回到宅中,天色已經(jīng)大暗,燈盞早已高懸。福婆是最先聽到車輪聲的,她忙忙的讓不那么確信的小杏出到門口去接人。小鹿也幾乎在福婆說話的時候站起身來朝門口跑。
小杏到門前的時候,果然見到九象的驢車徐徐行來了。不等九象停穩(wěn)車子,小杏就忙忙小跑過去和海棠一起攙扶鹿鳴下車。
“小姐是怎么了?”盡管歇了一路不似先前那么疲乏,但鹿鳴瞧上去的精神狀態(tài)仍不太好,而且身上有股子難聞的味道,既有汗的酸臭,也有隱隱的血腥味道。
“別問了,快些扶小姐進去,再準(zhǔn)備熱水!”海棠不耐煩的瞪了小杏一眼。
九象看了看鹿鳴,然后轉(zhuǎn)身摸了把小鹿,又去將驢車安置好,給驢子槽里扔上食物,這才回到前院福婆身邊。
福婆已經(jīng)吃過了,小鹿也喂了食。九象蹲到福婆跟前,伸手將福婆的一縷發(fā)挽到她耳后。
“那邊怎么樣了?鹿鳴姑娘人呢?飯菜都涼了,你給鹿姑娘做點面食什么的吧!”福婆關(guān)切的說道。
鹿鳴的疲乏九象是看在眼里的,估計是直接就歇下了。他道了聲好,剛起身海棠就過來了。
“小哥。”海棠禮后道,“小姐已經(jīng)歇下了,小姐讓我安排了客房,你和福阿婆今天就歇我們宅里吧!”
九象如今住的是城內(nèi)的客棧,走幾步過去并不遠(yuǎn)。福婆卻是先九象一步答應(yīng)下來,連連說麻煩海棠姑娘了。海棠笑說不麻煩,攙了福婆,領(lǐng)他們到客房。
鹿鳴確實是累壞了,撐著洗好身體挨著床就睡死了去,一個夢都沒有。等她醒來也不知道是什么時辰了,只覺得肚子餓,再看外頭天色,天色仍是黑乎乎的。小杏伺候睡在隔間。鹿鳴輕手躡腳的起身,披了衣服摸到廚房,她打算自己給自己下點面吃。
只是鹿鳴沒有預(yù)料到廚房的燈竟是點著的,更沒有想到的是九象竟是坐在廚房邊的小桌子旁。桌子上還有一只小泥爐,燒著一小銅壺,酒香從銅壺嘴里飄起。
聽到腳步聲的九象抬頭看到鹿鳴,咧嘴笑起來,“剛好,我包了餛飩,熬了雞湯,來一碗?”
鹿鳴收起怔愣,點頭道謝,人一邊在矮桌旁坐下來,一邊道,“我剛看三更天都不到,怎么就想著這個時候做餛飩了?”她心里有猜測,九象是不是就是等她呢!但又不能直接問,自作多情就不好了。
九象已經(jīng)起身去灶膛生另外一口鍋的火,他答道,“我娘喜歡吃雞湯底的餛飩,熬雞湯得費些時候,夜里又睡不著,便索性起來做事情!”
鹿鳴哦了聲,又看泥爐,“這爐子你是貼身帶的么?我瞧見幾回了!”
“是!”對于這個問題九象回答的很簡短。
有那么片刻二人都沒有說話,廚房里只有九象煮餛飩而發(fā)出的聲音,不多時一大碗撒了蔥花的、清亮卻蘊著香氣的雞湯底餛飩被端到了鹿鳴面前。
“恩,真香!”鹿鳴深深吸了口氣,肚子也嘰咕喚叫一聲。
“我就不客氣了!”鹿鳴拿起勺子,立刻開吃。九象嗯了聲,在鹿鳴對面坐下來,先倒了黃酒瞇上一口,然后又手腳利索的開始包剩余不多的餛飩皮子。
小鹿站在門外略遠(yuǎn)處,悄悄的看著廚房的方向,那里的燈色暖黃,那里的香氣陣陣,那里還面對面坐著她們,一個頭發(fā)散開穿著素棉裙,一個頭發(fā)扎起仍是白日里的青衣。小鹿瞧了幾眼,轉(zhuǎn)了身去。
在小鹿轉(zhuǎn)身的時候,九象朝外面斜瞄了一眼,然后看向鹿鳴吃的精光的碗底,眼眸有笑。
鹿鳴吃完餛飩,連帶著湯也喝盡,只覺得身子暖烘烘,困頓和疲倦都一掃了去,她看還有些餛飩皮子就說她也來幫忙,九象卻說不用,讓她回去睡吧,他這里忙好也就睡去了。
“那我將碗筷洗了!”鹿鳴道,她先去洗了碗筷和鍋,等她做完這些,九象也將餛飩都包好并收起了,幾只用過的碗筷又被鹿鳴立刻的收拾了去。等鹿鳴完全弄干凈灶頭準(zhǔn)備回房的時候,卻是被九象叫住了。
“鹿鳴姑娘,你坐,我有話對你說?!本畔笳驹谧琅陨焓肿龀稣堊淖藙?,身姿挺拔,笑容淡淡。
鹿鳴便坐了過去。九象等鹿鳴坐下后方坐下,伸手提銅爐,到了一深一淺二碗酒,淺的那碗推給了鹿鳴。
再坐定,九象看住鹿鳴的眼睛,問道,“我若著媒人來提親,鹿鳴姑娘,你可答應(yīng)?”
什么什么,又是說提親!鹿鳴抱住酒碗的手微微一緊,但眼睛沒有錯開和九象的對視,她幾乎在九象的話說完的下一刻就搖了頭,“不答應(yīng)!”
九象沒有問為什么,只道,“若非是因我母親,是我心悅你呢?”
鹿鳴仍是搖頭,但這一次卻是作了解釋,“九象哥,”鹿鳴道,她很少這樣喚九象,她和九象說話,很少涉及到稱呼,“我很感激你這個時候幫我,陪著我,還向我求親。先不說老阿婆突然故去,我仍是在孝期,也不說我心里悲傷還沒有走出來。便說我自己的心意吧。”鹿鳴的頓了頓,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而后才雙手交橫,再看九象。
“我自己,并不想早早嫁人,早早生兒育女,早早圍著鍋臺轉(zhuǎn)悠,從青絲到白發(fā),都困在方寸之間!”鹿鳴將這一句說的特別的慢,也說的特別的誠懇。這確實就是她心里真實的想法。嫁人,她想過的。但她也想過去更廣闊的地方去看看,和孟婆說的她是巫皇血脈沒有關(guān)系,她也不想光復(fù)什么,她只是想一步一步的走上去,看看神秘的大巫的世界!
聽到鹿鳴的話,九象的眼眸亮亮的,他的臉上始終有著笑意,甚至在鹿鳴說她自己的心意的時候,他的笑意就越發(fā)的深了。
等鹿鳴說完靜靜看他,九象平靜的點點頭說,“我懂了!”
鹿鳴松口氣。倆人就此沒再說話,鹿鳴的酒碗空了,九象也沒有新添。倆人各自回了屋子歇下,一夜到天明。
齊氏藥院,阿七站在燈盞下,抬頭看著沉沉夜色,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她已經(jīng)得了消息,那錢獵戶的孩子出生了。
鹿鳴接的生,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