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吃點什么嗎？”克里斯蒂亞諾問道。

    雖然說是下午茶, 但克里斯蒂亞諾顯然不會選擇那些不符合他熱量標(biāo)準(zhǔn)的飲料。作為一個哪怕去夜店high歌也要自帶礦泉水的美男子，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為自己選擇的飲品是法國的畢夏礦泉水。這是他比較信賴的品牌。

    伊利克森覺得, 如果這是在葡萄牙，克里斯蒂亞諾也許會允許自己喝一點桑爾果汁——上次在國家隊由對方推薦之后, 伊利克森也喜歡上了這種飲品, 可惜西班牙的餐廳做的味道似乎不大正宗。他歪頭想了片刻，嘗試著叫了英國紅茶，然后十分可愛地笑了笑說道：“餐點由你推薦吧, 我想嘗嘗這里的特色菜，要味道比較正常的那種?！?br/>
    克里斯蒂亞諾給他點了西班牙特色的海鮮炒飯——午飯的時候他們還在路上, 解決的比較敷衍, 然后又要了一份凍湯。抬頭看見小蝴蝶還在眼巴巴地看著菜單上的蛋撻，克里斯蒂亞諾毫不留情地抽走了他手中的菜單, 然后叫來服務(wù)員買單。

    “海鮮炒飯其實已經(jīng)是三四個人的分量，我們肯定吃不完得打包了?！笨死锼沟賮喼Z見自家小隊友還是撅著嘴巴，揉了揉他的頭發(fā)，語氣縱容地解釋道，“凍湯是給你嘗嘗解膩的。其實這里的安達(dá)盧西亞葡萄酒也很不錯，不過你年紀(jì)還是小了點?！?br/>
    伊利克森睜大一雙藍(lán)眼睛，委屈巴巴地說道：“可是我已經(jīng)成年了呀！無論按照西班牙還是葡萄牙的算法, 哪怕是十八歲才算成年的英國，我都成年了——隊長我已經(jīng)十九周歲了！而且馬上都要滿二十了！”他想了想, 又補(bǔ)充道：“我生日是六月十八日, 也只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br/>
    “但是你看起來太小了?！笨死锼沟賮喼Z終于體驗到了當(dāng)年吉格斯的快感——對方在曼聯(lián)時作為老大哥扔掉了新人小小羅的可樂, 并且壁咚加咆哮了他……好吧前一條劃掉?，F(xiàn)在的克里斯蒂亞諾當(dāng)然早就能夠理解對方的良苦用心，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在扔掉后輩可樂的時候心里不會暗爽一把。

    可口可樂公司：羅納爾多先生，您還記得您是我們的代言人嗎？您的良心不會痛嗎？

    而美滋滋的克里斯蒂亞諾看到伊利克森垂頭喪氣的神情，終于重新找回了一點良心，他喝了一口自己這邊最早送上來的礦泉水，安慰道：“蛋撻還是葡萄牙的最正宗，都說葡式蛋撻嘛！等回了國家隊，你表現(xiàn)好一點我就讓廚師做給你吃，保證味道比這里還要好?！?br/>
    得到隊長保證以及美食安慰的伊利克森終于振作起了精神，他一面挖起滿滿一勺海鮮飯往嘴里塞，一面鼓著嘴巴含糊不清地說道：“……巴塞羅那的廚師總是喜歡做墨魚汁飯配蒜蓉蛋黃醬，你不覺得這些東西聽名字就很奇怪了嗎？我寧可去吃隊里的營養(yǎng)餐，紫甘藍(lán)配水煮雞胸肉什么的，就是味道特別淡不好吃。不過教練說我可以加一根香腸，因為我要做一點增肌?！?br/>
    “應(yīng)該的?！痹诓簧婕扒蜿牼唧w事務(wù)的前提下，克里斯蒂亞諾還是很愿意給國家隊小新人指教的，他說道：“我剛?cè)ビ⒊臅r候教練組也這么說，因為我總是容易被侵犯，被撞倒。當(dāng)然了，西甲這邊裁判對球員的保護(hù)會比英超強(qiáng)不少，但你如果想要在豪門球隊長久打下去，就不可能不面對這個問題，比如你們在歐冠遇上切爾西——”他說到這個問題時頓了頓，兩人相視露出一個默契的微笑。

    “他們當(dāng)時看上去很嚴(yán)肅?！币晾松氏乳_口，金發(fā)男孩露出一個鬼臉，把自家隊長給逗笑了，他雙手交疊在一起，非常認(rèn)真地說道，“特里，你還記得特里嗎？那次在推特上他說你在英超經(jīng)常抹香水熏死他了哈哈哈哈哈！我本來以為我們算是認(rèn)識了一下——但是真正到比賽的那一天，我完全沒法去和他說話。還有我們葡萄牙隊的梅雷萊斯，他兇起來我都不敢認(rèn)了！大家都太嚴(yán)肅了?！?br/>
    “這是一種比賽的氣氛。”克里斯蒂亞諾回答道，他很小幅度地齜牙咧了個嘴，威懾力大概約等于哈士奇，“還有你還好意思提那次推特？看來我是太寵你了?！?br/>
    “隊長饒命啊?！币晾松χf道，他幅度不大地晃了幾下椅子，手上銀色的叉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不過最后我還是和特里說上話了，在諾坎普的第二回合比賽結(jié)束之后——我是偷偷過去的，當(dāng)然啦，我沒有向他打聽你的香水。呃，我也不記得我當(dāng)時說了些什么，我就是覺得他們踢得真的很好，有一點被感動到，想要表達(dá)自己的欽佩吧？切爾西球員看起來還挺吃驚的?！?br/>
    “希望你是真的沒有被你的巴薩隊友們發(fā)現(xiàn)?！笨死锼沟賮喼Z不贊同地瞪了他一眼，他現(xiàn)在并沒有對伊利克森的“隊長”稱呼產(chǎn)生什么異議，一是因為對方實在叫得很順口，二是因為賽季已經(jīng)結(jié)束，他們很快就要切換回國家隊的身份了。葡萄牙隊長有點感慨地說道：“不過他也真的聽不容易?！?br/>
    “隊長要給我講故事嗎？”伊利克森的耳朵“咻”得一下就豎了起來，上面細(xì)小的絨毛顫顫的，可愛極了。

    克里斯蒂亞諾沒好氣地說道：“你可以去谷歌?！钡詈筮€是敗在了伊利克森“蝴蝶式撒嬌”的目光下：“好吧，我還記得那是07-08賽季的時候，我代表曼聯(lián)參加了那一年的歐冠決賽，當(dāng)時我們的對手就是切爾西。那個賽季我們分別是英超冠軍和英超亞軍，接著我們在歐冠決賽的莫斯科盧日基尼球場又一次相遇。那時候真可以說是英超很具有統(tǒng)治力的一段時光了?！?br/>
    “然后就是08-09的巴薩和梅西？”伊利克森下意識地問道，畢竟他在巴薩的時候也被隊友們科普過不少球隊輝煌史，記憶中巴塞羅那就是在那個賽季登上了歐洲之巔——對了，08-09賽季的歐冠決賽正是梅西的巴塞羅那打敗了克里斯蒂亞諾的曼聯(lián)，之后克里斯蒂亞諾才來到了西甲的皇馬，那場比賽全場最矮的梅西還難得的進(jìn)了一個頭球……意識到后面內(nèi)容的伊利克森縮了縮脖子，示意克里斯蒂亞諾繼續(xù)講下去。

    克里斯蒂亞諾又呲了一下牙，這一次的威懾力比哈士奇稍微高了一點。但他也沒有多做糾纏，也許自己同樣覺得這是個想要忘記的屈辱話題，他繼續(xù)說道——

    “我在開場就為曼聯(lián)取得了進(jìn)球，之后半場結(jié)束前切爾西的蘭帕德扳平比分。下半場比賽以及加時賽都沒有取得進(jìn)球，最后比賽進(jìn)入點球大戰(zhàn)?！彼j釀了一下情緒，然后用一種十分克制的方式說道，“我當(dāng)時排在第三個出場，在我之前的雙方球員都命中了，可是我沒有，我的點球被切赫撲出去了。我當(dāng)時——可能是為了迷惑守門員，也可能是自信不足，在十二碼處停頓了一下，才上前射門，結(jié)果切赫看穿了我的把戲，他把我的射門撲出來了?！?br/>
    “我當(dāng)時簡直覺得天都要塌了——我是全隊的罪人，我使大家的努力功虧一簣。我知道一些我的狂熱球迷可以怎樣為我辯護(hù)，比如沒有我的進(jìn)球曼聯(lián)甚至沒有點球大戰(zhàn)的機(jī)會?？墒窃谀且豢蹋憔褪鞘裁炊枷氩黄饋?，而且我也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念頭。我只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我差點崩潰了。可是幸好，我的隊友們拯救了我?！?br/>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因為太詳細(xì)、太認(rèn)真，情緒差點收不住，好在很快地眨了幾下眼睛之后又平復(fù)了?？死锼沟賮喼Z繼續(xù)說道：“伊利，我那個時候明白這就是足球。有一些時候你扮演救世主，有一些時候你則被你的隊友拯救，在你以為你已經(jīng)被推入地獄的時候——那場比賽結(jié)束以后，我留下了很多痛哭的圖片，但我的心里無比歡暢，這是我最大程度的一次被隊友們救贖。而在那之后，我從來沒有在罰點球的時候有過停頓，永遠(yuǎn)都是一蹴而就。我的點球命中率非常高不是嗎？”

    他快速地抿了一下嘴唇，“好吧，今年對陣拜仁慕尼黑時我又射失了一次，這一次我的隊友們沒能拯救我，我們一起失敗了——但這也是足球的一部分，伊利，包括努力之后甜美的成功以及再不甘也無可奈何的失敗。有時候你其實沒有輸給任何人，但你就是失敗了。這也是足球的一部分，雖然我非常不喜歡它，你知道的，我永遠(yuǎn)只想著怎么贏?！?br/>
    伊利克森逐漸意識到克里斯蒂亞諾在重拾上次的話題——他其實并不是要剖析自己的內(nèi)心，而是通過他自己、一個效力頂級聯(lián)賽很多年的頂級前鋒的真實經(jīng)歷，來向他說明職業(yè)足球的本質(zhì)以及魅力。從而幫助他做出自己的判斷?？死锼沟賮喼Z也許不是個很好的概括者，但他的經(jīng)歷對于伊利克森而言絕對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這是一種非常新奇的感覺——通過另一個球員的視角去看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那些競技比賽，并且感受其中的悲歡與魅力，從而發(fā)掘足球的本質(zhì)。但伊利克森并不排斥這種感受，他迫切想要聽克里斯蒂亞諾講下去。

    而克里斯蒂亞諾大約的確是不喜歡談?wù)撌〉慕?jīng)歷，他很快地回到了之前的話題：

    “莫斯科的那場比賽從頭到尾都下著雨，雨下得越來越大。在我踢丟點球的時候，我感覺那是老天的一場痛哭，而之后噩夢一般的，切爾西的蘭帕德與阿什利·科爾連續(xù)命中點球。雖然在我之后出場的哈格里夫斯和納尼也命中了點球，但我的心依然放不下來。我知道，我的失誤已經(jīng)讓曼聯(lián)落后了一個點球，只要切爾西的最后一個球員主罰命中，我們就徹底告別了歐冠冠軍。而曼聯(lián)已經(jīng)渴望了這個歐冠冠軍長達(dá)九年！”

    “切爾西最后出場的是他們的隊長特里——沒錯，就是特里。只要他罰進(jìn)點球，切爾西就是歐冠冠軍了。我簡直不敢去看那個場景，把臉埋在不知道哪個隊友的背上，然后我聽見我的隊友們歡呼起來，特里居然罰丟了！莫斯科的雨太大了，草地那么滑，特里在射門的那一刻滑倒了，足球打了飛機(jī)！他摔倒在地上之后聽見我們的歡呼聲，直接就把臉埋在了腿里，就像片刻之前的我一樣不敢抬起來。那一刻，我想，特里有多絕望，我就有多么狂喜?！?br/>
    “聽起來好不容易啊?！币晾松p手捧著臉，手掌交疊著壓著嘴唇，一雙亮晶晶的藍(lán)眼睛睜得大大的，含糊著說道，“那一年最后贏的是你們吧？那么特里就是切爾西的那個……‘罪人’？”

    他把“罪人”這個詞說得很輕，好像很不喜歡這個詞語，并且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伊利克森忍不住去想，假如特里沒有滑那一腳，踢進(jìn)了那個點球，那么被套上“罪人”這個詞匯的就會是克里斯蒂亞諾，就會是他的隊長……伊利克森便忍不住感到難過起來，光是想象便讓他悶悶地透不過氣了。所以他好像也能夠去同情特里，因為他承受了克里斯蒂亞諾本可能承受的那一切，而且后來……

    “第二年又是‘斯坦福橋慘案’，卷土重來的切爾西因為，呃，昏哨倒在了半決賽？”在克里斯蒂亞諾面前，伊利克森就不用顧忌太多了，他很坦然地用了慘案的說法，并且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啊。還好，今年切爾西贏了，這樣一想他們也該得到這個歐冠冠軍的，不論是補(bǔ)償、輪回還是別的什么，他們能戰(zhàn)斗到現(xiàn)在，就足夠令人尊敬。”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痛苦與遺憾都能得到補(bǔ)償?！笨死锼沟賮喼Z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是伊利克森聽見了。他的頭微微低垂著，眼睫毛藏住了棕色的眼睛：“有一些時候，錯過就得懊悔終身。傷疤永遠(yuǎn)都在疼痛，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得到上帝的眷顧來彌補(bǔ)遺憾。更多的人他們只能日復(fù)一日地痛苦，并且永遠(yuǎn)等不到屬于自己的獎杯。比如說切爾西，他們的陣容中的確有很多當(dāng)年的球員，但同樣有一些球員已經(jīng)離開了——而他們?nèi)昵氨居邢Ｍ玫焦谲姷摹！?br/>
    伊利克森直覺克里斯蒂亞諾說的其實并不是切爾西，他說的是一些與他自己更加相關(guān)的東西。就在這個時候克里斯蒂亞諾抬起了頭，棕色的眸子里帶著釋然的笑意：“不過沒有關(guān)系，我還非常年輕，我還有機(jī)會贏得一切——所以伊利，我真的非常高興你能成為葡萄牙的一員。我非常感激。”

    他的眼睛既能流淌出巖漿也能流淌出蜂蜜——此刻這雙璀璨的像是盛滿了星光、如此動人的棕色眼睛就這樣凝視著他，伊利克森感到自己一下子被蠱惑了。他抓住了克里斯蒂亞諾的手，鄭重地承諾道：“我會和你站在一起，我要為你取得勝利?！彬\的就像是騎士對他的王。

    克里斯蒂亞諾又一次笑了起來，但是這一回，他的笑容是愉悅而充滿信心的了。

    “是的，伊利?！彼f道，“我們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