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意外的是,肖林難得地失了算,那部劇并沒有被砍,而是被“割”了。
當然,在那部劇的大部分粉絲眼里,這還不如被砍了。
本來sv臺用一點價錢買了這部大紅的劇,恨不得掰成七八百集來播,所以一直在周播劇場,一周播個兩三集,還能緊盯著網(wǎng)上的風向來臨時加剪,十分愜意。但是從這周開始,苗頭就有點不對了,先是女主戲份一下子變得無敵多,又剪去了原本預(yù)告中徐藝的角色和那個前輩兩個人因為掉進湖里之后在湖邊脫了衣服烤火的“重頭戲”,最后干脆一記重創(chuàng),剪掉中間將近三集的內(nèi)容,直接跳到那個前輩死的那一集,把他死之前跟徐藝那個角色的互動全剪掉了。
用網(wǎng)上那些女孩子的話說,叫“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說實話,許辰身為一個男人,有時候都對她們的奔放程度嘆為觀止。而且他本來是放任葉嵐平時自己在網(wǎng)上亂看的,這幾天都特地找事情讓他轉(zhuǎn)移注意力,免得他看了這些“日了狗了”“我幻肢陽痿了”之類的評論學壞了。
本來以這部劇現(xiàn)在紅的程度,就算沒有別的爆點,就這樣演下去,徐藝也是要大紅的,結(jié)果被這么一剪,攔腰截斷,觀眾都失望而歸了。臺也是見風使舵,一見御劍要完,立馬挪到非常不討喜的深夜檔,把檔期讓給了葉嵐的那部仙俠劇,綜藝的邀請也發(fā)了過來。可惜葉嵐鳥都不鳥,許辰倒是覺得機會有點可惜,不過想到這電視臺這么沒眼光,竟然敢看不起葉嵐,他這種好脾氣也感覺有點不能忍,也就忍痛拒絕了。
剛好陸赫那邊的劇本送了過來,兩個人就窩在家里看劇本,吃水果,許辰還好,葉嵐卻松懈不了,天天在家里跑步鍛煉,每天還要把錢小樂提到家里來上兩節(jié)演技課,其實錢小樂處境很糟糕,他現(xiàn)在基本等于無業(yè)游民,地下室都住不起,以前還因為尹奚的面子能在華天的練舞室之內(nèi)的地方打游擊一樣湊合著,現(xiàn)在華天已經(jīng)是另外一番天地,也容不下他了。許辰不知道他在哪里安身,只知道他一件外套已經(jīng)三天沒換過了,身上還有點味道,冬天就要來了,s城的冬天向來以濕冷出名,到時候冰天雪地,只怕他連容身之地也沒了。
所以許辰和小商那邊打過招呼,說要不要給他定時發(fā)工資,不要上一堂課就給一堂課的錢了,錢小樂其實也算半個他們團隊的人,還給他們提供了不少□□消息,錢上面可以多給他一點,反正葉嵐現(xiàn)在這樣子想省錢都省不下來,全身上下沒有低于四位數(shù)的衣服,每次機場都要被網(wǎng)上掛起來八,錢小樂幾堂課還不如他一件大衣的錢。
但是小商的意見和許辰發(fā)生了分歧。許辰是跟著葉嵐在外面跑的,而他負責對外聯(lián)絡(luò),和錢小樂關(guān)系更密切,也被他幫了不少忙,錢小樂這個人聰明,消息也靈通,除了有時候過于世故了點,其實當起經(jīng)紀人來也許比小商和許辰還厲害,所以小商想拉他進這個團隊,本來葉嵐一回上海他就跟許辰提了這個想法,但是許辰非常猶豫。
他不信任錢小樂。
這并不是說他對錢小樂苛刻,他給錢小樂工資的時候非常大方。但是他還不放心把后背交給錢小樂——不是自己的后背,而是葉嵐的。
葉嵐現(xiàn)在是風口浪尖,任何一條新聞帶上他的名字分分鐘就能上熱門,無數(shù)三流小演員恨不能攀上這棵大樹坐個順風車,而錢小樂對自己的定位并不是經(jīng)紀人,而是藝人。
他會做出什么事來,許辰不敢揣測。他現(xiàn)在對這個圈子有點杯弓蛇影,尤其是他現(xiàn)在照顧著葉嵐,更是慎之又慎。
這件事就這樣被擱置下來了。
如果不是那個不速之客的到來,這個僵局可能還會持續(xù)很久。
那天是個下雨天,錢小樂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許辰拿了自己的衣服給他換——還好葉嵐沒注意到,不然肯定又是一番鬧。上課的地點在書房,錢小樂已經(jīng)教完葉嵐臺詞課,開始教肢體了,聽到門鈴響,許辰徑直去開的門,他以為是肖林或者小商,畢竟葉嵐這棟房子是單獨電梯,能上來的人很少。
但是門口處站著的是他萬萬想不到的一個人。
這世上沒有什么比不甘老去最狼狽的了。
至少在許辰的印象中,這種艷到極致的紅黑相間的蕾絲上衣,豹紋外套,和黑色的皮質(zhì)包裙,是不應(yīng)該在日常的世界中看到的。她年紀大概四十歲出頭,瘦得像骷髏,皮膚非常差,因為化了濃妝的緣故,呈現(xiàn)出一種慘白,但是掩蓋不了妝容下無數(shù)的細紋和臉部肌肉的下垂,她大概在臉上動過刀子,額頭皮膚異樣地緊繃,兩團蘋果肌異常地假——許辰只有在那種三線小藝人臉上才會看到這種可以稱得上手術(shù)事故的玻尿酸注射,她的眼睛應(yīng)該是拉皮的緣故,把原本的弧線拉得僵直了,配上細得過分的眉毛,整張臉似乎成了一個戰(zhàn)場,醫(yī)生的手術(shù)刀和無情歲月在上面一決雌雄,打得血流成河,糊了一地的化妝品。
許辰幾乎是艱難地通過她臉上殘存的痕跡,認出了她的身份。
“小姑?”他有點遲疑地問道。
許瑛華拿著香煙的手僵住了,她的手上涂著鮮紅的指甲油,然而沒有一絲美艷,配上她瘦的跟骨架一樣的手指,只余恐怖。
但她還是想不起許辰的名字,她甚至把許辰叫成了許明。
“是,我是許辰,”許辰也是脾氣好,彬彬有禮地跟她打招呼:“小姑,你來找葉嵐嗎?”
“對對,我找葉嵐拿錢?!毙扃A驚訝之后,對于這個許久沒見的侄子并沒有什么興趣,徑直就往門里走:“我還有點事,你叫他出來,我拿了錢就走?!?br/>
許辰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她已經(jīng)徑直走到了客廳,尖尖的高跟皮靴踩得客廳的地毯上全是印子,直接叫道:“葉嵐?葉嵐?出來一下……”
眼看著她已經(jīng)在打開每一扇門查看葉嵐究竟在哪個房間,許辰上去想攔住她——他隱約記得小商似乎提過,說葉嵐的母親這些年一直在找他要錢,又說她賭癮很重,身邊還老是跟著一些不干不凈的年輕男人,不要被小報記者找到才好……
但是許辰脾氣還是太好了,沒法對著自家小姑來硬的,許瑛華也不是什么會看人臉色的角色,而且大概也是急需用錢,一邊高聲叫喊著葉嵐的名字,一邊打開各扇房門……
眼看著她就要找到樓上書房,樓上卻傳來一陣飛快的腳步聲,葉嵐一邊穿著一件長外套,一陣風似地從樓梯上卷了下來,直接拽住還在客廳中大叫的徐瑛華,拖著她就往外走,他的力氣大,臉色又陰沉,拖著許瑛華就像拖著一個稻草人一樣,直接拖出了大門,許辰從沒見過他這樣暴怒的樣子,剛想叫住他,他已經(jīng)甩上了門。
許辰連鞋都來不及換,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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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嵐一路拖著許瑛華,像拖著一袋垃圾一樣出了門,許瑛華顯然也不是第一次遭受他這樣的對待,當即整個人像秤砣一樣墜在地上,試圖用體重阻止他,一邊癱在地上,一邊開始大聲干嚎起來,她的嗓子又尖,大概是因為長年吸煙的緣故,尾音都是劈的,叫得十分刺耳,在走廊里回響,還好這層就葉嵐家一個住戶,不然左鄰右舍都要出來看熱鬧了。
葉嵐壓根不受影響,拖著她到電梯門口,按下樓層,顯然是要把她扔進去。
“葉嵐!你不是人!親媽你都打……”許瑛華一面干嚎著一面大罵葉嵐:“我怎么生了你這個賤種!”
葉嵐從小被她虐待到大,什么難聽的話沒聽過,冷笑了一聲,反問道:“你生的我?”
許瑛華被問得一怔,反應(yīng)過來之后,又開始干嚎起來:“你不是我生的是誰生的?現(xiàn)在紅了就不認親媽了,我告訴你,我遲早找媒體曝光你的丑事!你還想當大明星,沒門,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樣子……”
葉嵐抱著手站在電梯前,冷冷地看著她做戲,等她嚎得差不多了,不屑地問了一句:“這次又欠了多少?”
他問得這么直接,許瑛華反而忸怩了起來,她剛剛被葉嵐拖著的時候拼命掙扎,頭發(fā)散亂,妝都糊了大半,現(xiàn)在癱坐在地上,可以看見當年一頭漂亮的如云長發(fā)已經(jīng)掉了不少,發(fā)頂心里還露出沒染過的白發(fā)來,又顯得有點可憐。
“怎么,我主動問你,你反倒不敢說了?五十萬?一百萬?還是這次又養(yǎng)了個男人,要兩百萬去結(jié)婚?”
徐瑛華抬起了頭。
時光對長得好看的人總是特別殘忍,何況她自己也不甚珍惜,通宵達旦地賭,吸煙,酗酒,混亂的私生活,不到三十歲就已經(jīng)把自己的美貌糟蹋了大半,偏偏她又并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了男人的眷戀,所以加倍地折騰,整容,化妝,連衣著也越來越不得體,就是為了找回當年的風姿,可惜風姿沒找回來,倒是找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男人,虛情假意地圍著她打轉(zhuǎn),捧得她云里霧里,攛掇著她花錢,前兩年還有個段位高的,差點和她結(jié)了婚,結(jié)果被葉嵐一頓就打跑了,從此不敢冒頭,只敢慫恿她來跟葉嵐鬧。
葉嵐問得直接,眼看著電梯就要到了,許瑛華就算心下忐忑,也只能期期艾艾地伸出一根手指來,朝葉嵐比了一比。她大概也知道這次的要求太過分了點,自己神色也有點尷尬,只敢偷眼看葉嵐臉上的表情。
葉嵐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千萬?”他震驚之后,神色徹底冷了下來,問了一句:“你又去賭了?”
許瑛華心知這次要這么多錢實在不容易,又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性格是軟硬不吃的,當下賠笑道:“也不是賭,就是大家一起玩玩,問別人借了點錢……”
她遮遮掩掩說了半天,沒聽到葉嵐回應(yīng),心下有點發(fā)虛,剛想爬起來,卻聽見電梯門“鐺”地一聲打開了,撐著墻站在門口的葉嵐二話不說,直接拎起她的衣領(lǐng)就往電梯里扔。
許瑛華頓時大聲嚎了起來。
“小畜生,不孝子!你這是要我死?。 彼p手死死扒住電梯門,明明瘦得如同骷髏一般,卻不知道從哪里爆發(fā)出這么大的勁,整個人如同長在了電梯門上一樣,一邊掙扎一邊干嚎:“我要告你,我要曝光你,他們說明天不交錢就砍我的手,鄔安國那畜生自己一個人跑了,債全記在我頭上,葉嵐你聽我說,好兒子,再幫媽這一回,媽以后再也不賭了,你信我一回……”
葉嵐絲毫不為所動,他力氣大得很,如果不是顧忌著許瑛華是個女人,早三兩下把她撕扯下來扔電梯里了。也正是因為這點顧忌,才讓許瑛華嚎了那么久:“……我連雜志主編都約好了,你不給錢,我今晚就曝光你,明天早上就能上頭條,你以為你能把我撇到一邊,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但是這次回話的并不是葉嵐。
“冷靜一點吧,小姑。”說話的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悄跟到走廊里的許辰:“我現(xiàn)在是葉嵐的經(jīng)紀人,葉嵐的錢都在我這里,你有什么要求,過來跟我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