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二十五年過去,珈藍也漸漸長大。
天色漸晚,遠方天際明星閃爍,山中的溫度迅速降下,冷風帶著陽光的氣息穿過整個山林,也催促著林中的山鬼掛起玉燈。
珈藍抬頭看了看天,三兩鳥雀正往東邊飛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樹梢上。她哈出一口冷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將一處靈泉修復(fù)。
指間下,渾濁的泉水從地底翻涌上來,在低洼處匯成了一汪小池,冷光微閃,泉水迅速結(jié)成冰,冰面上冒著白色的寒氣。珈藍照著京墨君教她的方法用體內(nèi)溫和的靈力凈化靈泉。解除冰封時,涌出的水帶著透明的冰晶恢復(fù)澄凈。
珈藍連忙將手塞入袖口取暖,臉上綻開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這些年來她修復(fù)靈泉百余處,再過不久就能試著修復(fù)主靈脈了。
她不是沒察覺到自己的異樣,只是單純的認為身為山神,這便是正常的,因此也沒怎么放在心上。
她知道京墨君對自己的期望隨著靈泉的修復(fù)變得越來越高,但京墨君自己卻時日無幾,即將魂歸山林。
近年來京墨君將族中的大小事務(wù)慢慢交給了木清和鶴望君管理,她自己則退居幽簧深院,修養(yǎng)身體。
珈藍與京墨君相處的時日多了也有些感情,知道京墨君時日無幾便想著多修復(fù)幾處靈泉能讓她高興些。
兩個月來珈藍已經(jīng)連續(xù)修復(fù)了三處靈泉,體力越加不支,珈藍只覺得自己的神體越來越怕冷了。
二十五年了,珈藍的身體越來越懼寒,天蟲和子苓雖然不知道珈藍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但剛接觸她的時候他們就察覺到珈藍本身的靈力屬寒,照此來看她最不怕的應(yīng)該就是寒氣。
然而年復(fù)一年,珈藍的靈力卻變得越來越溫和,修補的靈脈也越來越多,再過幾年她甚至就能進入地宮修補主靈脈。
但是現(xiàn)在,珈藍卻已經(jīng)無法在冬日修補靈脈了,只能修復(fù)一些被山魈污染的靈泉。
河岸旁,天蟲著青衣,子苓著白衣,一神侍一侍仆就靜靜等候在珈藍身后不遠處。參天的古樹幾乎遮蔽了天光,樹上懸掛的白玉燈散發(fā)著柔和的熒光照亮他們的身影。
天蟲的臂彎處搭著一條厚厚的黑色披風,他一直看著珈藍的背影,沒有注意到子苓探究的目光。
子苓衣袖內(nèi)裹著一壺熱湯,用靈力慢慢熬煮。這是給珈藍暖身子恢復(fù)靈力用的,每次珈藍修復(fù)靈泉后都必須喝上一盅。
子苓察覺到了天蟲這幾日的奇怪之處。他發(fā)現(xiàn)天蟲看山神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且目光復(fù)雜,他不知道天蟲心中藏著什么事,也不明白天蟲的目光為何會是那樣讓他無法參透。
“天蟲,你近日可有何心事”子苓轉(zhuǎn)過頭看著天蟲。既然他看不懂那便直接問了,盡管他知道天蟲可能不會說。
天蟲目不轉(zhuǎn)睛,聲音清冷。
“我并無心事?!?br/>
天暗的很快,四周白玉燈柔和的光四散開來,隨著夜幕的降臨變得越發(fā)明亮。寒風刮過,帶起他們寬大的袖子向后飛舞,高束的墨發(fā)如冰涼的絲綢在風中飄揚。
天蟲垂下眼眸,目光從珈藍身上移開。
他的異樣并不是從近日開始的,子苓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便可以知道天蟲的舉動確實逾越了。
“你的眼中藏著許多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的異樣我瞧得出。”
“我無事,你且心安?!碧煜x轉(zhuǎn)頭看著子苓微微一笑,語氣輕松。
這樣的微笑明顯是為了隱藏什么。子苓仍不放心,思來想去,與山神有關(guān)的事也只能是柔葭了。
“天蟲,你可是思念柔葭了”子苓以為天蟲是因為想念唯一的妹妹才會這樣,畢竟柔葭是為了幫天蟲偷藥才會被禁在石崖下。
“思念”天蟲有些疑惑,他看著子苓道:“柔葭犯了錯,面壁悔過是她應(yīng)有的懲罰。百年后刑滿時,我便會親自去接她,又何須思念”。
子苓沉默了。天蟲說話時直視前方態(tài)度堅定,子苓看他這樣似乎還不知道柔葭偷盜山神靈藥的原因是什么。
“柔葭她若是可以,你還是去看看吧,畢竟你現(xiàn)在對她來說是唯一的親人?!弊榆卟蝗炭吹饺彷绻驴酂o依,獨自待在石崖下。
自他們的父母死后柔葭就將天蟲看做是自己的一切,愿意為天蟲做任何事,只因那是她唯一的哥哥。
子苓向來比天蟲看得明白,柔葭雖然心氣高,但最是重感情,天蟲病了,她自然是不惜一切也要將藥拿到手的。
山神的藥必定經(jīng)過山主和族長之手,每日都有定數(shù),不多也不少。要想拿到又豈會是一件易事。
天蟲對自己的寒病只字不提,柔葭也是偶然間才看到他發(fā)作的樣子,她知道自己的兄長是斷不會向山神討靈藥的,她想他這樣忍著定是因為這病是不能對山主和族長說的。
然而柔葭卻想岔了,天蟲不說是不想,不是不能。
山主也曾對他說過,若將此事告訴山神,必會動搖山神心性。
天蟲雖然不知道他的傷為何能動搖山神之心,但他知道山主不會欺騙他。更何況他本就不打算對山神或是其他山鬼說起。
后來柔葭找了子苓商量,若不是柔葭親眼所見,子苓簡直不敢相信天蟲竟生了這樣奇怪的病。
子苓雖然不知道天蟲的寒病究竟因何而起需要何種靈藥,卻知道山神每日泡的靈藥中有大量的佛焰花,而佛煙花屬炎性。山神本體屬寒,他便想既然都是寒性那佛焰花或許可以一試。
他本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與天蟲談一談,然后一起找山主或是山神討要佛焰花,山神一向?qū)檺厶煜x,極有可能會給。
柔葭行事沖動,子苓萬沒想到她第二晚便偷了佛焰花將其泡在果酒中給天蟲喝了。
靈藥一向是木清長老看管,木清長老門下弟子監(jiān)守自盜,盜的還是山神的藥,這一項罪便大了。
子苓深深嘆了口氣,這樣的結(jié)局本可以避免的。
天蟲拒絕了子苓的好意。對于他來說,犯了罪便應(yīng)該得到懲罰。
當年柔葭犯錯,他不曾問過她一句,也不想知道她的原因是什么。柔葭盜了山神之物是事實,這便足夠。
他們兄妹本就從小分離,他才百歲時便被送到專門教養(yǎng)神仆的天之熙,每一日他們都在教他該如何做好山神侍仆,沒有人告訴他要怎樣與自己的妹妹相處。
長時間與父母妹妹的分離淡化了他對他們的情,每年一次的探望他甚至不知道該與他們說什么。
從他離家那一刻起,父母就將他完全當做神的侍仆來看待,相聚時對他十分恭敬客氣,只有妹妹柔葭會對他說幾句真心話,給他帶一些釀好的果酒嘗鮮。
父母死后柔葭成為了木清長老的弟子,木清長老是族中最有希望成為下一任族長的長老,柔葭跟著他只會越來越好。
柔葭被捕那一日他就站在山神的身邊,沉默地看著厚重的鎖鏈套上柔葭的身體。
木清長老握住鎖鏈阻止其他山鬼上前,沉聲質(zhì)問明一長老時,他沒有動,只是看著。
柔葭的房中尚存靈藥的氣息,符袋中被搜出了一小段靈藥殘渣。柔葭低垂著頭一言不發(fā),不為自己辯解一句。
木清長老皺眉看著默認的柔葭漸漸松開了手,鎖鏈脫手落下,刺耳的聲音讓柔葭為之一顫,他依然沒有動,只是看著。
路過他身邊時,柔葭卻忽然抬起頭,視線并未落在他身上,她低了低頭,似乎不想讓他看見她的表情,他只聽她低聲道:“照顧好自己?!?br/>
話音猶在耳邊,柔葭卻被山鬼拖拉著帶走。
珈藍瞧見了柔葭的動作,側(cè)頭問他:“你與她相識”
喉嚨滾動,他只覺得眼睛干澀,十分難受,“那是我妹妹?!?br/>
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山神的面前自稱了“我”。
珈藍點了點頭,回過頭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在京墨君欲將柔葭驅(qū)逐出童山時阻攔了下來,最后的結(jié)局便成了石崖下的百年監(jiān)禁。
“子苓,神似乎又長大了一些?!碧煜x淡漠的目光望向前方瘦小的身影,眸中閃過一道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只是一瞬間又消失不見,反而有淡淡的愁意凝在眉間。
子苓順著他的眼神轉(zhuǎn)過頭,以前山神的個子不過到他肋骨處,蹲下身時就像一個普通的山鬼幼子,脆弱柔軟。而現(xiàn)在,他僅僅看著她蹲下時的背影背脊就會自覺的挺直,那是與生俱來對神的敬意。
珈藍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他胸口處,她身上的氣息也越來越靠近他們了,他們的神真的開始長大了。
子苓溫柔的笑著,嘴角上揚,眼中閃著希望的光。
“是啊,神長大了,且成長的很快,童山有救了。”
“神自己卻什么也不知道?!?br/>
“嗯”天蟲的聲音太輕,子苓沒有聽清。
天蟲淡淡瞥向子苓,說道:“無事?!?br/>
即使是身為神仆的子苓也沒有注意到珈藍的力不從心。不,或許他注意到了,只是沒有太過在意。
山鬼們都理所當然的認為神是強大的,不到最后的隕滅時刻不會衰弱。在他們看來珈藍是新神,靈力只會慢慢增長卻不會減弱,神體只會越加強壯而不會日益枯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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