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茍志于仁矣，無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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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fēng)四起、紅葉凝霜，溫暖的江南也終于入了秋，寒意漸漸襲人。
十一月，是秋祭孔子的日子?；实壅绽谶@時率百官、主要是文官，祭拜孔廟。大明自太祖起，就一年春秋兩個季節(jié)祭祀這位大成至圣，儀式甚為隆重，又尤以秋祭為重。建文和永樂兩朝沿襲太祖舊制祭祀，永樂皇帝遷都北京之后、南京孔廟的祭祀一直由南京禮部主持，從未間斷。
朱瞻基登基后這是第一次南京秋祭孔廟，既是在百官之前追思崇敬先賢、表尊師重道之意，亦是弘科舉至公之制、鼓勵天下莘莘學(xué)子勤勉向?qū)W，更是在百官之前示皇帝尊儒家行仁政的決心、寬慰天下百姓。朱瞻基知道這事的重要，事無巨細和尹昌隆再三吩咐了，一一確認無誤，才放了心。
皇后自然也該同行?，y璇此時已頗為蹣跚不便，但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去。朱瞻基知道拗不過她，何況心底也確實希望瑈璇一起，她現(xiàn)在、是我的皇后！朱瞻基恨不得和所有圣賢都大聲地宣告一遍。
十一月十一日，二人天不亮就早早起床，按祭祀典禮大妝。朱瞻基倒罷了，本來軒昂魁偉，玄色八章龍袍、十二旒冠冕只襯得益加儀表堂堂天子威儀；瑈璇卻大腹便便本就覺得累，一層層的翟衣綬帶只覺得啰嗦，待海壽捧出十二龍九鳳冠，瑈璇倒吸一口涼氣:“伴伴，當(dāng)真？”
海壽同情地點點頭，瑈璇無奈戴上，只覺得站立不穩(wěn)、頭重腳輕，不、是頭重身子也重?，y璇沮喪地一屁股坐下，扶著頭恨恨地嘆道:“這也太重了！整人嘛！”朱瞻基又是憐惜又是好笑，抬手把鳳冠取下:“先上車，回頭到了孔廟門口再戴。”
天氣不大好，陰沉沉的。一陣寒風(fēng)卷過，枝頭飄下幾片落葉、飛舞盤旋著穿墻過院地去了?！爸ㄖㄖㄖā币魂嚁_攘，瑈璇揚手揮走了長樂和白腳鷹，如此肅穆的祭祀大典，可不方便帶著它們。一鷹一猴怏怏不樂地轉(zhuǎn)身停在高檐上目送著主人，白腳鷹雙目炯炯、長樂依依不舍地伸著猴頭。
瑈璇回頭望了一眼，抬手掩口，一鷹一猴欣喜地跳了跳。朱瞻基好奇地問:“你和它們說什么？”瑈璇有些不好意思:“騙它們呢，說下午回來帶好吃的?！敝煺盎挥傻眯?，側(cè)頭吩咐榮冬榮夏:“準(zhǔn)備些肉干桃脯?！睒s冬榮夏忍著笑答應(yīng)，肉干喂鷹沒錯、桃脯？這小猴子還真出息成人了？
朱瞻基扶瑈璇上了龍輦，眾人簇擁著緩緩駛出了皇宮。一聲高吭的鷹唳，白腳鷹忽然振翅飛了過來，“吱吱吱吱”長樂也忙忙叫著跳在輦車之后。瑈璇愣了愣，回過身雙手連連揮舞，又板臉斥責(zé)，一鷹一猴終于被罵得抬不起頭，呆呆地停在了御道邊?，y璇松一口氣，轉(zhuǎn)身坐好，見朱瞻基滿眼笑謔，不由紅了臉:“這有什么好笑？”
朱瞻基伸臂擁緊了她:“將來你教兒子，是不是也象教這猴子和鷹一樣？”瑈璇呸了一聲:“兒子是你教，我才不管呢！”
笑聲中，瑈璇回身望見垂頭喪氣佇立不動的一鷹一猴，忽然心中涌出強烈的不安。遙望注目中，皇宮的飛檐重宇漸漸地遠去、又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過御道、經(jīng)太平路，到了秦淮河畔。天還只濛濛亮，仍舊是陰沉沉的，大朵大朵的烏云厚厚壓在頭頂。朱瞻基探身望了望天:“今兒怕不會下雨吧？”轉(zhuǎn)過頭，卻見瑈璇伸著鼻子連連嗅著:“真香！是什么味道？”
空氣中，一縷香氣飄飄蕩蕩、引人垂涎，朱瞻基變了臉色，松開掌中瑈璇的手，側(cè)頭望向窗外。
瑈璇渾然不覺、仍在努力思索，香氣愈加濃郁、幾乎是撲面而來。瑈璇忽然一拍手:“我知道啦！是麻油干絲，還有豆腐腦！六鳳居的！”如此美食、怎么會忘了？這懷孕、可真是讓人變笨變蠢??！瑈璇嘆氣唏噓著，終于發(fā)現(xiàn)朱瞻基神色不對，鐵青著臉、身體僵硬地側(cè)轉(zhuǎn)對著車外。
瑈璇笑著拉起皇帝的大手:“怎么了？你也餓了？這六鳳居一大早就這么香！”
朱瞻基忍耐不住，“啪”地甩脫了瑈璇的手:“六鳳居六鳳居，你當(dāng)然覺得香！忘不了是吧！”
瑈璇愣住，打量著朱瞻基憤懣的神色，不解地小聲道:“你不高興？嫌我話多嗎？我不說了就是?！惫焕卫伍]上口、不再說話。明澈的雙眼卻望著皇帝，調(diào)皮地又睒了睒。
朱瞻基凝視著她，終于長嘆一聲，伸臂緊緊摟住了，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瑈璇不敢動，感覺到皇帝胸膛起伏不定、顯然心緒不寧，不由得疑惑:他這是、怎么了？
離開皇宮時的強烈不安又涌上來，瑈璇反手用力抓緊了朱瞻基，不、我們仨好容易走到今天，一定沒事的。朱瞻基感覺到瑈璇的溫存，心中一軟，更緊地擁牢，似有若無的，卻仿佛飄過一聲嘆息?，y璇埋首朱瞻基懷中，自縫隙中望去，窗外是熟悉的河流橋梁，這是、文德橋？瑈璇的心忽然一涼，朱瞻基的嘆息余音裊裊，隨橋下的碧波嘩嘩流淌而去。
咯噔一聲輦車停下，到孔廟了。朱瞻基松了手，扶起瑈璇，接過十二龍九鳳冠，小心地給瑈璇戴上，大手輕柔、無限溫存?，y璇不知怎么又紅了臉，想起剛才那一聲嘆息，是聽錯了吧？懷孕之后，總?cè)菀滓缮褚晒淼摹?br/>
孔廟外的廣場上，百官已經(jīng)整齊地恭候著?，y璇牽著朱瞻基的大手下了車，腳一落地，腹中一陣撕心的疼痛，差點叫出聲來。朱瞻基正應(yīng)付著尹昌隆的大隊祭祀人馬沒有在意，瑈璇額頭密密流下汗水，秋風(fēng)中顫抖著接受了百官的跪拜。還好，疼了一陣，過去了。
之后便是繁瑣隆重的祭祀大典，尹昌隆年年主持、駕輕就熟，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大成殿中肅穆莊重，皇帝皇后在最前列，之后是五位大學(xué)士，再后是六部九卿、國子監(jiān)祭酒及各級學(xué)官等等，長長的隊伍直排到了殿外。“維大明宣德二年秋，大明皇帝瞻基謹備美酒雅樂，恭奠于南京孔廟大成殿，肅思追遠，上敬夫子暨諸先賢之靈。天地設(shè)位人在其中。天行剛健地道寬弘……”
禮部早早擬就的祭文，朱瞻基緩緩誦來，激蕩得大成殿四壁回響，渾厚的聲音響徹在整個孔廟，半空中一排鴻雁被驚得慌慌張張地振翅鉆進了烏云、人字隊伍若隱若現(xiàn)。
上香、獻酒、參禮，瑈璇見朱瞻基祭祀時口中低低地喃喃不停，靠近細細聽了聽，隱約是“朕之妻、朕有后、圣賢保佑我們仨人”零星的禱告，瑈璇心中感動，這個人素來不信神佛、現(xiàn)在卻不惜對孔圣人出言禱告！肅然斂容，恭恭敬敬也拜了下去。
然而腹中又是一陣疼痛，痛得彎不下腰也直不起身！瑈璇咬牙站起，暗暗叫苦:寶貝，忍一忍，一會兒就回宮了哈。可不要這時候、急著出來！
國子監(jiān)的生員們上前背誦《論語》，成祭酒帶隊，搖頭晃腦地吟誦著。“子曰:茍志于仁矣，無惡也”“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朱瞻基輕聲笑著指指點點:哪幾個是朝鮮來的，那幾個是日本人，還有中間兩位小姑娘是琉球的……
瑈璇額頭的汗滴下來，奮力微笑，咬牙不動。
南直隸各個縣學(xué)的小秀才們圍攏了高歌《鹿鳴》，尹昌隆介紹這些都是兩年后要參加鄉(xiāng)試的，朱瞻基微笑著頷首，樂曲終了高聲祝福秀才們他日高中、再歌《鹿鳴》，又驕傲地牽起皇后、介紹此乃當(dāng)日乙未科的狀元。秀才們瞪大了眼睛，怎一個崇拜了得！
瑈璇苦笑著，手捂在腹部，恨不得哭。
今日的祭孔大典、份外地漫長，尹昌隆嘮里嘮叨、說個沒完；百官群情激動、搶一樣的踴躍發(fā)言；朱瞻基也是興致勃勃，積極參與每一項活動……瑈璇漸漸有些恍惚，坐立不安中幾乎意識模糊。
終于，人潮開始退卻、一波一波地消散去，瑈璇引頸期待著，終于榮冬笑問:“陛下、娘娘，起駕回宮吧？”
瑈璇大喜，艱難地站起，朱瞻基卻哼了一聲邁大步便行，竟不理瑈璇?，y璇呆了呆，身后的孫巧趕上來扶住，連推帶爬，好容易上了車。
朱瞻基正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面色正如烏云密布的天空、陰沉沉的。瑈璇不明所以，痛得咬牙坐倒、一句話也說不出，額頭的汗滴了一滴在座上。車輪緩緩滾動，往北駛?cè)?。朱瞻基半晌回過頭，開口道:“你好些了？”
瑈璇先是感動，他還是關(guān)心我的！抬眼望見朱瞻基的目光、冰冷冷的，甚至有抑制不住的憤怒！瑈璇呆了呆，無意識地重復(fù)道:“好些了？”什么意思？
朱瞻基冷冷地道:“文德橋是不是？還是忘不了？自過了橋你就古里古怪，整個大典心不在焉！你是皇后！我的皇后！還想著他嗎？”
腹中痛如刀攪，瑈璇反應(yīng)不過來:“他？”
“不錯！他！你們?nèi)チP居，你們在文德橋，你們游秦淮河！好精彩啊！令你至今念念不忘！” “嗡”的一聲，瑈璇的腦中急速飛轉(zhuǎn)，卻在疼痛中想不清楚:“念念不忘？”
“難道不是？七月二十六，你祭奠他的生辰！十月十七，你去貢院的途中在文德橋流連逗留！你想他，是不是！” 幾個時辰的祭祀典禮、孔廟那么肅穆莊重之地，她身為最重要的皇后，坐立不安！神不守舍！朱瞻基的忍耐到了極限，憤怒和氣惱噴涌而出。而自己心里悲哀地知道，其實最主要的，居然是、嫉妒！
瑈璇神思恍惚，意識模糊中打了個寒顫:“你，你監(jiān)視我？”
朱瞻基怔了怔，惱羞成怒:“不行嗎？你是我的！我的！”說著猛地一跺腳，車馬嘶鳴著停下，朱瞻基刷地拉開簾幕，拽著瑈璇跳下了車:“這里！就是這里！你不就是舍不得這里！”瑈璇踉踉蹌蹌差點摔倒，連忙扶著欄桿站住了，兀自喘息不止。腳下碧波如緞，一艘描金畫舫緩緩駛過，眼前三個大字，“文德橋”！
瑈璇一陣頭暈?zāi)垦?，腹中的疼痛鉆心撕裂，朱瞻基激動地揮舞雙臂似乎大吼大叫還在嚷著什么，什么呢？是我錯了嗎？那一個秋日，不該為他送行吧，終于，也只是害了他的性命。寶貝，你記住，不喜歡的人、就不要招惹吧！徒然害人害己。
瑈璇胡思亂想著，忽然身后孫巧一聲驚慌的高喊:“娘娘！娘娘！血！見紅了！”濕漉漉地鮮血，滲過了重重翟衣，瑈璇不禁又是一絲苦笑:寶貝，你真是等不及了，是嗎？
朱瞻基停止呼喊，呆呆望著瑈璇，她原來是，要生產(chǎn)了？我錯怪她了？她是、疼？
望著瑈璇滿額的汗珠、凌亂的發(fā)髻、咬得出血的嘴唇，朱瞻基沖上去一把抱緊了瑈璇:“對不起！對不起！”
突然“喀喇喇”聲響，欄桿猛然斷裂，兩人直直摔了下去！一片紛紛擾擾、四下亂喊驚呼亂喊“陛下！”“陛下！”“娘娘！”“娘娘！”又一陣轟隆隆響過，文德橋轟然倒塌！
朱瞻基大驚中，二人已經(jīng)沉入水底，四周鬼影憧憧，無數(shù)寒光圍了上來。飛魚服！繡春刀！刺客竟然扮成了錦衣衛(wèi)，如此深謀遠慮、有備而來！朱瞻基暗叫不好，見瑈璇昏沉沉不醒，一邊搖晃、一邊伸手欲摘下她頭上的鳳冠。這么重，非淹死她不可！鳳冠戴得卻極為牢固，急切間竟然取不下。身旁刀光霍霍，數(shù)把利刃切開碧波，直劈過來。
朱瞻基擁著瑈璇連連閃躲，“噗”的一聲大腿已經(jīng)挨了一刀，鮮血頓時冒出，絲絲縷縷飄在水中。朱瞻基反手一記擊開刺客，夾牢瑈璇，快速往西游去。四面密密麻麻是刀光，南北上岸的道路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而西面不遠就是魁光閣，朱瞻基知道閣中有一條青石板路通在河底，原是風(fēng)雅聚會時供水上飲酒或歌舞所用，為今之計只有游到石板路的臺階上、沿階進魁光閣。
果然刺客們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們會往西，急忙調(diào)頭轉(zhuǎn)身追了上來?！班弁ā薄班弁ā辈粩嘤腥巳胨?，自是真正的錦衣衛(wèi)們躍入河中救駕，“護駕！”“有刺客！”的叫聲不絕，岸上奔跑紛踏的腳步聲四散開，朱瞻基瞥眼望見遠處榮冬榮夏奮不顧身沒入水中的兩個身影，暗暗松了口氣。
然而這次的刺客，竟不是一般的刺客。只見幾個人連連揮手，碧綠清澈的河水忽然變了顏色，不一會兒就黑墨墨一團、目不能視，一股惡臭直襲胸口。朱瞻基皺了皺眉，夾著瑈璇竄出水面換氣，卻頓時嚇了一跳，河面上一片火光熊熊，燒得兩人身噼噼啪啪作響。
百忙中朱瞻基不忘抱怨:好好的衣服，鑲這么些金絲銀線做什么！火勢越來越大，煙熏火燎喘不過氣，朱瞻基無奈，猛吸一口氣又潛入了水底。就這一刻耽誤，西面已經(jīng)堵上了刺客，黑墨墨的水中看不見，刀光連閃，沖著朱瞻基流血的大腿不停招呼，估計是聞著這血腥氣味而來。
朱瞻基本就受傷不便，水下憋氣的功夫也頗一般，又要護著瑈璇，頓時手忙腳亂險象環(huán)生。不知何時松了手，瑈璇飄飄蕩蕩，頓時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水。朱瞻基大急，想喊榮冬榮夏和諸位護駕的侍衛(wèi)，一張口自己也喝了口水?！斑@幫飯桶！”朱瞻基心中咒罵著，伸手去撈瑈璇。
瑈璇兩口水嗆在口中，咳嗽幾聲，緩緩睜開了眼睛。四周一團墨黑，身旁有打斗的水聲?，y璇努力回想，是朱瞻基抱著自己掉下來，文德橋的欄桿又塌了？瑈璇笑了笑，抬手取下鳳冠扔在一旁，身形連閃，又褪去幾層厚重的翟衣，頓時身輕松，倒比在岸上自在。瑈璇擺動兩下，竄入人群，閃過道道寒光，抬手移開朱瞻基頭上的皇冕，拉著他的大手往西游去。
朱瞻基頭上一輕，手中溫軟如舊，不由大喜，一腳蹬開腿邊的兩把利刃，奮力往前劃去。前左方影影綽綽的身形似魚一樣靈動，朱瞻基握緊了掌中的小手，瑈璇感覺到他的溫存，回頭展顏一笑。黑黢黢的河水中，只看見兩只明澈的雙眸滿含笑意，朱瞻基不禁也笑容滿臉。刺客、刀光、河水、大火不復(fù)存在，天地間只有這個笑容、只有相愛的彼此、只有兩情相悅你儂我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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