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小冉擠在我的床上,本來我想去秦仂那里找宿的,誰知他的小單人床只夠一個人睡,實在沒法將就,加之小冉不想跟渣哥獨處一室,我只好抱著小冉睡了一夜。
這一晚睡的極不踏實,熬到后半夜兩點多鐘,才稍有困意,懷中的小冉睡的很熟,像是很久沒踏踏實實的睡覺了,均勻的呼吸帶動身體的輕微起伏,凌亂的長發(fā)遮蓋住大半邊臉頰,長長的睫毛蓋住眼瞼,不時的撮一下嘴,樣子十分可愛。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喟然長嘆,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日期,明天就是新年元旦了,躺在冰冷的床上,讓我想起了遠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薛欣妍,我點開微信,找到薛欣妍的頭像,在里面輸入:明天就跨年了,你什么時候回來?特別想你。
放下手機,我輕手輕腳的起身下床,生怕把小冉吵醒,我披上外套,幫小冉把被子蓋嚴,拿起手機來到院子里。
夜深了,陣陣涼風迎面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天空黑蒙蒙的,看不到月光,亦或有幾顆星辰朦朧閃耀,院子里漆黑一片,整個城市都熟睡過去,沒有了白天的聒噪和嘈雜。
我裹緊了外套,點燃一支煙,坐在長椅上慢慢吸著。
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查看,是薛欣妍發(fā)來一條語音消息,我點開放到耳邊聽著。
“她現(xiàn)在的病情已經(jīng)基本穩(wěn)定了,隨時都可以出院,但她跟那個教授整天你請我儂的,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時候,你最近怎么樣了,還出攤呢嗎?”
我吐了一口煙,按住語音鍵回復道:“出攤了,多虧張雪瑤的幫助,我積壓的那些服裝全部都傾銷出去了?!?br/>
放下手機,只感覺口渴,我走到水桶邊,用水瓢舀了一瓢水汩汩的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食管,讓我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這時,手機響起了一串提示音,我急忙走到長桌旁,看到薛欣妍給我發(fā)來一段視頻通話,我點了接聽,片刻后,薛欣妍那張漂亮精致的臉頰出現(xiàn)在屏幕當中,我這邊光線昏暗,異常模糊,她那邊卻是光鮮亮麗,陽光充足。
畫面中的她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畫著一個淡淡的妝容,愈發(fā)的婉轉(zhuǎn)動人,嫵媚多姿。
她的周圍異常嘈雜,行人來來往往,絡(luò)繹不絕,不時還能聽見商家促銷的廣播聲,雖然說的都是英文,但可以確定,她是在商場里。
“你在商場里?”
我仔細盯著屏幕,表情有些詫異。
“是呀,天天待在醫(yī)院里陪她,難得有時間出來逛街,你怎么還沒睡?那邊應該是后半夜兩點多了吧?”
她捋了下劉海,一只手握著手機,身體前傾,上身穿著一件白色小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質(zhì)項鏈,燈光照耀下,璀璨無比,閃閃發(fā)光。
“睡不著,我得跟你說個事?!?br/>
我彈了彈煙灰,正襟危坐,像是有重大事情要宣布一般。
薛欣妍聽后,臉上流露出一絲疑惑之情,她抿了抿嘴,沒有說話,讓我繼續(xù)說下去。
“我撿了個女娃,我想…”
“你想收養(yǎng)她?”
話還沒說完,薛欣妍就猜到我下一句要說什么,我有些語塞,微微頷首:“沒錯,我要收養(yǎng)她?!?br/>
“你好人好事做的還不多嗎?你還沒結(jié)婚呢,就要收養(yǎng)這個孩子,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她的語氣中帶著極度的不悅,臉色泛紅,瀲滟的美眸中閃過一絲傷感的微光。
“你聽我說,這個女娃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拋棄了,后來一個老爺爺收養(yǎng)了她,生活非常艱辛,靠撿垃圾過活,昨天我收攤回來,看到她蹲在院角處,樣子十分可憐,我于心不忍,就把她帶回來了?!?br/>
我狠狠的吸了兩口煙,煙氣灌入肺中,嗆得我一陣嗑嗦,我急忙把煙掐滅,觀察著薛欣妍的表情。
“小濤,其實我沒資格阻攔做善心事,但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處境?”
她長嘆一口氣,艷麗的薄唇微微張合,像是有千言萬語涌入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我的處境怎么了?我現(xiàn)在過的挺好的,雖然你老媽把房子收回去了,但我從沒想過要靠她買車買房,現(xiàn)在我衣食無憂,每天還有不少的收入,雖然比不過你老媽的財大氣粗,但養(yǎng)活一個女娃還是綽綽有余的,我本來以為你會支持我的。”
我的情緒有些激動,認識薛欣妍這么多年,我從未跟她紅過臉,她也總是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乖順的就像一只貓咪,但針對這件事,她似乎有一萬個理由不同意。
“我是支持你,但也要分清什么事,你知道贍養(yǎng)一個孩子需要花費多少錢嗎?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考研,或者出國進修,這些都是要花錢的,何況…”
她猶豫片刻,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但清澈的眼眸一直盯著手機屏幕,有一種望眼欲穿的既視感。
“何況什么?”
我聽得全身發(fā)麻,脊背發(fā)涼。
“何況她又不是你親生的,就算你做的仁至義盡,廣受贊譽,但她早晚是要遠走高飛的,到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甚至連一點點回報都沒有,這些你想過嗎?”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但沒有一句是中聽的,我越聽火越大,早知道就不該把這件事跟她講。
“別說了?!?br/>
我怒吼一聲,全身顫抖,記憶中自己從未跟她兇過。
薛欣妍瞪大了眼睛,呆愣在那里,嘴巴張的很大,一臉的不可思議和惶恐。
我瞬間有些后悔,但針對這件事我還是不能讓步,繼續(xù)說道:“欣妍,這么多年,你最了解我,我雖然不能稱自己是善良的人,但可以確定我是個好人,我不能見死不救,雖然她跟我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命運把她安排到我的身邊,我就有責任去照顧她。”
我把手機靠在一個醬油瓶上,搓了搓手,把外套的拉鎖拉緊,看著她的臉色有些發(fā)白,我知道今天自己說的話有些沉重,但又不得不把話說開。
我頓了頓,輕聲說:“雖然咱倆名義上是情侶關(guān)系,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一起的時間用十個手指都能掐算出來,你老媽雖然嘴上承認了,但內(nèi)心還是有所顧忌,她一直不相信我,我看得出來,但我王濤做事無愧于心,正如咱倆的感情一樣,天地可鑒,后半輩子是咱倆在一起生活,過的幸不幸福跟別人沒有關(guān)系,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就像以前一樣,好嗎?”
一只黑色的野貓爬上墻頭,喵喵的叫著,它腳步很輕,在漆黑的夜色中,像孤魂野鬼一般,四處飄蕩,居無定所。
“對不起?!?br/>
她的臉色陰沉下來,表情有些難看。
“小濤,我從未因為一件事跟你爭執(zhí)過,但今天你跟我說的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同意,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執(zhí)著的人,但不能過分熱情,雖然我也是被你領(lǐng)養(yǎng)回家的,但我知道這些年你過的很累,我不忍心看到你天天操心疲憊,聽我一次好嗎,至少在這件事上聽我一次?!?br/>
她眼角濕潤,輕輕噬泣著,看得我一陣揪心。
這時,小冉從地下室走了出來,她睡眼惺忪,半瞇著眼睛,看到我坐在長椅上,急忙走過來拉住我的衣角,喃喃的說:“我渴了。”
我急忙把手機屏幕翻到桌面上,起身走到櫥柜,拿過一個杯子,把快開壺里的涼白開倒進杯中遞給她。
她接過水杯,仰起頭,把滿滿的一杯水一飲而盡,喝完后她吧唧兩下嘴,揉了揉眼睛,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疑惑。
“怎么了?”
我蹲下身,拍了拍她的頭,眼神里滿含寵溺之情。
“你,你怎么還不睡覺,在院子里干什么?”
“我還不困,來院子里抽支煙,你先回去睡吧,外面冷?!?br/>
“我害怕那個渣叔叔,他打呼嚕特別響。”
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滿臉的凄切。
我苦澀的笑了笑,拉過她的小手,安慰她說:“小冉,你喜歡跟叔叔一起生活嗎?你也看到了,叔叔是個窮光蛋,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就蝸居在這樣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每天叔叔都要早起出攤,很晚才能回來,不能陪你玩,即使是這樣,你也愿意留下來嗎?”
我打了個噴嚏,把身上的外套裹緊,我站起身,牽著她的手走到長椅邊,慢慢坐下。
“叔叔,我以前跟爺爺撿垃圾吃,才勉強活下來的,我喜歡這里,你不要把我送到孤兒院,也不要攆我走?!?br/>
她的雙眼噙滿了淚花,淚水不受控制一般向下滑落,滴到我的手背上,還能感覺到一絲潮濕的溫度。
我拿起手機查看,發(fā)現(xiàn)薛欣妍既然沒有掛斷視頻通話,看來我和小冉的對話都被她聽到了,視頻中的她神情平淡,緊緊咬著下唇,片刻后,她淡淡的說:“她叫小冉是嗎?”
“是的?!?br/>
小冉在我身旁坐下,打了個哈欠,我從紙巾盒中抽出一張紙,幫她把眼角的淚水擦干。
“先去睡吧,叔叔馬上回去?!?br/>
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片刻,慢慢爬下長椅,向地下室走去。
我點燃香煙,看著黑洞洞的地下室,內(nèi)心百感交集,異常酸楚。
“你很喜歡這個小女孩,我看得出來?!?br/>
薛欣妍自顧自的說著,我神情恍惚,目光轉(zhuǎn)移到手機屏幕上。
“你要考慮好,不要意氣用事,如果你真的想收養(yǎng)她,以后就要對她負責。”
我沒有言語,輕輕吸了口煙,一陣風飄過,吹亮了手中的煙火,紅通通的,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燈,即使是曇花一現(xiàn),但最美好的瞬間似乎已經(jīng)定格在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讓我為之向往,又讓我內(nèi)心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