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洇紅了的半幅麒麟紋樣反射出詭異暗淡的光，加之馮素貞嘴角噙著的一線血痕，圍觀的將士們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她受了傷。
無人指揮的眾將士立刻在易佰發(fā)周圍井然有序地布陣，持劍執(zhí)戟將他團團圍了起來，原本看熱鬧尋樂子的閑人轉眼間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
馮素貞練的兵果然了得。
可惜?。】上?！
“你們手中的兵刃不該對著我，而應該對著她——欺騙你們至今的女人！”
他抬手一指抱琴獨自佇立于空寂校場中的那個人。
眾將士順著手指方向看過去，當目光齊刷刷定格于馮先生身上時，心中驚愕萬分，唯有彼此之間面面相覷。
馮素貞微垂眼簾露出淡淡的苦澀笑意，易佰發(fā)遠遠望著她沉默無言的隱忍模樣，壓抑不住地仰天放聲長笑——他終于不辱使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笑著笑著，五臟六腑突然一陣絞痛，易佰發(fā)捂著嘴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淤血來，他驚愕地看著指縫間流淌著的粘稠血液，再提氣時發(fā)現(xiàn)丹田已空空如也。
馮素貞自袖中掏出一瓶藥，抬手擲給了他，“易大人，降魔琴威力過大，紹民向來慎用，只因你傷了公主……”
驀地，她住了口，若是自己與天香過不了今日這一關，不知以后還能以什么身份繼續(xù)守護她。
馮素貞自嘲地笑了笑，繼續(xù)道，“用藥后一個月內勿動真氣，功力自然恢復?！?br/>
“你……不殺我？”
“易大人，紹民只希望你遵守約定。如此，千萬生靈免于戰(zhàn)爭涂炭，大明生民萬幸，遼東百姓萬幸！”
易佰發(fā)眉梢微顫，都到了這個時候，她心心念念的竟然還是休兵止戰(zhàn)。
站在明媚陽光下的馮紹民即將隕落，萬民敬仰的她最終會被踏上千萬只腳，被無情地踩在污泥中就此墮落下去。
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女人！
午夜夢回時，易佰發(fā)也曾希望有人會愛著面具下真實的自己，撫平因父親嫌惡他女兒身的刻骨傷痛，明明他從馮素貞身上汲取過堅持下去的力量，偏偏，存在于自己腦海中的虛幻泡沫被他親手戳破。
他冷漠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淚，為了馮素貞，為了愛著馮素貞的公主，也為了他自己。
“放他走?！瘪T素貞下令。
沒有人動。
“放他走！”天香揚聲發(fā)號施令。
眾將士聽令齊齊收起武器，為易佰發(fā)讓開了一條路。
“馮先生到底…到底是不是個女人……”
“大明皇帝應該不會糊里糊涂地嫁公主吧？”
“但他漂亮得不像個男人??！”
“公主被騙了會不知道嗎？”
“剛才馮先生沒否認人家的話……”
“我就說他怎么娘里娘氣的！”
“……”
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發(fā)芽，易佰發(fā)愧疚地望向天香，“聞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傷你……”
可他不僅傷了，且這傷痕將無法愈合。
“永泰沒有聞姑娘，只有大明長公主東方天香！無論駙馬與你約定了什么，請你勿要背棄信諾！”天香背過身不愿看他一眼，她怕自己忍不住痛下殺手。
易佰發(fā)踟躕片刻，不再多發(fā)一言轉身離去，留下滿城在風中凌亂的人心。
“馮先生，你什么時候給我等一個交待！”
校場邊的人摩肩擦踵不可謂不多，卻靜得掉根針都聽得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站在中心的那個人身上。
喝問之聲刺得天香心口生疼，凝望著那個淺淺垂首的側影，在危機環(huán)伺之中顯得那么單薄孤寂。
好想將她攏在掌心，小心呵護。
“交待什么！敵人胡說八道、妖言惑眾，為的就是動搖軍心！駙馬慣常謙和有禮，你們便得寸進尺、言行放肆！怎么不敢問問與駙馬同榻而臥的本公主！”
天香推開始終攔著她的李天淵，向自己命定的人一步一步緩緩走近，昏黃的冬日暖陽在沙地上折射出溫柔的色彩，她挪不開自己注視著馮素貞的目光。
將士們有些自討沒趣地低了頭——公主罵得對！馮先生怎么可能是女人！
天香否認她女子之身的舉動，坐實了不知內情的無辜者身份，馮素貞舉目四顧后揚起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
虛假的馮紹民作為天香的軟肋終有一天會為她帶來災禍，是時候為她披上一身堅不可摧的鎧甲了。
“公主，對不起。”馮素貞斜抱了琴擋住胸前的血跡，轉過身對她微微笑著，“我的確是一位女子?！?br/>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每個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如銅鈴。
天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地望著在風中衣袍獵獵的駙馬，渾然不覺那錯愕震驚的神情在他人看來委實屬于一位真心錯付的女子。
“你在說什么？”天香驚疑不定的一顆心在猛烈地跳動著，想著馮素貞或許有難以言明的深意，她一時不知該屈意附和，還是厲色駁斥，只能溫聲撫慰道，“駙馬，你受傷了，我們回去……”
“你真傻，趕走了兩個最心愛你的男人，卻把心交給了一個女人。”馮素貞眼中含淚不忍直視天香情意綿綿的雙眸，“我欺騙了你，你卻還在關心我，這些年來，你始終對我這樣好，我已經心滿意足了?！?br/>
天香腦海之中飛快閃過無數個可能、因果，倘若她身為女子與自己相愛有任何錯的話，為什么她要將全部的錯都攬于己身。
她想起在皇陵里，一身書卷氣的駙馬身著襦裙坐在床邊為自己講戰(zhàn)國策，被她纏著說到行走于正道之外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不容于世！
“竟然真是個女人吶……”
“呸！騙得我們好苦！”
“最苦的是公主……”
“公主真是太可憐了！”
“嘿嘿，還不如找我呢~”
“公主會怎么處置那個妖女？”
“肯定不能就這么算了！”
“妖女長的好美，我有點饞她身子了……”
“……”
馮素貞微微昂起頭，像一支生于淤泥的青荷對天香淡淡笑著，那眼睛里緩緩流淌著的情意，仿佛在對她輕聲訴說：
倘若，我們終究不容于世，那么，所有的罵名和惡意，都由臣來承擔。
此時此刻，天香的心房似被牢獄中冰冷的鐵索不斷地勒緊，深入骨血的疼痛令她止不住地發(fā)抖。
她怕極了，怕有人裹挾著民意傷害馮素貞，怕自己千方百計無法護她周全，怕她被人踩到污泥中肆意踐踏。
可她是東方天香，她是那個手握權柄的人上人，她不該害怕直面任何妄圖傷害馮素貞的勢力！
這一刻，她終于醒悟，馮素貞煞費苦心為她樹立權威的初衷。
“都怪我…是我太貪玩了……”天香顫抖著聲音喃喃自語。
“公主，你沒有錯，是我一直在騙你。”
馮素貞心疼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天香，這代價啊，除了不容于世，也許，還有失去純真之心。
“對不起……”淚水滴落在滄海龍吟上，撥出一個悲戚的音符，“對你的傷害，我愿意用生命作為補償。”
沉淀在記憶之海的回憶瞬間泛起，天香記得她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挺起纖瘦的腰背，攥緊了鮮血淋漓的掌心，天香不斷在心間默默重復，當年能在法場上救下馮素貞，今天，自己一定也有能力護她平安無虞！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知……”
只來得及深深凝視天香一眼，馮素貞轉身面向黑壓壓的人群，斷然剝奪了她澄清事實的機會。
馮素貞眉宇間一派清朗，昂首揚聲打斷道，“辜負眾將士的信任，我亦甘愿以生命償還！”
人群中一陣騷動。
誰也未曾期待馮先生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畢竟她為人端方正直，素來廣施仁義，受其恩惠的人十有六七，而自她瑩白如玉的臉頰滑落的淚，一滴一滴，都砸在了他們的心上。
不給任何人以反應的時間，馮素貞足尖一點，黃沙帶起天香遺落在她腳邊的蔗中劍，劍鋒暈開的日光刺得眾人眼睛生疼，下一刻，染血的劍柄不偏不倚地落入她掌中。
“住手！”天香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馮素貞的那個眼神她刻骨銘心，全心信賴與托付的那個凝視，曾經也出現(xiàn)在虓山之上、雪浪之前。
她絕不能容忍馮素貞再一次做出以生命為代價的傻事。
可惜，天香的一舉一動自在馮素貞預料之中，只見她抱琴的手臂一橫，將滄海龍吟凌空一掌拍出。
優(yōu)美古典的琴身向天香迎面撞去，沒有指尖撥動的琴弦在空中振動輕鳴。
天香被那琴弦裹挾的強勁內力迫得呼吸一窒，暗道一聲不好，不僅未能及時趕到馮素貞身邊，甚至被降魔琴的威力逼得身不由己地退了幾步。
“素兒?。?！”
淚流滿面的馮少卿已無力站立，渾身戰(zhàn)栗的李兆廷勉強攙扶著他，平日伶牙俐齒的烏鴉嘴哽得說不出一句話。
誰能體會到一位聞風趕來的父親看到女兒以劍抵胸時的心情？
馮素貞執(zhí)劍的手便是被他這撕心裂肺的一喚遲滯了片刻。
爹！請贖女兒不孝！自戕絕非我所愿！女兒要以真面目示人，做回真正的自己，正大光明地與公主相守，就必須走這一步！
馮素貞目露不忍之色，卻依舊咬緊牙關穩(wěn)住顫抖的手，對著自己早已浸透血色的胸膛刺去。
將士們原是因受到欺騙對馮素貞憤恨得咬牙切齒，或心生輕賤之意，此刻卻一個個都于心不忍地偏過頭閉上眼。
即便他們見慣了血濺沙場的殘酷，卻仍舊保留著作為人類與生俱來的憐憫之情。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