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佩儀從來沒見過那么嚴厲的魏永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旭……”蘇佩儀有千般的委屈，但是看到魏永旭的表情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剛在電話里他這樣吼她，沒想到現(xiàn)在當著人的面他竟然還吼她。
“要是你媽被你撞倒撞傷了，你也這樣找借口來，搪塞嗎？要是受傷的人是你媽媽，你也這樣待她？”魏永旭面無表情地訓(xùn)斥?！半y道你連‘’都不會嗎？”
即使現(xiàn)在身居高位，可是他沒有忘記自己出身貧寒，更忘不了自己的今天是他的父親母親一把血一把淚累積出來的，所以他豁出自己的全部讓父親母親過好日子，讓他們能夠以他為榮。深入骨髓的孝義讓他看不得老人家被欺負，看不得老人家受到傷害，哪怕那是別人的父親母親。
蘇佩儀被魏永旭這么一說，慚愧地垂了眸。她雖然心里委屈，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夠繼續(xù)說了，她知道魏永旭是個大孝子，再停留在這個話題之上，只會讓他更厭惡她。
她咬著牙，握緊了拳心，最后向陶蕊和陶云彥的方向九十度鞠了個躬。
“對不起，是我莽撞，醫(yī)藥費我會全部支付，希望陶先生和陶小姐原諒！”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到地板上，濡濕了一片。
她從沒想過攀上了魏永旭這個男人，自己竟然還有低頭道歉的一天。可是……她告訴自己自己低頭不是向著別人，是向著魏永旭的心。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讓陶蕊也對她低頭也對她低聲下氣！
陶云彥羚銳的眸子從蘇佩儀身上收了回來落在魏永旭身上。
魏永旭也對陶云彥低了頭：“對不起，爸，都是我跟她斷得不干不凈才讓媽受了傷害，真的很抱歉！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fā)生第二次?！?br/>
陶蕊微瞇起眼眸。呵，現(xiàn)在倒是很鎮(zhèn)定嘛！
雖然很不情愿與魏永旭這個罪魁禍首圓謊，可是要是僵持不下誰都下不了臺。
“爸，永旭都認錯了，你就別生氣了。媽只是閃了腰，不會有事的?！碧杖飵兔A場。
陶云彥不悅地掃了一眼陶蕊，恨鐵不成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其實陶云彥從魏永旭說出“”的時候就動容了，魏永旭的人格足以凸現(xiàn)。陶云彥固然知道魏永旭和蘇佩儀并沒有斷干凈，但是自己的女兒向著他，他這個做父親的能怎么辦？他也是過來人，知道婚姻牢固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思量過后還是決定息事寧人，畢竟把事情鬧大對誰的沒好處。
陶蕊給魏永旭使眼色，讓他說話。
魏永旭會意，趕緊上前。
魏永旭和陶蕊雙雙圍著陶云彥說好壞，蘇佩儀覺得自己是個被孤立的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是對于這個家而言，她確實是個外人不是嗎？
陶蕊是千金大小姐，陶蕊是魏永旭的妻子，而她呢，只是一個普通小老百姓，只是魏永旭的情婦，她沒有辦法像陶蕊一樣幫助魏永旭爬上高位，所以現(xiàn)在魏永旭才會當著外人的面給她難堪，刻意忽略她……
要是自己再這么下去，會被他拋棄的！
恐懼涌上蘇佩儀的心頭，蘇佩儀覺得渾身都在發(fā)抖。
她踉蹌著腳步向后退，跌跌撞撞地轉(zhuǎn)身逃走，淚水在空中甩下一條弧線。
不行，她一定要找到可以為他做的事情，她一定要把旭從陶蕊那個賤人奪回來！
※
谷雪麗只是閃了腰，并沒有什么大礙，但是魏永旭還是堅持讓谷雪麗住院觀察。
谷雪麗雖然對魏永旭與蘇佩儀的事情感到不滿，但是念在魏永旭的態(tài)度良好的份上，這件事就沒再跟魏永旭計較。
但是另一件事她是必須跟魏永旭攤牌的。
“永旭，你也知道，蕊蕊雖不是我們家的獨生女，但是卻是我們家唯一的女兒?！碧杖锍鋈ソo她買日用品的時候，谷雪麗這樣對魏永旭開了口。
“我知道?！蔽河佬裣髦O果，淡淡應(yīng)道。陶蕊是陶家二小姐，上面還有一個兄長，現(xiàn)在在省里當大官。
“她當年跟我們說要嫁給你這個窮酸小子的時候，我們?nèi)胰硕挤磳??！惫妊惱^續(xù)說道。
魏永旭削蘋果的動作依舊連貫，蘋果皮也沒有斷裂，仿佛谷雪麗的話理所當然并不能讓他內(nèi)心產(chǎn)生波瀾一般。
“因為我跟她爸還有她兄長都覺得她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女孩子不能陪著你吃苦，肯定沒幾年就會哭著鼻子鬧離婚?！?br/>
谷雪麗的話讓魏永旭的動作頓了頓。陶家人從一開始就反對這門婚事，這他還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他們反對的原因竟然不是看不起他，而不是“看不起”陶蕊。
“但是你很努力，你從一個地方公務(wù)員做到現(xiàn)在這個位置只是用了短短的數(shù)年。蕊蕊也很努力，嫁給你之后我們一次都沒有聽她訴過苦，她把你的一切都接受了，她努力地淡去自己嬌生慣養(yǎng)的傲氣，她努力地學(xué)著當一個普通的小妻子。這一點，我和老頭子都很欣慰?！惫妊愓f起這些事情，眸子里都是光彩——那是為陶蕊感到驕傲的光彩。
魏永旭想起陶蕊剛剛嫁給他那會兒倉促學(xué)著自食其力的樣子。那時候她經(jīng)常家務(wù)事都干不好，他那時候工作也不忙，搶著要替她做事情，但是她很堅決，硬要自己做。廚房和雜物間經(jīng)常傳來她鬼哭狼嚎般的聲音。
她說，我現(xiàn)在只照顧你一個人就這樣狼狽了，這怎么行？將來我還要照顧你跟孩子的。
她說那句話時候期盼和堅決的眼神仿佛還印刻在腦海。
所以后來她就在他的指導(dǎo)下慢慢地學(xué)做家務(wù)，她忙碌的背影讓他覺得舒心。
那是一個女人為了他為了他將來的孩子而忙碌的背影，光是看著他就會覺得內(nèi)心平靜無垠。
可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靜靜地關(guān)注她的背影？他記不起來了?？倸w就是日復(fù)一日同樣的場景讓他覺得單調(diào)吧？
人總是對一成不變的狀態(tài)感到無趣，就像那時候他因為殷以杰的事情被穿小鞋被調(diào)到閑職，每天重復(fù)著一模一樣的整理文件的工作一樣……
“蕊蕊和你的婚姻幸福，我跟老頭子都很欣慰。兒子有出息，女兒又嫁了個好男人，我跟老頭子都沒什么好操心的，所以到了年齡我們就先后從工作上退休了?！惫妊惱^續(xù)說話，把魏永旭飄離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但是，我們的安慰日子沒過幾天就聽到你出車禍的消息。”谷雪麗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變得不是那么友好。
魏永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谷雪麗。
“永旭，你沒有忘記吧，是誰害你出車禍差點喪命，又是誰衣不解帶照顧你！要是沒有蕊蕊，你可能連身體都好不起來?！惫妊惖恼Z氣陡然冰冷，還帶著絲許質(zhì)問的意味。
“……我沒忘記，媽?！?br/>
他為了保護蘇佩儀受了重傷，是陶蕊寸步不離照顧他。他跟蘇佩儀婚外情的事情被捅破了，陶家逼他們離婚，他被逼得心力交瘁，對陶蕊的態(tài)度也變壞。
在多方的壓力之下他差點同意了離婚。那時候還是一直沉默的陶蕊站了出來。
她說：“我懷孕了，我不想打掉這個孩子，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算我求你們，這是我們夫妻兩個自己的事情，不要再逼我們了。”
她說得很平靜，不管是說到她期待的“懷孕”，還是說到“不要再逼我們了”，她的語氣也是始終都是淡漠的。她那么愛她的家族，素來以她的家族為榮，但是那時候卻對她最愛的家人說出了那樣冰冷的話。
后來陶家真的沒有再咄咄逼人，甚至不再來看他和陶蕊。陶蕊仍舊照顧他，臉上的表情卻一天比一天冷淡。
再后來他身體慢慢康復(fù)，卻受不了家里那種沉寂的氣氛，仿佛只要跟陶蕊在一起，他的身體里就會被蟲蛀一樣疼痛，所以他從家里搬出來了，盡可能不再回去。
他也思考過，自己的難受源于對她的愧疚，只要不再面對她，自己對她的心情總會慢慢平復(fù)，到時候就能正常面對她了。
但是他忽略了一點，在無數(shù)次強迫自己不要回家面對她之后，他開始不敢回家了，最初的恐懼又變成了逃避，到了現(xiàn)在的力不從心。他已經(jīng)不想回去那個家了，那里已經(jīng)沒有期盼他回去的人，也沒有了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那段被他刻意遺忘的往事在谷雪麗的提點之下，漸漸地清晰，讓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難堪與懦弱。
他已經(jīng)不敢再裝模作樣削蘋果了，因為他的心情那么糟糕，會把蘋果皮削斷，會暴露自己內(nèi)心的糾結(jié)。
“……我不是可以派偵探去查你的事情?？墒侨锶锊蛔屛覀兘咏?，你瞧瞧，她就算生孩子坐月子這樣的大事都不愿意讓我們陪伴，我們怕她難做所以不敢去看她?？墒俏覀冋娴暮軗娜锶铮吘鼓鞘俏覀兾ㄒ坏呐畠骸覀冏铋_始找偵探只是為了讓他回報，蕊蕊的生活，這是作為父母的心愿，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看到蕊蕊得到幸?！?br/>
谷雪麗嘆了一口氣。
“可是，偵探卻說你久不歸家，家里只有蕊蕊和茵茵。我和老頭子都很生氣，也是這樣才特別注意到了你，讓偵探也注意你的舉止。我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時候回家陪著蕊蕊和茵茵而已?！?br/>
“后來偵探說你在外面養(yǎng)了女人，而那個女人就是當年害你差點進鬼門關(guān)的女人，你說我們能不生氣嗎？”
谷雪麗的語氣已經(jīng)冷靜下來了，只是看著魏永旭的目光仍然怨懟。
“我是過來人，活的年歲比你還多一倍，你跟蕊蕊在我們面前演戲，我們知道?？墒蔷退氵@樣，蕊蕊還是死心塌地跟著你幫著你。這天底下有哪個女人愿意幫著自己的老公養(yǎng)小老婆的？她這樣死心塌地愛著你，你怎么狠心讓她背著你以淚洗面？”
谷雪麗是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出發(fā)，把陶蕊的內(nèi)心剖析給魏永旭看，她希望這樣魏永旭能理解她女兒的辛酸，能因此善待她的女兒。
她身為一個母親，能為女兒做的就是這些了。
魏永旭的內(nèi)心不是沒有動容，可是他已經(jīng)沒辦法看清楚陶蕊那張漠不關(guān)心的表情之后究竟是什么心情，所以他也沒辦法對比谷雪麗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魏永旭握緊了手里的刀子，對谷雪麗微微一笑：“媽，你說的我都懂。我會處理好蘇佩儀的事情的，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請相信我！”
他的語氣肯覺堅毅，谷雪麗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跟蕊蕊那么多年婚姻，對蕊蕊也是有感情的。我還不能把你女兒放心交給你，這一點，你懂嗎？我跟老頭子只是想看蕊蕊幸福，而不是強顏歡笑?！惫妊愐矝]有讓步，她知道要是自己一味讓步就是讓魏永旭蹭鼻子上臉，只有給他施壓，他才有警覺，才能對他女兒好。
“我明白，媽。我會讓蕊蕊幸福的。”魏永旭垂著眸，淡聲道。他的眼睛被劉海遮住，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真是表情。
※
房門外面，陶蕊的動作遲疑再遲疑。
“我們?nèi)ブ型プ幌掳??！迸赃叺恼掠钫f道?！艾F(xiàn)在進去也不是時候?！?br/>
陶蕊抬眸，對他露出笑容，答道：“好?！?br/>
她去外面給谷雪麗買日用品，回來的時候剛好碰到來探病的章宇，所以跟他一起過來了。沒想到在房間外就聽到里面?zhèn)鱽磉@樣的對話，現(xiàn)在她的心情無比復(fù)雜。
還好章宇懂她，給她做了選擇。
“蕊蕊，給你小丸子?！敝型サ拈L椅上，章宇把自己帶來的東西遞給了陶蕊。
“章魚小丸子！哇，好久沒吃過了！”陶蕊看到它，眼睛都亮了。章宇跟她們家十幾年鄰居不是白做的，他知道她們家任何一個人的喜好，所以這次來探病，不但帶了谷雪麗喜歡吃的杏仁酥，就連她喜歡吃的東西都帶來了。
“大章魚，還是你最好了，知道我饞了?！碧杖锬贸鲋窈灢辶艘恢恍⊥枳?，小丸子還冒著熱氣，陶蕊呼了幾口才敢送入口。
章宇看著她燙得哇哇叫，不禁莞爾。從小到大，她吃章魚小丸子都那么猴急，所以每一次都被燙得大叫。但是看著她吃東西，章宇就覺得這是一種享受。
“大章魚，你不來一顆嗎？”陶蕊叉著一只舉到他面前，但是旋即又把小丸子送到自己嘴里?！按笳卖~怎么可以吃同類做成的小丸子，會天打雷劈的?！碧杖锕笮?。
“……每次都說一樣的笑話，你就不膩嗎？”章宇嘆氣。每次吃小丸子她都會玩這招，百試不厭。
“那我們再來一次，我說另外一個?！碧杖锵肓讼?，如是說。
“那好，我準備好了?！闭掠钤揪妥钡纳碜舆@會兒坐得更直了。
陶蕊干咳一聲，然后又挑了一顆小丸子舉到他面前，正經(jīng)道：“大章魚，你不來一顆嗎？”
但是章宇卻突然審過腦袋，一口把她竹簽上的小丸子咬進了嘴巴。
陶蕊顯示一愣，但是，看到章宇被燙得跟她一樣哇哇叫，頓時笑開了。
“呼！呼！好燙！好燙！”小丸子在章宇嘴巴里滾了好幾下才終于被章宇咽了下去?！懊看芜@種溫度你都吞得下去，你找虐?。 闭掠顝堉彀屯彀屠锷壤淇諝?。
陶蕊被逗得哈哈大笑，她自己也挑了一只塞進嘴巴，先是被燙得哇哇大叫，然后學(xué)著章宇的樣子往嘴巴里扇空氣。
“蕊蕊，咱們兩個像不像是兩只哈巴狗？”章宇調(diào)侃。
陶蕊伸手給他的腹部一拳：“你才小狗！”
“啊啊啊，小丸子要被你一拳打出來了！”章宇捂著肚子佯裝辛苦。
“什么，你要生了！”陶蕊大喊，還著急地站了起來。
接收到中庭休息的病人家屬驚異的目光，章宇汗顏。
而陶蕊已經(jīng)入戲了，張口就喊：“醫(yī)生——”
“蕊蕊，我認輸！”章宇趕緊捂住陶蕊的嘴巴，舉白旗投降。要是這樣下去自己肯定被當成怪物了。
陶蕊卻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她也不在乎別人把她當瘋子的眼神，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待她坐下來的時候，眼睛里都笑出了淚花。
章宇卻不著聲色遞過一張紙巾。
“我又沒真哭，你放心?！碧杖锟粗聊谋砬?，對他扯扯唇。
“真的嗎？你不是在強顏歡笑？蕊蕊，在我面前，你不用這樣子?！闭掠钫?jīng)地說。剛才谷雪麗說她一直都強顏歡笑來著。
陶蕊也正經(jīng)地看著他：“你跟我那么多年，會連我是不是強顏歡笑都看不出來嗎？”
章宇看向她的眼底，里面平靜無波。若不是她真的不傷心，那便是隱藏得太好了。
“看到你我是真的開心?！碧杖镎f?！按笳卖~，你就像是我的開心果。不開心的時候捉弄一下，我心情很快就愉快了?！?br/>
“……”章宇用沉默深表挫敗。但是很快就釋然了。當她的出氣筒，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