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是頂著一雙黑眼眶來和香桃子接的班,果然是夜有所思夜有所夢,加上公孫劌那日似乎略有深意的言語,總不是什么好兆頭。
成妃沒那個膽子去含涼殿堵人,自然也不會來毓德宮尋晦氣。
我進(jìn)得里頭,湊近了一看,好家伙,四皇子這小屁孩睡飽了,一日的功夫居然又恢復(fù)了個把力氣叫喚,我做了一晚上噩夢,此刻腦仁生疼,于是便拉著乳娘好好交流了一下,說四皇子這樣可不是什么好習(xí)慣,往后還是得掐著點兒餓他一兩頓的,沒了力氣自然就不擾人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這說的簡直不是人話。
小橘子聽見了,說不定會被氣死............
不是親生的果然用不著客氣,好好的跟個小孩子置什么氣,也不怕內(nèi)火太旺燒著自己,香桃子在邊上聽得是一頭黑線,幾次想插嘴打斷,可看瑞貴妃的臉色,說得興頭上簡直眉飛色舞,跟真的一樣,也不敢張那個嘴,她這人就是這樣,一有什么不高興了,先不論事大事小,大抵行動上倒是沒什么作為,可嘴皮子的好處卻定是要先占上一占的。
等占夠了好處,氣也消一大半了,這事兒差不多就過去了。
香桃子搖籃搖了一夜,搖的是困一半兒醒一半兒,那眼皮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要往下墜,模樣有些憔悴,我顧念著毓德宮這會兒也就幾個人在干實事了,便善心大發(fā),叫她趕緊回去歇著,順道晚上再去含涼殿去南翮那處聽聽風(fēng)聲,公孫嘉奧可比傅忌厲害多了,處置起自己的女人絲毫不念舊情,敏妃死了他不過爾爾,夏美人被萬松雪關(guān)了兩日瘋了不算,他也只說是得了癔癥,如今洛之貽倒是和萬松雪走的愈發(fā)近了,這兩人頂十個麗昭儀,我怕嫦云悶在皇帝那兒兩耳諸事不聞,便總是借著南翮的口去提點一二,好叫她早做打算。
看我這會兒沒和四皇子對視著嗆起來,香桃子倒也聽話,等我再三保證會克制脾氣,不會氣急了去捂四皇子的嘴后,她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了自己屋里休息。
我瞅著香桃子的背影,瞅她小步子走的實在是好看,在佳麗如云的后宮也屬實是中上之姿,可香桃子是可以信賴的,也不必疑其忠心,卻是綠迆不好說,她是從乾壽宮出來的,表忠心表的再多也沒用,便是嫦云也沒有徹底地信過,把她放在后苑陪著照料花草,從沒有近身的機(jī)會。
早前鐘嬤嬤就已經(jīng)來了好幾回,也不說打的什么主意,大約太后見嫦云死里逃生,又瞧出什么空子了,倒沒有再提扶持綠迆的話,只說讓毓德宮上下照顧好小皇子,往后少不了眾人的好處。
鐘嬤嬤的話不好猜,但小橘子和清滟他們顯然是想岔了,以為嫦云如今在太后跟前有了說話的地方,縱使鄔太后不如從前那樣的把持后宮,但她的影響還是不小,公孫嘉奧再恨她,也不得不礙于孝名給她遷進(jìn)乾壽宮去抄經(jīng),可見余威仍在,是個可供乘涼的大靠山。
四皇子還沒起名字,嫦云和皇帝便總是一口一個羙兒地喚他,這字生僻,漢話念起來也奇怪得很,我也就罷了,對著四皇子同侯府里那小祖宗公孫彥姬一個樣,覺得都是孩子,孩子大了能不長歪的實屬少數(shù),再退一步說,一根藤上的葫蘆總有長得好跟長得不好的,實在是沒什么大不了的。
可按清滟小橘子幾個的說法,四皇子這愛哭愛鬧的臭脾氣就不是這么回事了,他們老說四皇子這不叫煩人,叫機(jī)警過人,頂多是有些認(rèn)生而已,不是對他好的輕易抱不走,況且這幾日的哭聲雖是不斷,可聽著強(qiáng)健有力,哪有剛生下來那會兒小貓似的,比旁的皇子公主的好養(yǎng)活。
總之他們把四皇子看成璟妃的護(hù)身符,也看作自個兒的護(hù)身符,所以用詞極盡溢美,夸起小主子來沒有什么是不好的,哪像我,第一眼看四皇子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到現(xiàn)在都沒覺出他有什么好。
便是再好,也比不上我的親親侄女好。
這些人啊就是膚淺,我看嫦云便是生個蛋,他們都想出些好詞兒來能夸這蛋生的圓。
我見四皇子吮著大拇指,睡得依舊憨實,便放緩了手勁。
這都多少天了,也不知鄧夫子什么時候會上京,回了上京有沒有見到我的小侄女,烏梅子有沒有把孩子照顧好...............
親人間,沒有不盼著對方好的,呂嫦云望著地罩下的半邊兒黑底不作聲,想著再過不久,她就能安排好一切,把姐姐送出宮去了。
好在今日得閑,公孫嘉奧在正殿留了整整一日,但凡成國公進(jìn)宮,大多是彈劾起頭,最后以兩句民生利害收尾,不像徹侯進(jìn)宮,每回都直截了當(dāng)?shù)匾y子要物件兒,不怕皇帝不給,就怕他給的少了。
南翮進(jìn)不到里頭去,只在外頭隱約聽著了那么一點兒,只聽見‘綬帶’、‘茵親’這樣的字眼,回頭說了,呂嫦云忍著頭疼,一聽就明白了,成國公這是想按著舊制,要拿幾個州府開刀,從富戶手里詐銀子出來,膽子簡直大的沒邊兒。
綬帶即綬子,茵親即結(jié)親,都是說來好聽,可說穿了不過是拿錢換官,先從八品小吏做起,脫了商籍便等于換了個身份,可與官家門戶結(jié)親。
此舉當(dāng)年正是豫王與成國公不睦的開端,傅森主張清貴一門,可成國公卻主張以次第論,當(dāng)初傅忌沒有同意,這事兒便擱下來了,如今舊事重提,呂嫦云根本不信成國公會替萬千寒門子弟說話,他的目的大約還是和當(dāng)初沒什么兩樣,賣官鬻爵,不外乎是錢銀,人情二者,好猜得很。
銀錢倒不重要,有趣的是那人情,呂嫦云想徹侯還真是舍得,提拔起自己人來不遺余力,怕是那公孫伏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在誰的手里,屆時恐怕連成國公自己都要空出位子;人就是這樣,不為刀俎便是魚肉,總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能派上用場就是好的。
喝過了胡御醫(yī)煎的藥,再嘗別的東西幾乎就嘗不出什么味道,相思子入藥有一種特有的苦味,可以短暫的麻痹痛覺,眼下公孫嘉奧不在,呂嫦云喝起藥來十分的爽氣,捧起碗來一口就順勢咽了下去,也不讓伺候的宮人為難,有些事得做的有分寸,一次是新鮮,兩次是可愛,第三次就是招人煩了。
同一招不能用三次,這是姐姐的經(jīng)驗之談。
呂嫦云從旁人,甚至是宮人的口中聽到不少閑話,好壞參半,她大概知道公孫嘉奧為什么會覺得自己有趣了。很明顯,她那些不情愿的迎合,有底線的挑釁,通通都是為了取悅他而存在,明知不愿意,卻還是要咬牙裝下去;
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想的越明白,這心就越是荒蕪,呂嫦云經(jīng)過這許多事,心中對傅忌的偏見和不滿也相應(yīng)的減少了許多,能夠理解當(dāng)初他做的某些事多半也是出于不得。
或許回了毓德宮,就該把傅忌沒死的消息告訴她,其實父親知道,鄧夫子亦早早地便已在密信上寫明,是她獨自隱瞞了下來,瞞到至今,不肯讓姐姐知曉。
當(dāng)初以為是正確的,如今也知道錯了。
呂嫦云想,姐姐和傅忌一定是曾經(jīng)相愛過的,他們的眼睛騙不了人,傅寶音的眼睛也騙不了人,喜歡和不喜歡,只要一對上眼睛便能看出來,可能是他愛她多一些,也可能是她愛他多一些,而他們之間所有的缺憾,所有的時光,都該由他們決定,更不該由旁人去插手分說,便是她這個旁觀者也不可以。
所以她需要盡量的挽回。
畢竟,能留給這個男人的時間也不多了;
聽豫王的意思,傅忌的情況并不如她們想象的那么好,不論是從身體,還是心理上。
可就算這樣,至少姐姐也會在將來這段有限的時光里,活的高興一點,快樂一點。
哪怕姐姐會因此恨她。
待到公孫小將軍戰(zhàn)死沙場,常清以違抗軍令為由陣前斬殺公孫伏都之后,鄧藻良也順勢趕到了都城,他騎著照影,除了手中的行囊,旁的一概沒有,來的路上耽擱了兩天,只是聽說安州那兒挖出了一塊上好的菩提葉,他便調(diào)轉(zhuǎn)方向又趕了過去,到后甚至用盡了身上全部的家當(dāng),以及一塊跟了多年的貼身古玉,才換得了這塊小小的香木,不為別的,只是二小姐素有氣虛之癥,若將菩提葉制成粉狀,煉成香丸時時佩戴,對她的身體大有益處。
他的心情是迫切的,可越是臨近上京,這浮躁的心便漸漸地沉了下去,鄧藻良終究是犯了難,他當(dāng)初答應(yīng)過,會護(hù)得呂兆年周全,可最終他答應(yīng)的事卻沒有做到,他在擔(dān)心,二小姐此刻會不會在怪他,同時又有些躊躇;
他怕呂嫦云已對他這個夫子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