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襲和張休一前一后離開后,馬謖獨自背著手,立在山寨高處,眺望著桂平城方向。
此次來攻略交州,他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培養(yǎng)四大部將,使他們都能獨當一面。
當然,這個獨當一面并不包括擋住陸遜、司馬懿這種級別的對手,這個獨當一面指的是面對那種普通的對手時,能夠進退自如。
因此,進入交州之后,馬謖就打定主意,只坐鎮(zhèn)中樞,所有的地盤和戰(zhàn)爭,都有四大部將出馬搞定,用這種高強度的培養(yǎng)方式,盡可能把四個人的軍事能力拔高。
馬謖把思緒收回來,望著逶迤而行,逐漸消失在視野里的兩支隊伍,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擔憂,總覺得遺忘了些什么。
于是蹙眉凝神,思索了起來。
到底遺忘了什么呢?
黃襲帶著假扮的四百吳軍詐開城門,負責打頭陣;張休帶著四百后軍,在后面策應(yīng)殿后;這是個非常穩(wěn)健的安排,可進可退。
沉思間,身側(cè)傳來一股子熟悉的幽香,馬謖側(cè)過頭,看到阿秀一臉愁緒立在他身后,明眸失神的望著西北方向。
見馬謖瞇著眼睛望過來,阿秀不自主的依過來,幽幽地嘆了口氣。
馬謖心知阿秀這副神態(tài)是思子之情所致,故作不知的拍了拍后者的腰:“阿秀,你看這一次攻打榆林,我軍勝算如何?”
“夫君料事如神,我軍連招連捷,桂平當指日可下?!卑⑿愦涿嘉Ⅴ荆患偎妓骰氐?。
“料事如神,指日可下……”
“料事如神……嘶~”
糟糕,忘了模擬推演戰(zhàn)況了!
啪!
馬謖一巴掌拍在阿秀的大腿上,終于意識到自己忘了什么,一轉(zhuǎn)身回到木屋。
阿秀俏臉一熱,緊隨其后。
一進來房間,馬謖便將木案拖到中間,扎好馬步,擺好姿勢,而后喚出光屏,正待模擬接下來的戰(zhàn)況……
卻見阿秀背對著他,擠進他和木案的中間,雙手撐住臺面,身體繃出一個極其誘人弧度,緩緩伏了下去。
“……”
望著眼前陰錯陽差一幕。
馬謖啼笑皆非,瞬間心猿意馬,將模擬榆林戰(zhàn)況一事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
桂平城,城頭,
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身段窈窕的紅衣女子持劍而立,黑長直的秀發(fā)臨風吹拂,在她背后垂落披散,及腰至臀。
她一雙妙目中透著男子才有的堅毅,直直盯著城外;豪紳李通陪在一旁,腿肚子不住地打著顫。
她是陸胤的胞妹,陸萌。
雖然名字聽起來很軟萌,但陸萌的性格卻和孫尚香一樣,多有奇志,是個不折不扣的巾幗俠女,只愛武裝不愛紅妝。
盡管胸有大志,但她也明白女人這個時代注定只能是片綠葉,登不上歷史的舞臺。
自從跟隨兩個家兄來到交州以來,她每日只能待在深閨里,讀讀兵書戰(zhàn)策,舞舞槍,弄弄棒,籍此來打發(fā)時光。
陸萌自視甚高,常視天下英雄如無物,認為這天下能配得上她的男子寥寥無幾,故而一直單身未嫁。
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得知兄長陸胤率兵去追“匪徒朱崖”后,她當即大吃一驚,意識到此中有詐,立即接管了桂平城的軍事指揮權(quán),一邊派斥候到榆山查探情況,一邊嚴陣以待。
很顯然,朱崖入城打劫一事透著蹊蹺。
由于榆林郡位于嶺南,遠離中原,所以桂平城的城池修得很低矮很隨意,城墻一共只有東西兩面,南面臨山,北面臨水,甚至嚴格來說不能稱之為城池。
但這并不是一個麾下只有區(qū)區(qū)三百烏合之眾的土匪頭子,敢入城來搶劫的理由。
此人若非吃了熊心豹子膽,那必然是有所倚仗。
若是后者,那么她的兄長就危險了。
陸萌心下焦慮萬分。
將近傍晚的時候,兩匹快馬從北面大道疾馳而回,稟報了“吳軍全軍覆沒,太守不知所蹤”的消息。
得知此訊的陸萌心頭一炸,險些站立不住,眼眶里噙著淚水,銀牙緊咬,抬手一劍刺死李通,強忍著兄長下落不明的擔憂,命令所有士兵準備作戰(zhàn)。
……
另一邊,黃襲率領(lǐng)著四百“吳軍”正在埋頭趕路。
單就氣候條件來說,荊南地區(qū)的四季都相當適宜行軍,即使此刻北方已經(jīng)是大雪飛紛的數(shù)九寒冬,榆林地區(qū)依舊是暖陽和熙,涼風習習,讓人感覺到很舒適。唯一影響行軍速度的就只有崎嶇不平的山路。
為了以最短的時間抵達桂平城,黃襲遵從了馬謖的吩咐,并沒選擇從那條繞出十多里的大路行進,而是沿著桂水西岸抄近路向南而行。
很快,這一支部隊在出發(fā)兩個多時辰后,趕在天黑之前抵達了桂平城下。一切都如馬謖事先所計劃的那樣。
趁著天黑,詐開城門,大殺特殺,一鼓而下。
黃襲并不知道,正因為他選擇了這條路,恰好與城中派出的斥候擦肩而過。假如他選擇走大路的話,吳軍失利,全軍覆沒的消息就不會那么快被陸萌知道。
他正期待著拿下自己進入交州后的第一個大功,甚至已經(jīng)有些迫不及待了。
所以,軍至桂平城東門的時候,黃襲并沒有按照馬謖的吩咐,令軍中精通吳語的士兵上前叫城,而是趁著黃昏夜色的掩護,親自出馬,用濃重的川中口音喊道:
“城上的人聽著,大軍剿匪凱旋歸來,快開城門!”
城樓上的陸萌聽見這句話,鮮艷的紅唇微微一撇,噙著冷笑,揮手示意兵士拉起城門。
沒錯,桂平城的城門是一塊天生的方形平板巨石,經(jīng)過工匠打磨之后,被陸萌的兄長陸胤拿來鑲嵌在兩堵厚實的門墻中間,做成了懸掛式城門。
蜀軍沒有遭到抵抗就進了城。
城門內(nèi)空無一人。
眼看兵馬進來了一大半,城中仍舊沒有任何動靜,黃襲望著前面黑乎乎、空蕩蕩的街道,停住身形,捏著下巴嘀咕起來。
“不對啊,根據(jù)情報,城里明明還有五百兵馬,怎會空無一人?”
“莫非,其中有詐?!”
“不好,中計了!”
“撤,快撤!”黃襲拎著刀就轉(zhuǎn)身往城外跑,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大喊。
陸萌沒料到賊軍將領(lǐng)的防范意識居然這么高,這么快就識破了她的“請君入甕、關(guān)門打狗”計策。
眼看進來了一大半的賊人瞬間就逃出了三分之一,陸萌只好命人砍斷繩索,放下近萬斤的城門,很輕松地就把近兩百賊人給堵在了城里。
當萬斤石門擦著屁股落下來的時候,黃襲當場險些嚇尿,反應(yīng)過來之后狂喜不止,連忙帶著剩下兩百人退到城門五十步開外,躊躇不定。
這時候,城內(nèi)響起震天喊殺聲,期間夾雜著“投降,我們投降啊,別殺了”的哭喊聲。
這聲音只響了半柱香,便歸于平靜。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黃襲望著黑乎乎的城門,冷汗順著額頭一滴滴滾落。
失敗了。
這次詐城失敗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敗,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去跟馬謖交待。
嚴格來說,這是這四年來,馬謖麾下部隊吃到的第一次敗仗,還是差點就全軍覆沒的敗仗。
劫后余生的狂喜退去,恐懼和后怕涌上,黃襲一瞬間有些迷惘,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命令剩余士兵就在城前的開闊地帶前帶甲待命警戒,等候后續(xù)人馬到來,再做計議。
很快,張休領(lǐng)著后續(xù)四百人摸黑靠了過來,
“老黃?你這是咋了?”
張休很驚訝地看著癱坐在地上,六神無主的黃襲,試探著問道:“沒詐開城門么?”
“還是被人家打出來了?”
黃襲沮喪的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敗了,我軍敗了。嗚嗚嗚……我折損了一半人馬,將軍知道了此事非殺了我不可……”
見黃襲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張休安慰他道:“別慌,如果將軍怪罪下來要殺你,我……”
“怎樣?”黃襲連忙止住哭聲,追問。
張休憨厚的撓了撓頭:“我會照顧好你的妻與子,你不要憂慮?!?br/>
黃襲頓時哭得更大聲了。
張休沉默不語,蹲在一旁相陪。
良久,黃襲抬起頭問:“休啊,我打出這樣的敗仗,你說將軍會殺了我嗎?”
“應(yīng)該不會吧?!睆埿萦行┎淮_定。
主要是哥幾個在馬謖手底下沒打過敗仗啊,這誰知道馬謖會不會從嚴處罰?
嗯,沒打過敗仗?
那這一次豈不是第一次敗仗!
張休猶豫了下,“老黃,你還有沒有金銀財寶私房錢啊什么的,交給我,我一定帶回去交給你的家人?!?br/>
黃襲一聽,覺得有理,連忙止住眼淚,交待道:“我房間的床頭底下有十冊限制級的好書,以后都送給你了。對了,我還有兩塊金子,五塊銀子,還有一包錢,埋在我的木床第三根腿下面半尺的地方。還有還有……”
張休捏著下巴,暗暗記牢所有寶貝的藏匿地點,又安慰了黃襲幾句,這才起身走到偏僻處,揮手叫來兩個親信,叫他們盡快趕回去,稟報此戰(zhàn)結(jié)果,順便執(zhí)行秘密挖寶任務(wù)。
大軍在桂平城外將就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就灰溜溜撤軍回了山寨。
馬謖早已在山寨之中恭候多時。
見黃襲耷拉著腦袋走就過來,馬謖瞪了一眼,揮了揮手,命令一夜擔驚受怕,行軍兩個時辰趕回來,疲憊不堪的部眾們下去休整歇息。
而后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回到議事廳,也就是一間略大一些的木屋。
四大部將默默跟了進來,分列左右。
馬謖環(huán)顧眾人,久久不語。
房間里的氣氛沉悶到讓人無法呼吸。
其實在和阿秀鼓掌之后,馬謖就已經(jīng)通過模擬戰(zhàn)況預(yù)知了此次失敗。
他也明白,天底下沒有常勝的將軍。
戰(zhàn)爭,總歸是有輸有贏的。
但是黃襲輕率冒進之事,不能不究。
“來人,將黃襲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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