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陰謀(7)
周靖媛繼續(xù)親熱地和沈珺攀談:“沈珺姐姐,我是屬蛇的,今年二十了,你呢?”沈珺答:“我比你大五歲,屬鼠?!敝芫告骂^一歪,狡詰地問:“沈珺姐姐,你二十五了怎么還未出閣?”沈珺的臉由白轉(zhuǎn)紅,咬著嘴唇低下頭,半晌才凄然地笑了笑,輕聲回答:“爹爹常年患病,只有我一人照料他,所以……”周靖媛表示理解地直點頭,調(diào)笑道:“沈珺姐姐真是孝女,我最佩服這樣的人。這回令尊過世,沈珺姐姐也可以安心找戶人家嫁了?!鄙颥B把頭低得更深,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我還要居喪一年……”
狄仁杰走在兩位姑娘的前面,雖然四周嘈雜,這番談話仍然斷斷續(xù)續(xù)地鉆入耳窩。對于周靖媛,他突然有了一種新鮮的認(rèn)識,這種感覺令他很不舒服。而沈珺,從見到這姑娘的第一眼起,狄仁杰就心生愛憐,總覺得與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回想這一生中所見過的無數(shù)的人,每次初見,狄仁杰都會從心中尋找最直接的感覺,他相信這種由智慧、天賦和經(jīng)驗累積起來的直覺,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差錯。迄今為主,能讓他一見如故,倍感親切和信任的人,少之又少,沈珺算是其中之一,除了她還有誰呢?狄仁杰突然不愿意再想下去,他回過頭去,笑容可掬地招呼尾隨的眾人:“時辰快到了,咱們?nèi)ヂ犃藟m大師講經(jīng)吧?!?br/>
步入天覺寺,人潮都向后院涌去,今天的講經(jīng)壇,就設(shè)在天音塔前。自臘月二十六日夜的慘劇之后,天音塔前還是頭一次聚集起了這么多人。了塵大師在譯經(jīng)院掌院多年,對佛學(xué)的造詣聞名于世,但這位高僧淡泊俗世,幾乎從不與外人交往,開壇講經(jīng)更是頭一遭,因此吸引了洛陽城大批善男信女前往。大家一邊來爭睹了塵大師的風(fēng)采,一邊還在紛紛議論著,是什么令這位遁入空門已久的大師突然決定登壇開講呢?許多人推測,年前發(fā)生在天音塔上的慘禍可能是一個重要的緣由吧,畢竟,佛門弟子如此慘死,天覺寺的大師應(yīng)該出面超度的,開壇講經(jīng)也是一個方式吧。
講壇搭在天音塔前,了塵大師身披袈裟升坐,念偈焚香,編稱諸佛菩薩之名。因雙目失明,他的眼睛始終低垂,面容愈顯平靜而空廖,開始宣講《法華經(jīng)》。自他一開口,周圍喧鬧的人群立刻變得寂靜無聲,只有了塵那并不高亢的淡然嗓音回響,隨著他的講述,人們漸漸平復(fù)了起伏不變的心緒,隨之進(jìn)入到澄明寧靜的精神世界之中。
狄仁杰被讓到了第一排,他看著了塵滄桑的容顏,卻不同尋常地思緒萬千心潮澎湃,因為只有他才真正地知道,這么多年來都從不公開講經(jīng)的了塵,為什么會突然選擇打破自己立下的規(guī)矩,反而以衰老而病弱的軀體,面對塵俗中的眾人,宣講佛陀的覺悟。狄仁杰聽著聽著,竟止不住地眼含熱淚,他在心中默念:了塵啊了塵,佛說要頓悟,可你潛心禮佛二十余年,卻依然在三界中受著煎熬,這么多年過去了,你終于還是無法求得解脫。了塵啊,看來就是佛祖也幫不上你的忙,你塵世中的業(yè)難了啊。我,又何嘗不是呢?
了塵講了大約一個時辰,講經(jīng)結(jié)束以后,狄仁杰讓沈槐、狄春分頭送周靖媛和沈珺回家,自己則帶著曾泰再度來到了天覺寺旁的譯經(jīng)院,與了塵在他的禪房中見面。禪房中的經(jīng)案上焚著香,小沙彌奉上清茶,了塵盤膝坐在經(jīng)床上,雙目微冥,許久都不說一個字。
狄仁杰也默然而坐,曾泰自不敢言,只管低頭飲茶。過了很久,了塵才悠悠長嘆一聲,道:“懷英兄,今日我升坐講經(jīng)時,竟有了種幻覺,仿佛我的女兒就坐在下面,望著我,聽我說話?!钡胰式茑叭粐@息著,無言以對,只是搖頭苦笑。
了塵等了片刻,又道:“懷英兄,就是這個‘癡’字,這份執(zhí)著,當(dāng)初害了郁蓉,害了汝成,害了……他們的孩子,還有敬芝,和我的女兒……”說到這里,曾泰驚詫地發(fā)現(xiàn),了塵灰白的眼眶中竟緩緩落下兩行清淚,他接著道:“我遁入空門多年,為的是要躲避這個癡,和這份執(zhí)著。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心如止水,漸入悟境,卻不想這三界輪回之苦,不是那么容易擺脫?!钡胰式芷嗳唤涌冢骸按髱?,該來的總還是要來,躲是躲不掉的,這就是孽吧。你我二人,這么多年來時時刻刻想求心安,但又何嘗得到過片刻寧靜。我在想,這本身就是一種執(zhí)著吧。以此執(zhí)著去逃避那執(zhí)著,想來只能算是蠢行罷了?!?br/>
突然,了塵語氣急促地問:“懷英兄,你說,我還能找到女兒嗎?”狄仁杰苦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找汝成和郁蓉的兒子,找了整整二十五年了,至今音訊皆無?!绷藟m蠕動著嘴唇,半晌才道:“可是……懷英兄,你是當(dāng)世神探啊,如果你都找不到,那難道真的就沒希望了?難道,難道他們真的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上了?”狄仁杰搖著頭,沉聲道:“不,我總覺得那孩子還活著,他沒有死,他不會死的。還有你的女孩兒,也許他們倆一直都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正如敬芝所期望的那樣: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了塵重復(fù)著:“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假如真是那樣,那我們也可以告慰汝成、郁蓉和敬芝他們的在天之靈了?!彼腿簧斐隹莞傻碾p手,在空中揮舞著。狄仁杰立即將他的雙手緊緊握住,了塵混濁的雙眼圓睜,死死地盯住前方,聲音嘶啞地道:“找到他們,懷英兄,一定要找到他們!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你能找到他們的。懷英兄,在我們離開塵世之前,我、我一定要見到這兩個孩子,我要見到我的女兒!”狄仁杰顫動著雙唇,費力地擠出一句話來:“好,我答應(yīng)你,在我狄懷英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