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恒從荊州城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著怎么將邵方給揪出來。
吃經(jīng)筵那天,本想借于慎行進講《論語-微子》的機會,將李文全私下里會見邵方一事,在小皇上面前提一提。
結果,朱翊鈞明顯袒護他那個不成器的舅舅。
水墨恒也就作罷,將話壓在心底。但從李史的小報告中得悉,邵方或許還逗留在京城。
可偌大的京城,憑借一己之力,去要找一個人,還真不容易。
為此,水墨恒決定與張居正溝通一次,看能否調(diào)動團營三營或五軍都督府的兵力,直接將京城戒嚴,實行嚴查搜捕。
不下點血本,想逮捕邵方這種大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而且,還不能將與他有厲害關系的人隨便往外揪,比如李文全這種角兒。一旦揪出來,會將皇上和李太后等置于兩難的境地。
水墨恒都這么顧忌,其他官員可想而知。
這也是難抓邵方的原因之一。
對邵方,暗中追捕、暗地處決——看來恐怕是最妥當?shù)霓k法。但前提是,要將他捉住。
……
這一日,張敬修氣鼓鼓地拉水墨恒要去水莫居喝酒,像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
一問之下,原來是著名戲曲家、文學家、江西大才子湯顯祖拒絕了與張敬修結交的盛意。
張敬修給氣得七竅生煙……
原來,張居正六個兒子,長子張敬修和次子張嗣修,都已鄉(xiāng)試中舉,眼下馬上要參加京城舉行的秋闈大典的會試資格。
秋闈會試,一般考期在八月份。
但因張居正在這一年實行全面的經(jīng)濟、財政改革,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上面,加上內(nèi)閣只有他與呂調(diào)陽兩個人忙上忙下,所以今年秋闈會試推后了兩個月。
天下父母莫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張居正也一樣。自己當了首輔,對幾個兒子自然期望甚高,殷切希望他們才拔群倫、金榜題名。
前些時,通過禮部官員的咨詢與了解,得知江西青年舉子湯顯祖學問文章稱雄東南,今年也要來京參加會試,便留了一個心眼兒,意欲將湯顯祖攬到自己門下。
禮部官員摸清了張居正的意思,大包大攬,請他放心,想以禮部的名義辦理此事。
可張居正顧忌士林的影響,不同意這么做。便吩咐大兒子張敬修給湯顯祖寫了一封信,表達慕名訂交聲氣相求的愿望。
張敬修于是認真地給湯顯祖寫了,并友好地邀請他抵京后住在自己家里,然后與自己一道參加會試。
信寫出去后,張居正和張敬修本以為湯顯祖肯定會有興趣。
想想,堂堂的首輔大公子給你寫信,請你來家里做客,這是多少人夢寐已久的事??!別說人家主動,就是你擠破了腦袋兒,上下打點花銀子,張居正和張敬修都不一定待見呢。
湯顯祖可好,直接推辭掉了他們的好意。
而且,來到北京他先租了一個小屋子住下,過了一陣子之后,才給張敬修回復說謝謝!
要知道,每逢秋闈大典,全國各地數(shù)千名舉子,都得提前幾個月趕到京城。盡管京城屋價齁貴齁貴的,可湯顯祖寧可自己多花錢,也不肯攀附權貴。
你說首輔的大公子生不生氣?一見水墨恒,便大發(fā)牢騷:“這小子簡直不識抬舉,擦,他能有多牛?”
“那可不是一般的牛。”水墨恒聽著,很感興趣地笑了笑。
“你見過他?”張敬修很不服氣地問。
“沒有。”
“那你讀過他的文章?”
“必須的啊!”水墨恒想著“杜麗娘”這個人物角色的成功,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塑造出來的。
“我就不信?!?br/>
“嘿嘿,信不信不是你敬修兄說了算,自有后人評價。湯顯祖不僅精通古文詩詞,而且精通天文地理、醫(yī)藥卜筮,可謂一位不可多得的全才。哦對了,他如今住在哪兒?”
“就在呂公祠附近,明兒我父親還讓我登門拜訪他去呢,哼,我才懶得去。”張敬修“嗞兒”了一口酒,滿臉都是夷然不屑的神情。
“這好啊,明兒我跟你一塊兒去。”水墨恒很想見識見識這位寫就了《牡丹亭》的超級戲曲家。
張敬修沒想到水墨恒完全與自己不在一個頻道上。本想著水墨恒一向站在父親這一邊,應該也會幫著自己說話,不料*裸地表達對湯顯祖的崇拜之情。
“其實,不僅你應該登門拜訪,我覺得你父親都應該去?!彼阃蝗槐某鲞@么一句話。
“你說什么?”張敬修瞪大雙眼。
“我說你父親應該跟你一起去?!?br/>
“切,我都不想去,我父親會去?他可是日理萬機的首輔,哪有那閑工夫?實話跟你說吧,我父親對湯顯祖這種自以為是的名士做派很不高興。在父親大人眼里,他那就是清流習氣,恃才傲物?!?br/>
“有學問的人,沒有幾個不倨傲?!?br/>
“哼,我就不信,這次會試他會超過我和二弟?!?br/>
“嘿嘿,今年會試,你們倆兄弟是很牛逼,湯顯祖肯定考不過你們?!彼泔L輕云淡地說,“不過,考試能說明多少問題呢?我都沒參加過科舉考試呢?!?br/>
“我父親說,你是個妖孽,我也很佩服你,年紀輕輕就干了那么多的大事兒??蓽@祖有何能耐?除了能寫幾篇文章,還能干啥?會打仗嗎?會做官兒嗎?”
“人家只是一個文人,而且是個徹徹底底的文人。當官的人永遠不懂文人,就像文人永遠不懂當官的人一樣。在這件事上,你父親都不理解,更何況是你?”
“哎,今天訴苦,算我找錯對象了?!睆埦葱蘩洗蟮牟桓吲d。
“哈哈,找我算是找對了,你說我是個妖孽,其實湯顯祖也稱得上是個妖孽!”
“這酒還有法喝嗎?不喝了,憋氣,我走了?!睆埦葱奁鹕恚餍涠?,頭也不回。
“喂,記得明兒去呂公祠附近拜訪湯顯祖哈,我去大學士府約你。”水墨恒也不以為意。
“知道了?!睆埦葱逇夤墓牡鼗氐?。
水墨恒望著張敬修篤篤而去的身影,不禁喟然而嘆:“你還是年輕啊……”
“你不知道,就是因為你父親,湯顯祖才屢次考不中進士呢,那么牛逼的人,直到你父親死后,三十四歲才考中啊?!?br/>
“也就是說,在你父親秉持國政期間,他都要名落孫山……你們張家欠他的啊,登門拜訪難道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