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的聘禮到了，藥仙不在宮中，圣母便在幻乾殿接待了前來的信使。

    先前我并不知曉龍王和姚楓王后也來了，便若無其事地在花園里看著七色蝶一家子，悠閑自在地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直到五月有些急切地來喚我，我才知曉原來他們也來了。

    丟了手中的桃花枝，我并沒有往日和他們見面時的欣喜，甚至有些不太情愿見到姚楓王后，因為如今的我，不僅違背了她和娘親的約定，還傷了霓城的心，我還有什么顏面去見她，受她的厚愛呢？

    “怎么了，宮主？”

    見我遲疑著沒動，五月有些疑惑，我看了她一眼，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淡淡道:

    “沒事，走吧?！?br/>
    五月點點頭，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等我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明月殿，霓城早已在殿前等著我了，今日的他依舊是一身白衣，白皙的面龐閃著舒心的光澤，澄澈的雙眸星光點點，似能溢出水來，眼角眉梢掛著幸福的笑意。

    見了我，他微笑著走上前來，開心地說道:

    “霜兒，你來啦，父王和母后在幻乾殿等我們，我們趕緊過去吧?！?br/>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他牽過我的手，走過桃花紛飛的小道，穿過蓮花玉立的廊橋，拐過清波蕩漾的海靈池，一路向幻乾殿走去。

    看著他含笑的俊朗側臉，我心中的愧疚更加深了，我答應過他，從此忘了居上，便絕口不提居上的名字，對他的事也裝作毫不關心的樣子。

    不過令我奇怪的是，大家好像說好了似的，偌大的玄靈宮里，竟沒有一人提起玉雪山的事。

    無奈，我只好扮做婢女在宮中穿行，企圖從婢女們的閑聊中探知點玉雪山的情況，那次的換裝，不僅沒讓我打聽到半點消息，還被使喚著干了一大堆活。

    想起來我就有點失落，失落的并不是干了從未干過的活，而是無法知曉清竹居的情況，我向蘇媚傳了那么多音符，也不見一個回音，七色蝶曾帶著我的音信去了趟玉雪山，不知何緣故，竟然在半途迷失了方向，只好原路而返。

    圣母也每天形影不離地跟著我，看她那架勢就像一不盯著我，我就會從她眼皮子低下消失似的，弄得我哪也去不了，哪也不敢去了。

    我是在姚楓王后充滿慈愛的呼喚中回過神來的，“霜兒，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br/>
    姚楓王后笑著捏住我的手，上下將我打量了一番，皺著眉頭道:

    “霜兒，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霓城對你不好？要是他對你不好，你盡管告訴我，我和他父王定饒不過他?！?br/>
    “是啊，霜兒，要是霓城欺負了你，你不要怕，有我們給你撐腰呢?！?br/>
    說罷，二人皆看著霓城，龍王到底是一海之主，那眸中自有一股威嚴。

    霓城斂了臉上的笑意，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揖手低眉道:

    “父王母后說的是，是孩兒不好，沒有照顧好霜兒，請父王母后責罰。”

    見這氛圍變得微妙起來，我向圣母使了個眼色，請求她出來解圍，沒想到她對我的求助視而不見，只是微微地笑著，在一旁靜靜地瞧著。

    眼見龍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忙福了一禮，對龍王夫婦二人道:

    “霓城對我很好，王上和姚楓姨多慮了?！?br/>
    說罷，我轉向霓城，緊緊牽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暖，我感覺連日來陰冷的心，又有了陽光和溫度。

    三位長輩的視線掃過我和霓城相握的手，滿意地笑了，只是只有我注意到了圣母眼中的淚光，她含笑的眼里有欣慰，也有憂傷。

    姚楓王后一一將聘禮呈現(xiàn)給我看，問我可否喜歡。

    看著琳瑯滿目，金光閃閃，翠綠如玉各種眼花繚亂的海底珍品，我怎么會不喜歡呢，姚楓王后當真是把龍宮里最華麗珍貴的奇品給了我。

    “這些我都很喜歡，勞王上姚楓姨費心了。”

    “霜兒喜歡就好，知道霜兒喜歡夜明珠，城兒還特地去了一趟五川呢?！?br/>
    說完，她刻意掃了一眼溫潤如玉的霓城，那含笑的雙眸里，既有對兒子的贊許，又含著幾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姚楓姨是說這是五川的夜明珠？”

    “正是?！?br/>
    怪不得這夜明珠與我見過的都不相同，它的色澤更加明亮，珠體通透玉瑩，更妙的是，這夜明珠能隨著環(huán)境的不同而隨意切換色彩，那色彩也絕不雷同，總是千變萬化。

    對于這五川的夜明珠，在六界雖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目睹過這“珠姿”的卻沒有幾人，傳聞天界太子殿下曾隨衛(wèi)戰(zhàn)仙君出五川有幸得過一顆，其余便未有耳聞。

    這五川之水來源于九重上清天浩瀚無渺的碧河，碧河之水流經五川山脈，瀉入月峰石澗，形成一股深不見底的汪汪綠潭，綠潭上空霧氣繚繞，絲絲縷縷沉入水中，日久天長，這水里便漸漸有了靈氣，在靈氣的作用下，這上等的夜明珠就此應運而生，因其所在的水潭為月峰潭，顧此夜明珠也被稱為“月峰珠”。

    只是這上好的月峰珠卻是可望而難得的，這月峰潭雖表面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底下暗流涌動，玄機重重，聽天界的人說，月峰潭底下有一只神獸，是專門守護這月峰珠的，只是一般的人斗不過這神獸，便很少有人涉足那里。

    如今這夜明珠能夠光華璀璨地出現(xiàn)在這里，想必霓城定是費了不少功夫和波折，想到他在五川可能遇上的危險，我的眼底泛起了水光。

    “你有沒有傷到哪里？”

    我急切地打量著霓城，生怕他傷到了哪里而瞞著我，瞞著大家。

    “霜兒，我沒事，你放心好了?！?br/>
    霓城溫聲安慰我，白皙的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澄澈的雙眸有如星星在閃耀，我如此急切，他倒還笑得出來，我正想嗔怪他幾句，龍王便開口了:

    “霜兒自是不必擔心，本君的兒子可沒這么弱！”

    龍王說得倒也沒錯，霓城生于西海，對水底世界自然最為了解，這神獸居于水中，用的自然也是水系法術，想到這里我便放下心來。

    “霜兒，你陪我們出去走走吧，我都好多年沒來過這里了……”

    姚楓王后掃視了一眼殿內，臉上的表情略有傷感，我知道，她肯定是想念娘親了。

    “姚楓姨想去哪里，我一定陪您去?！?br/>
    “去青云臺吧，以前我來玄靈宮，你娘親最喜歡帶我去那里了?！?br/>
    她果真是想念娘親了，娘親能有一位這樣的知己，我真為她高興。

    見我愉快地答應了，姚楓王后像凡間的嬸娘一樣，拉起我的手就往殿外走去，她那開心的神態(tài)完全沒了往日的端莊與雍容。

    不過在我面前，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雖然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很少，但她對我卻是格外的親切，有時候候我甚至覺得，她只是我的一個朋友，而并非高高在上的西海王后。

    龍王搶先一步擋在我們面前，有些尷尬道:

    “這個……姚楓，我和霓城就不去了，你們去吧?！?br/>
    姚楓姨看著龍王，瞬間明白了他含蓄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夫君想表達的是，他和霓城兩個大老爺們跟在我們三個女人身后成何體統(tǒng)，便裝作生氣的樣子道:

    “不去就不去，我還巴不得你們不要去呢，霜兒，我們走，不要理這父子二人。”

    這姚楓姨的臉果然變得快，這才多久就讓我不要理霓城啦。

    藥仙不在，圣母自覺招待不周，如今再把龍王丟在這幻乾殿里的話，她這面上更加過意不去，便讓我和姚楓姨先走，她晚會再來。

    我和姚楓姨逛遍了整座青云臺，她跟我講了很多她和娘親的事，她們一起偷偷溜去凡間，一起對抗水怪，一起偷喝雨神的酒，一起被雨神關禁閉……往日的種種在她唇邊成了一串串美妙的音符，深深沉進了我的心里。

    然而，音符總有停止的時候，美好也總是要破碎的，當她從往昔中回過神來，臉上卻爬滿了傷感。

    “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每每想起，總覺得就在不久之前，自從你娘親離去，我就變得沒有一點時間概念了?！?br/>
    她自嘲地笑了笑，將手伸了過來，我握住這只手，發(fā)現(xiàn)它和霓城的一樣暖和。

    “姚楓姨日后若是想念娘親了，就來青云臺吧，讓霜兒陪著你，我還想聽你講很多很多關于娘親的事呢?！?br/>
    “好好好，”姚楓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呀?！?br/>
    “哪能呢，我怎么會嫌姚楓姨，我喜歡還來不及呢。”

    “那就這么說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你和城兒的婚期定在這個月初八，你也要好好準備準備了?！?br/>
    這個月初八，也就是說還有五天我就要和霓城成親了，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玉雪山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路鷹和陌人也遲遲未來音信，我可不能再這么等下去了，我得找個時間去玉雪山一趟。

    送姚楓姨回青溪宮后，乘著月色我偷偷去了一趟玉雪山，這玉雪山入口果然設置了結界，這結界好像還是專門為我而設的，只要我一靠近，就會被無情地彈出去，摔了無數(shù)次之后，我只好傳音將路鷹和陌人喚來。

    接到我傳音的二人，立馬以神速出現(xiàn)在我面前，見了我這狼狽樣，陌人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神主，你這是……這是被人打了嗎？”

    路鷹一聽陌人這話，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不要亂講話。

    我看了看滿身塵土加傷痕的自己，有些尷尬地轉過視線，旋即正色他倆道:

    “這結界是怎么回事？”

    “難道神主是被這結界打了？”

    此刻的陌人真是討厭至極，要不是看在他的絕世美顏上，我真想一巴掌呼死他。

    路鷹見我臉色有些陰沉，瞪了陌人一眼，他這才乖乖閉嘴了。

    “神主，我傳給你的音信你沒有收到嗎？就是這結界擋了我們，我們沒法進去，所以沒打聽到任何有價值的消息。”

    想來定是有人截了我的音信，但此刻我也不想追究是誰了，能在玄靈宮截我音信的，總共也就那么幾人。

    “陌人，你再去試試那結界?！?br/>
    “神主，你這不是在打擊報復我吧？”

    面對陌人委屈巴巴的眼神，我有些無語地看向路鷹:

    “你確定這陌人是活了五萬歲的人？??”

    路鷹:“回神主，千真萬確這是活了五萬歲的人。??”

    我:“……”

    斷了與我的眼神交流后，路鷹一把將陌人推向結界，陌人被結界的光華閃了一下，便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肆嘶貋?，隨即同路鷹一齊向結界施力，看著強勁的光華碰撞，我阻止了他們施法的手。

    “不必強試了，你們先回去吧?！?br/>
    “為什么不試了呀，我們再加把勁沒準這結界就破了呢?！?br/>
    我知道陌人這是在安慰我，他剛剛雖然還打趣我，但現(xiàn)在看我不開心，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沒用的，你們先回去吧，以后再也不要來這里打聽消息了?！?br/>
    陌人還想再說什么，就被我的一個眼神噎了回去，路鷹氣惱地拉著他消失在蒼茫的雪山口。

    我無聲地靜默著，結界的光華在我眼前盈盈流動，這結界果真是為了防我，因為我的出現(xiàn)，害得居上魂飛魄散，玉雪山的人討厭我，怨恨我也是應該的，既然如此，我還有何顏面出現(xiàn)在這里。

    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明月殿，見我滿身傷痕的五月嚇了一跳，正要喊出聲來，被我一把捂住了嘴巴。

    “五月，不要出聲，幫我找套干凈的衣服來?！?br/>
    見五月點了點頭，我這才把手從她嘴上松開，她進到簾后，為我挑了一套粉色的紗裙，我把紗裙換上，五月邊收拾我的臟衣服，邊好奇地問:

    “宮主，你這是去了哪里，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有空再跟你說，王上和王后歇息了嗎？”

    “歇息了。”

    “他們有沒有來找我？”

    “來了?！?br/>
    “那你怎么說？”

    “我說你歇息了，他們就走了，王后讓我告訴你，他們明早回西海，讓你不要去送了?！?br/>
    “我知道了，那霓城有沒有來找過我？”

    “沒有，聽海業(yè)說，你和王后去青云臺不久，二皇子就出宮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什么時候回來，他也不清楚。”

    “你是說霓城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應該是吧?！?br/>
    五月眨眨眼睛，不太確定地看著我，我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微紅，里面夾著血絲。

    “五月，我看你也累了，調查的事明日再匯報，你先去好好休息吧。”

    “那我退下了?！?br/>
    五月向我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寢殿。

    “等等，藥仙回來了嗎？”

    “回來了，怎么了宮主？”

    “沒事，我就隨口問問，好幾日沒見他了?！?br/>
    五月見我沒什么要緊的事，就轉身出去了。

    藥仙這幾日總是早出晚歸的，肯定是去玉雪山了，他們到底在瞞著我什么呢？不行，我得去幻乾殿瞧瞧。

    透過桃花的間隙，幻乾殿內一派燈火通明，藥仙修長的身影投映在窗紗上，他這身影看起來比往日瘦削了些，頭發(fā)也凌亂了不少。

    我猶豫了許久，遲遲下不了決心去問他，只好躲在小道的陰影里徘徊。

    正當我下定決心準備進殿之時，一簇白影從對面的小道走來了，看這輕盈的步伐，修長的身軀，我一眼就認出來人正是霓城，只見他目不斜視地進了幻乾殿，隨即藥仙的影子也由坐著，變成了站著。

    我斂了聲息，悄悄靠近殿們，化作一片霜花貼在一簇花團上，花團正面對殿門，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視線內。

    藥仙掃了霓城一眼，眼底有絲驚訝:“你受傷了？”

    尋著藥仙的目光看去，霓城的胸前果然有淡淡的血跡，剛在夜色里看不出來，此刻在明燈下，竟覺得有些顯眼了。

    “一點小傷，藥仙不必擔憂?！?br/>
    藥仙撩開霓城胸前的衣服，看見那梅花烙印般的抓痕后，皺了皺眉，沉聲道:

    “你這傷口要是不好好處理的話會潰爛的，你先呆著不要動，我給你上點藥?！?br/>
    腳步聲響起，藥仙去藥柜里拿了藥，替霓城抹上。

    “愈承風沒了毒血源，以他現(xiàn)在的法力也不至于把你傷成這樣，你這傷怕是在別處所得吧？”

    “果然瞞不過藥仙?！?br/>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被月峰獸所傷吧?！?br/>
    “又被你猜中了?！?br/>
    “這月峰獸可不是一般的神獸，你把這藥帶回去，每日三次涂抹于患處，大概七天就能痊愈了?！?br/>
    “多謝藥仙?！?br/>
    “但愿霜兒能夠明白你對她的這份深情……”

    霓城看著藥仙意味深長的眼神，微微一怔，隨即陷入了沉默，不過很快，他便微微一笑道:

    “霜兒是我的妻子，我為她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br/>
    霓城澄澈的雙眸似是無意地向我看來，我心里一驚，莫非被發(fā)現(xiàn)了？待我再次看向他時，他已經收回了目光，但臉上依舊含著笑。

    “今日我到五菱谷看了臨風，在靜床的作用下，他的夢囈停止了?！?br/>
    “那是好事，說明靜床對抗夢囈有效。”

    “確實如此，我把你和霜兒的婚期告訴了蘇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定會來參加你們的成親儀式?！?br/>
    “蘇媚是霜兒最好的朋友，她能來參加我們的成親儀式，霜兒一定會很開心的，只是……”

    霓城欲言又止地望向藥仙，藥仙頓了頓，終是無奈地說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和居上惺惺相惜，你希望得到他的祝福，你想他也能來參加你和霜兒的成親儀式，可我也答應過他，替他瞞著霜兒。”

    “要是有一天霜兒知道任軒還活著，而我們卻瞞著她，不讓她去見他最后一面的話，她會怪我們的。”

    霓城的聲音急切里帶著些自責與痛苦。

    “可我不能不對居上守諾，居上這樣做，對你們三個人都好，霜兒以后要是怪起來，就讓她怪我吧?！?br/>
    霓城無言以對，藥仙也不在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霓城向藥仙告辭，在他緩步出得殿來之前，我早已離開那簇花團回到了寢殿。

    在寢殿，我因為太激動而無法入睡，索性赤著腳在殿里來來回回地走動，我多想星月能跟我一起分享這喜悅啊，可一看這光滑的地板上，并沒有它的身影，我這才想起，似乎好久沒有關心過它了。

    冷落了它這么久，這回我可得好好哄哄它，可該怎么哄它還是個問題，我得好好想想，可這想著想著不知怎的就想到傾潺劍從我眼前消失的情景。

    現(xiàn)在想來我當時真是急糊涂了，這傾潺劍認主，只要主人在，它就會回到主人身邊，我當時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哎呀，真是笨死了。

    雖然腦門上挨了自己一記拍打，但我還是很高興，只要任軒活著就行，其他的我絕不敢再有任何奢望。

    我既已向神明許愿，且愿已達成，那我也自當守諾，從此與他老死不相往來，只要他平安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