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西院寢房便傳來了王氏的低泣,“怎地?還舍得從你的那些案子中抽身嗎?”
月光中,黃瑜對著那封報喪信不語,黃博與黃瑜賤籍相差甚遠(yuǎn),是故黃瑜的開蒙便是黃博所授,所謂父兄為師,長兄為父,是故黃瑜與黃博之間的感情亦非同一般,只是不知他為何后來申請外派至福州,這才使得他們兄弟二人數(shù)年未見,黃瑜對著那封信抹著眼淚,王氏的話竟也一字都未曾聽進去。
輾轉(zhuǎn)間,王氏亦是閉了嘴,她知曉黃博與他是何人,只是她心中憤懣,嫁入黃府十幾年,丈夫整日里往案子里鉆,自己像是在守活寡,她心中之酸楚又有誰能明了?
王氏將黃瑜手中的信接了過去,映像中黃瑜從未哭過,就連黃粱身處病中險些去世,他也未曾皺過一絲眉頭。她按下心中憤懣,伸手便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一夜無話。
第七日鼓點響起,黃府外墻門大開,由于黃粱官拜左仆射,是故黃府外墻處有一處單獨的門,此門可隨意進出無需通過坊門,而此時大開之門口站著一輛馬車以及十五六個仆人,馬車極長,與一般馬車還要多個四五尺,將好可放一副棺木。
仆人們腦上皆戴著一指寬的白綾,神情肅穆。
而最耀眼的莫過于馬車旁那一個披麻戴孝的婦人,黃博此生只娶過余氏一人,而最有資格披麻之人也只有余氏一人,然而這婦人又是從何而來,以何姿態(tài)出現(xiàn)在黃博遺體身邊?
門內(nèi)眾人紅著雙目,強忍著胸中疑惑忍痛將黃博的棺木迎入府中。府內(nèi)早已設(shè)好了靈堂,白色的幡子迎風(fēng)飄蕩,柔弱無骨仿佛訴說著這無盡的哀傷,幾人合力,將黃博的尸首放在了靈床之上,經(jīng)過七日的顛簸,他的身上早已出現(xiàn)了大片尸斑,雖說運回來時馬車內(nèi)有冰護著,但黃博亦有略微發(fā)臭的現(xiàn)象。
靈堂中哭聲不減,且眾人都強烈忍著胸中的哀傷與苦悶,有的忍不住,則是在一旁偷偷的哭。
林菀兒一直守在一旁看著,歐陽嵐亦是站在她的身邊,這幾日圣特地批準(zhǔn)歐陽嵐出府在黃府帶著,條件是身邊必須帶上飛鷹十二衛(wèi)中的其中兩衛(wèi)。歐陽嵐雖說想要反抗,但她接到圣旨時,護衛(wèi)們早已在她方面幾丈內(nèi)隱好待命,歐陽嵐也只好勉強應(yīng)了。
黃府靈堂中,聯(lián)袂飄著的白綢之下,兩個同樣披麻戴孝婦人裝扮的娘子站在堂前相互對望,一個充滿疑問,一個則是好奇。
余氏率先開口,“不知娘子為何會著麻戴孝替我夫君扶官?”
另一個娘子則是極為天真得一笑,“我是黃郎的妾?!彼男O為溫柔,白皙無暇的臉雖被麻帽遮去了半邊,但仍能從她模糊的笑中感到她是一個極美的婦人。她繼續(xù)柔聲道,“不知娘子是否是黃郎的主母?”
余氏方才聽到她那一句妾便已然心神有些許的不寧,如今她更是未曾將她的任何話聽進去,她只覺得耳邊嗡嗡直響,腦子一片混亂,接著身體忽而向后一傾,竟往身后的那
根柱子倒去。
還好黃逸與黃祺都在余氏方才所處不遠(yuǎn),幾步上前,便接到了受了刺激余氏。
黃祺眼眶極紅,在他眼中他的這位父親是絕對不會背叛余氏的,那娘子伸出手向前仿若要記住余氏,卻被黃祺一個瞪眼嚇了回去,她便道,“姐姐無礙吧?”
“這位娘子,請你住嘴?!秉S逸起身道,“勞煩你千里迢迢送我們父親回家,但我們父親與母親伉儷情深,還望娘子切莫壞了自己的名聲?!?br/>
婦人眨了眨眼,仍然笑著,“你應(yīng)當(dāng)是子實吧?與黃郎說的果真一般無二。”她又看向黃祺,“你定然是子康了?!?br/>
淺風(fēng)微撫,撩起了她臉上那半邊遮擋物,露出了她那一整張的笑臉,溫柔細(xì)膩,仿若是一杯奶漿順滑清香,真讓人忍不住會覺得她是一個世外仙人一般,瓊鼻微翹,櫻桃小口,雙目猶如星辰閃著點點星光,不知怎地,林菀兒卻覺得,眼前這個夫人的模樣似乎似曾相識。
她極為溫柔得走向前來想來扶起余氏,卻被黃祺一個眼神瞪住,“這位夫人,請自重!”
她縮回了伸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臉上卻依然帶著微笑,“黃郎突然離世,誰都不想的。還好你們還在?!?br/>
“這位夫人,請你看清楚,這是我黃府!”黃祺厲聲指著她,“我黃府從來沒有你的容身之所?!?br/>
她有些氤氳,但臉上還是帶著微笑,“我知你們并不會接受我,這一路我也思考良久,能將黃郎送回我已然心中滿足,可我心中竟還有些非分之想,想要見你們一面,想要同你們一道將黃郎送走。如今……怕是做不到了?!?br/>
她低著頭,雙手放置胸前,給余氏行了一個大禮,“余姐姐,黃郎的遺體妹妹已經(jīng)送回,可否允許妹妹最后再為黃郎上注香?”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從未想到在黃博的靈堂上會有一個并非黃家之人為其披麻戴孝稱其郎君,亦是未曾想到此人竟也只是為了將黃博的尸身帶回并未求些什么,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心境竟如此開闊透明。
余氏在黃祺黃逸的攙扶之下緩緩起身,有些孱弱得靠在了黃祺的肩頭,同眾人一樣對這個婦人的舉動感到十分驚訝,自稱為黃博的妾,難道真的不想要些什么嗎?
余氏抬眼,示意旁人給她讓出一條道,弱弱得回了她一句,“去吧?!?br/>
既然她打算離開,余氏也不想再多問,免得惹得不快。
那婦人眼中雖是有些驚喜,但神情卻一下低落悲傷了起來,她回了一個禮,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黃博的遺體旁,拿了一炷香極為細(xì)膩得在一旁的燭火中點亮,悄無聲息,四處仿若無人。眾人都在注視著這個婦人的所有動作,生怕錯過一絲細(xì)節(jié)。
婦人將手中香插到了香案之上,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掛著眼淚微微笑著,行了禮之后,她起身,再對余氏行了一個大禮,“多謝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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