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淮平時不是在清修,就是在去清修的路上,落瑤有時候真覺得容淮生活得非常悶,能如此生活了這么多年也是一種境界,后來經(jīng)過一番打探觀察,落瑤終于發(fā)現(xiàn)他有個愛好,種花。
落云山上開滿了一種花,叫七月雪,此花遠看如銀裝素裹,猶如七月飄雪,純潔素雅,故而得此名。
據(jù)大師兄宋勵說,這是師父費了大力氣從南極仙翁那兒移植過來的,因為此花喜寒,當(dāng)初栽種的時候費了不少心思,冬日里倒是沒什么要緊的,到了夏天,這些花兒就不好養(yǎng)活。
容淮曾想過在山上布一層結(jié)界阻擋住炎炎夏日,可是怕山下的百姓沒法穿過結(jié)界上山砍柴打獵,打亂他們的生活。也曾和卯日星君商量不要在這兒布日頭,可星君為難地說這有違天地自然日月造化。
最后容淮想了個辦法,他融煉了一部分南極仙境的神川之水,聚集到千年冰魄之中,每到夏季,便用冰魄在花上覆一層薄冰,遠遠地看,像一朵朵水晶,閃亮閃亮,于是七月雪從此在落云山四季常開,花開不敗。
落瑤覺得能對花執(zhí)著成這樣確實不容易,不過像容淮那樣的性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也不算稀奇。
落瑤在一株七月雪前打量著,這花好看是好看,可是不能拿來泡茶喝,又不能拿來做成菜吃,好看的花兒若是沒有一點用處未免有些可惜。
正在感慨之際,幾只蝴蝶飛來,繞著花兒翩翩起舞,落瑤想起了上次那個叫倫圖的男子請她喝的蝴蝶醉,腦中靈光一閃,心里跟著激動起來,若是把七月雪釀成酒,想必不會比蝴蝶醉差吧?
落瑤越想越興奮,于是,之后每一次早課一結(jié)束,落瑤便直奔后山琢磨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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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容淮發(fā)現(xiàn)他的小徒弟落瑤再也不嚷嚷要下山,總是一個人神神秘秘地去后山。
一開始容淮也有點奇怪落瑤的反常,以為她是因為醉酒的事情不敢和他說話,有點懊惱平時是否對她要求太過分,畢竟小丫頭年紀還小,有點貪玩也算正常,他甚至開始考慮以后隔一段時間陪她下山逛一逛,他找了幾個機會婉轉(zhuǎn)地告訴她不要把上次的事情放心上。
小丫頭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時候還會在紙上涂涂寫寫,等容淮一走近,她就馬上藏起來,容淮皺著眉盯了她半晌,她傻乎乎地沖他笑,完全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后來趁她不在時偷偷到后山走了一遭,發(fā)現(xiàn)她竟是在搗鼓著釀酒,容淮心里疑竇頓生,這凡間的酒有這么好喝嗎?還是她惦記著的其實并不是酒,而是那個和她一起喝酒之人?容淮覺得心里有一處地方莫名其妙酸疼起來。
當(dāng)落云山的七月雪莫名其妙少了一大半的時候,落瑤終于釀成了她仙生中的第一壺酒。
是夜,一輪明月高高懸在漆黑的天幕,慷慨地把月光灑在每一個角落。
等大家都已經(jīng)熟睡,落瑤偷偷提了一把小鏟子,踏著月色哼著小曲,來到后山的金蟬樹下。
她按著記憶在樹底下比劃了一下位置,輕輕翻松了泥土,撥拉出一個棕色的酒壇子。
當(dāng)初她總共釀了三壇,一壇給師父,一個大壇子留給師兄們,最后一小壇留著自己慢慢喝。她先挖了兩壇出來,揭開其中一壇的封土,一股沁入心扉的酒香立刻彌漫了整座落云山。
落瑤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壇子,倒在隨身帶來的瓷碗里,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清淡爽口而不濃郁,溫潤中透著一股花香。
落瑤享受得瞇起眼睛,看來老天爺是公平的,給她關(guān)閉了一扇門,會替她打開一扇窗,即便連窗都關(guān)上了,那肯定會替她在墻上鑿個洞。想不到自己在仙術(shù)上毫無所成,在詩詞歌賦上資質(zhì)平平,原來天賦都跑到釀酒上去了。
落瑤越想越高興,一時間詩興大發(fā),脫口吟道:“落云美酒七月雪,瓷碗盛來湖泊光?!?br/>
“我倒是覺得后面一句用玉碗更為詩意一些?!币粋€低沉的聲音輕笑著傳來,緊接著一個青色身影在落瑤旁邊坐了下來。
落瑤看清來人,端著的酒碗差點落到地上,不可思議地說道:“你,你怎么會到這里來?”說話間環(huán)顧四周,她突然莫名其妙有種擔(dān)心被捉奸的感覺,這是怎么回事,太驚悚了。
倫圖沒有回答她的話,不動聲色地接過落瑤手里的碗,還沒等落瑤反應(yīng)過來,就著剛剛落瑤喝過的地方喝了一口,瞇著眼睛贊了一句:“好酒?!闭f完睨了落瑤一眼,“沒想到你雖然不會喝酒,卻會釀酒?!?br/>
落瑤本來對倫圖用自己喝過的碗心存芥蒂,聽他這么一說,自豪感膨脹了數(shù)倍,尷尬一掃而光,挺挺胸說道:“誰說我不會喝酒了,只是平日里喝得少,一下子不習(xí)慣罷了?!毕肓讼?,又轉(zhuǎn)頭問他,“你到底是誰,怎么進來的?這里是有結(jié)界的,普通人是進不來的?!?br/>
倫圖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話,似乎覺得用碗喝不過癮,手微微抬起,酒壇子倏地飛到他手中,隨后頗為優(yōu)雅地就著壇子喝了一口,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這世間似乎還沒有我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鞭D(zhuǎn)過頭來看她,“想不到你這么愛喝酒。”
“我不是愛喝酒,這是我給師父釀的?!辈恢撬幸鉄o意,碗和酒壇子都被倫圖喝過了,落瑤只能干瞪眼,幽怨地看著他。
倫圖挑了挑眉毛:“容淮?他那么古板的人,豈會懂這些?!焙攘艘豢诰?,眼里變得飄渺不定,好一會兒,才說道,“你隨我下山去,以后你釀酒,我品酒,如何?”
落瑤沒仔細琢磨他話中的深意,只當(dāng)是像上次那樣邀請她下山喝酒,隨口說道:“我答應(yīng)了師父以后不隨便下山喝酒,”隨手揚了揚酒瓶子,“你若是想喝,可以來這里,我請你喝?!?br/>
倫圖緊抿著嘴唇,忽然湊到落瑤面前,輕輕捏著她的下巴,一瞬不動地看著她說道:“那天醉酒的時候你喊的是師父,現(xiàn)在又是你師父,你張口閉口都是他,他在你心里當(dāng)真如此重要么?”
落瑤對他這樣的動作有點惱,記憶中除了師父還沒有人做過這樣的動作,重重地拍開他的手,說道:“我五百歲就被送來落云山,和師父在一起的時間遠比爹爹和哥哥還要多,你說他對我而言重要嗎?”
倫圖看著她的眼睛,此刻的落瑤像一只全身長滿刺的小刺猬般防御著她,反而笑起來:“可是你終有一天要離開他,師父畢竟是師父,不可能伴你一生?!眰悎D刻意加重了師父兩字的音,精光四射的雙眼緊盯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變幻。
落瑤聽到最后一句話,心里莫名其妙劃過一絲難過,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就像有人告訴她,她唯一心愛的東西遲早會離開她。
她也知道學(xué)成之后就會離開師父回芙丘國,所以平時她故意疏于課業(yè),賴在師父身邊過一天是一天,宋勵曾經(jīng)非常疑惑地在私底下問她:“師妹,你在這兒也呆了也有兩萬年了,你資質(zhì)很不錯,為什么在仙術(shù)上一點長進也沒有???”
落瑤當(dāng)時心虛地干笑了幾聲,說道:“也許我看上去聰明,實際并不是這樣,不過沒關(guān)系,不是有師父和師兄們保護我嗎。況且,凡間有句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啊?!?br/>
每次想起這些就莫名其妙地?zé)┰?,此時落瑤覺得看誰都討厭,何況是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倫圖,于是一臉厭惡地說道:“我和師父的事情,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
宋勵皺著臉:“看來真不能讓你經(jīng)常去凡間,腦子里都裝著什么歪理。”
落瑤繼續(xù)一口一個師兄地跟他說話,喚得宋勵心花怒放,就被她就這么糊弄了過去。
倫圖挑了挑眉,轉(zhuǎn)了話題問她:“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落瑤這時已經(jīng)不計較這酒壺有沒有被喝過,興致缺缺地仰頭灌了一口,揀了根樹枝低頭在地上畫圈圈,頭也沒抬地回答:“落瑤?!?br/>
倫圖略微沉思了下,低吟道:“落霞已作風(fēng)前舞,瑤酒香繞梁撫琴。不錯,這個名字甚好。”
話音未落,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在不遠處接道:“不知落月何時歸,萬里山水付青瑤?!?br/>
這聲音雖然輕,卻是真真實實地從落瑤心底潺潺劃過,仿佛是治療心情低落的良藥,落瑤方才的不快一掃而光,又喜又怕,喜的是師父從來沒有當(dāng)面拆解過她的名字,怕的是又被師父逮到自己偷喝酒。
轉(zhuǎn)身時果然看到月下有一抹優(yōu)雅的身影,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泛出溫和的光澤,寬大的衣袍遮掩不住他挺拔的線條,不用看,落瑤也知道那是紫色。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娘親要給二哥做衣服,讓二哥挑布料的顏色,二哥說男人就該穿沉穩(wěn)霸氣的顏色,選了墨黑色。
落瑤其實覺得二哥說的這個顏色跟他的性格甚不符,她瞧著二哥勁頭十足的樣子,不敢潑他冷水,于是選了塊絳紫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劃,她覺得也挺好,可是二哥一臉嫌棄地說這樣的顏色太娘,不襯他。雖然落瑤那時候不懂什么叫娘氣,但是紫色確實沒有黑色霸氣。
后來落瑤第一眼看到身著紫袍的容淮時,突然對二哥的說法有了懷疑,她覺得紫色穿在男人身上一點也不娘,反而帶著點與生俱來的高貴和優(yōu)雅,除了她的師父,再沒有人可以把紫色穿得這么完美。
一陣風(fēng)吹來,容淮衣袂如蝶舞,仿佛要隨風(fēng)而去。
容淮一步步走到落瑤面前,伸手撫掉她肩上的一片樹葉,狹長的鳳眼低垂著,輕輕問她:“落兒,你喜歡哪一句?”
落瑤眨了眨眼睛,歪著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仰頭看著他清冷如水的絕色容顏,甜甜地回答道:“當(dāng)然是師父的好?!?br/>
容淮寵溺地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這是他對落瑤獨有的習(xí)慣動作,也許他們二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動作落在外人眼里有多么曖昧。
這些小動作落到倫圖眼里,他臉上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師徒二人,隨后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說道:“容淮神君,上次匆匆一別,一直沒有機會與你切磋切磋法術(shù),不知今日可有機會一睹您的神采?”
容淮面對著落瑤的笑容慢慢散去,聲音恢復(fù)到平日里的清冷,頭也沒回地說道:“道不同,無法切磋。我不想和鬼族有什么牽扯。”
聽到這句話,落瑤驚訝地張大嘴巴,這斯斯文文的小生居然是只鬼?這個風(fēng)流倜儻談吐舉止俱佳的人居然是只鬼?
落瑤板起臉問倫圖:“你是鬼族的?”
倫圖朝著落瑤笑了笑,靠著樹干又喝了一口酒。
容淮捋了捋落瑤額前的碎發(fā),與她說道:“落兒,他不只是鬼族的人,他是鬼族的君上倫圖?!?br/>
落瑤倒抽了一口氣,對著倫圖怒道:“你,你騙我?!?br/>
倫圖一臉冤枉地看著她:“怎么是我騙你,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跟你說了名字?!鳖D了頓,上前一步,似哄小孩一樣說道,“瑤瑤,你和你師父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不如跟隨我,我定會給你一個一族之后的名分,我可以給你他不能給的東西?!?br/>
不等她回答,容淮的斂冰劍突然出鞘。
斂冰劍是天族四大名劍之一,與主人心意相通,有時候只要主人的心念一動,它便即刻奪鞘而出,此刻,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錚”一聲閃電般地橫在倫圖與落瑤之間,生生阻擋住倫圖上前的腳步,劍身在冷冷的月色下泛著肅殺之氣。
容淮一把拉過落瑤到身后,冷冷地看著倫圖,說道:“我不與你比試是不想讓人說我在自己的地方欺負你,但不代表你可以當(dāng)著我的面調(diào)戲我的徒兒?!?br/>
倫圖冷冷笑了一聲,說道:“徒兒?你當(dāng)真只把她當(dāng)成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