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瑣碎軍務(wù),雪也差不多停了。周筠生攜茱萸上了龍攆轎中,臨行前幾個臣子的一番對話叫他心下有些不痛快。
這仗是打完了,可是國庫虧空的幾百萬兩銀子,又從哪里取補(bǔ)呢?前頭葉之章自作主張散了銀子予京師的百姓,他還不能治他的罪,又得想法子解決這個虧空,說起來他這心思也是頗沉的。
龍攆在悠悠地向前走著,周筠生想竭力排開自己紛擾的思緒,不讓茱萸瞧出丁點(diǎn)不快來。
忽而,前處傳來一陣吵嚷,還夾雜著薛巾的喝斥聲。這一時拖拖拉拉,又有打鬧的聲響,可謂亂成了一片。
茱萸掀開簾子,探出偷取,只見著有一年輕女子,頭戴白花,在前頭吶喊著:“放開我,快放開我!你們不能如此待我!我要見皇上!皇上,您在哪里呀,臣女有話要稟!”
周筠生原是閉目養(yǎng)著神,可這外頭的嘈雜聲他亦是聽見了,聽聞有人如此犯上要見皇帝,想著定然是有什么事兒。茱萸瞧了周筠生一眼,周筠生會意,便把腳輕輕跺了一聲,龍攆自然停了下來。
薛巾忙躬身上前,俯身當(dāng)了人肉踏板。周筠生下了轎,走出一看,如今是在一片荒地附近,因而又對薛巾說了聲:“什么事兒吵吵鬧鬧的,不是說了不要擾了娘娘,這下成何體統(tǒng)?!?br/>
是了,茱萸如今懷了雙生子,自然是需要安靜歇息的,突然出了人來鬧事,周筠生心下多少是有不痛快。周筠生剛一出來,就見面前地上跪著一大片女子,足有幾十號人。
這些女子都是關(guān)中府的人,她們在這冰天雪地里跪著等待周筠生,已經(jīng)跪了很長時間了??匆娪{到了,一個個忙不迭齊刷刷地伏地磕頭請安。
前頭的太監(jiān)侍衛(wèi)見圣駕來了,急忙退到一邊。薛巾一邊擦汗,一邊沖著那個大喊大叫的女子道:“你這不識抬舉的賤婢,皇上來了,還不趕快跪下,難不成是想行刺?”
薛巾邊說邊又回頭對侍衛(wèi)道,“你們也別光站著啊,快過來把她按倒,讓她也跪下行禮。”
茱萸在轎中,雖然聽的也不真切,可是眼前的一切也是瞧得真真的。見薛巾要為難這女子,不禁微微蹙眉,因而喊了彩蓮入轎,囑托了幾句。
彩蓮聽了,忙又將茱萸的意思,傳達(dá)了周筠生。
周筠生心下也是此意,因而把手一擺,制止了薛巾道:“莫要動粗,你們在外頭,代表的可是朕。這無非也是平民百姓,雪天里等這么久也是不容易,不如先喊上前來,聽一聽,是什么事兒。”
那女子被帶過來了,可是,仍倔著脾氣,站在原處,也不肯跪下。周筠生略略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jì),一身襤褸的打扮,滾圓的面上雖然盡然顯著稚氣嬌憨,雙眼卻又是滿帶怒氣的。
大概是剛才和太監(jiān)們撕打過,女子的發(fā)髻也散落了,瞧著格外的凌亂。
周筠生睨眼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這好好的,在冰天雪地里作甚?”
女子也不吭聲,仍舊撅著嘴怒目而視。
薛巾忙幫著回了話:“回主子,這孩子與身后這幫人都是一伙的。奴才方才審了幾個人,原都是關(guān)中葉家逃出來的家奴,也不知那兒知曉了皇上的行蹤,就在這兒等著面圣呢?!?br/>
周筠生有些不耐煩的一揮手:“你退下!”
正說著,茱萸已是下了轎攆,來到周筠生身側(cè),見了那女子,便沖他略一點(diǎn)頭,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朱!我叫朱朱?!敝熘旎刂?,力道卻是十足,倒把茱萸逗樂了。
“朱朱,名字倒是好名字,你家中有幾口人?現(xiàn)下都在哪兒呢?”茱萸隨口問道。
“家中七口人,除了我,都死絕了?!敝熘爝叴鹬?,便怒而目視著周筠生。
茱萸覺察到了這眼神,一時心下起了旁的念頭,因而又道:“想來,你該是被賣到關(guān)中為奴的,可是好好的,怎么又來了此處呢?方才本宮在轎中就聽到你喧嘩之聲。你可要曉得,這在御前喧嘩,是不準(zhǔn)的,要掉腦袋的。”
朱朱掠了額前的長發(fā),面無懼色,仍舊大聲道:“皇上,奴婢要問您一件事兒!”
周筠生與茱萸對視了一眼,接道:“準(zhǔn)奏?!?br/>
“奴婢想問問皇上娘娘,你們可曉得,這挨餓受凍是什么滋味?”朱朱大膽抬頭看了看皇帝,又向跪著的女子們一指又說道,“萬歲爺,您知道我們這些女孩子是什么時候來的嗎?您又知道我們跪了多長時間了嗎?您知道我們至今連一口水都沒沾唇,一直跪在這里苦苦地等著您的御駕么?”
茱萸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其繼續(xù)講。
朱朱便又說道:“只因?yàn)槲覀兪侨~府的奴婢,是注定了要豁出性命,無關(guān)緊要的奴婢。所以我們就得挨著餓,就得受著凍,就得跪在這里等著皇上,只得活活受苦。我們雖然是奴婢,可是也都是曾經(jīng)作人女兒的,也都是父母熬著艱辛把我們拉扯大的。如今不是新朝新氣象嗎?奴婢聽著,說是皇上要政改,要革新吏治。又說要教百姓休養(yǎng)生息,多喘口氣兒。這些話,聽著是好聽,可是也不過是哄人一時高興的。”
周筠生也不抬眼,只淡淡道:“說下去?!?br/>
“可是,皇上,您又做了些什么呢?您剛登基便要打仗,這一打仗,受苦的自然還是老百姓。您可以說您不搜刮民脂民膏,可是這底下的人,都干了些什么,您又是真的知曉么?再退一步說,葉府主子說了,皇上開新朝,后宮奴婢不夠使,要我們在這里等著萬歲爺將我們一道帶回宮去??墒腔噬舷脒^沒有,您怎么偏偏在這時候要挑宮女進(jìn)宮呢?難道我們不是大鉞的子民,您對百姓做出的承諾,說過的話,都不作數(shù)了么?”
話說到這里,周筠生與茱萸心下都已經(jīng)明了了。可不是這關(guān)中葉家的人,眼瞧著朝廷打了勝仗,生怕追究起自個的責(zé)任來。也不知是誰出的餿主意,竟叫葉家的女奴盡數(shù)在這兒跪著等候圣駕。
這周筠生如今新帝繼位不久,最需要的便是民心民意。如今這朱朱的一番話,倒當(dāng)真將了他一軍。打發(fā)這些人回去罷,怕是不好交差,還說皇帝不懂體恤百姓。帶進(jìn)宮吧,這白白的幾十號葉家的人安插在臥榻之側(cè),又怎能叫人安心。
這回,關(guān)中葉家的人,倒當(dāng)真不比直隸葉家的人好糊弄。這御駕才出了關(guān)海,便給他出了這么樁難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