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賀蘭淳雪問，下面人自然是要回答，那胖子抬起頭，看了看賀蘭淳雪沒有什么異色的神情，才開口道：“這是老太太的意思，這國公府里只有兩位公子且都是嫡子，本該一視同仁，但是如今大公子身份貴重，得了太后娘娘親封的玉笙公子稱號，陛下也稱贊大公子是天下讀書人的典范，您再和他一樣就不合規(guī)矩了，國公府里尊卑有別，老太太尊道數(shù)十年又崇尚節(jié)儉，這大公子的份例是沒必要加了，這二公子的份例就只能減了。老太太說，這雖然是庶子的份例，但是誰都知道您是兗國公主和國公爺?shù)奈ㄒ坏兆樱堇系氖虑榫筒灰嬢^這么多了?！?br/>
    “老太太既然這么說，看來我要是計較了倒還成了不聽長輩教誨之人了？”賀蘭淳雪松開手，那張單子就這么隨意地被擲在了桌子上：“若是只為了送份例，恐怕也不用你們二人親自來殤州走一趟吧？還有什么事兒一并說了吧。”

    “二公子明鑒?！蹦桥肿永^續(xù)道：“來年的四月既是老太太壽辰又是大公子娶妻的吉日。國公府特意給二公子下帖子，請公子回去觀禮呢。”

    賀蘭淳雪抬起眼眸，眼神中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見：“四月正是草長鶯飛，好時候啊。既然有邀，我自然會去?！?br/>
    兩人得了賀蘭淳雪的承諾自然喜笑顏開，這差事就算是辦妥了，只是，兩個人對視一眼，又慢悠悠地說：“還有一事請二公子。這算是郡主娘娘的私事?！?br/>
    賀蘭淳雪余光劃過站在他身后的諸瑛，也猜到了清河郡主所求何事，于是淡淡地開口：“郡主娘娘要我答應(yīng)的事，我辦不了。請二位回去轉(zhuǎn)告郡主。做人還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了。”

    那兩人一聽這話，也知道賀蘭淳雪必然猜到了清河郡主的用意，他們是覺得賀蘭淳雪愚不可及，這國公府里如今都是清河郡主把持中饋，當(dāng)家理事，老太太那是一品誥命的夫人坐鎮(zhèn)京城，國公府上下的榮辱都靠著清河郡主和太后娘娘之間的情分，賀蘭淳雪本來就是被國公府扔在這荒涼北地的公子，這種時候不求著主母和老太太，討他們歡心，讓郡主和老太太松口早日接他回京養(yǎng)著，不然再在北地呆著，那就什么前途也荒廢了。

    “二公子昏了頭了？”那尖嘴猴腮的內(nèi)侍瞇起眼睛，言語間也不客氣了，甚至還有了那么幾分教訓(xùn)晚輩的架子，也不管賀蘭淳雪根本沒有開口讓二人起來，而是自顧自地起身，又拿起了那份郡主身邊人第一體面人的架子：“這件事可不能犯糊涂！二公子，這十幾年了，老太太對您可是不聞不問，這六十大壽怎么就想起來讓您回京了呢？這都是郡主娘娘心疼您一個人遠(yuǎn)在這北地，特別去求老太太，這才讓您回京的?？ぶ髂锬镄奶勰驴嗔尕甑?，若是這件事您辦好了，您將來的蔭封差事，乃至您的婚姻大事，郡主娘娘肯定無不盡心的。二公子聽老奴一句勸吧，把那孽種交給郡主處置了，您少一樁操心的事，還能跟郡主娘娘結(jié)個善緣，您了了郡主的心事，日后太后娘娘也會記著您的好啊?！?br/>
    那胖子也幫腔：“對啊，二公子年紀(jì)尚小還沒分清楚這里頭的利害啊，那孽種的生母是妓戶賤籍，生下這樣的孽種國公府里不認(rèn)這個奇恥大辱，沒有生父為他證身，他就是賤籍，您把這樣的人當(dāng)堂兄可是毀了您自己的聲譽和前程。”

    賀蘭淳雪輕輕地握住諸瑛的手，“郡主娘娘也不是第一次要我母親把諸瑛哥哥交給他了，這十年來我還以為她終于修了些仁慈良善之心，原來還打著這種陰毒心思。父親母親去后我與兄長在殤州相依為命，郡主打錯主意了。我賀蘭淳雪活一日，誰都動不了諸瑛?！?br/>
    “你！”那尖嘴內(nèi)侍一跺腳：“今日我們帶了人來！就是捆也要把著孽種捆到京城去！來人?。　?br/>
    賀蘭淳雪冷冷地掃了這兩人一眼，端起手邊的茶盞，淡淡地拂去淺青色的茶葉沫子，“你們是想在我兗國公主府里動手了？”

    “二公子，您是主子，我們是奴才，本來是不該在您府邸中動手，可兗國公主當(dāng)年為了護(hù)著那個孽種就把他的賤籍編入了大內(nèi)公主府府兵之中，兗國公主不松口，您如今不松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今時不同往日了！郡主娘娘要的人，您攔不??！來人啊！”

    可是他倆叫了半天，他們帶來的人誰也沒進(jìn)來，倒是叫來了兗國公主府上一身玄衣的府兵。

    賀蘭淳雪眉目如畫，說出來的話卻如冬日霜雪:“把這兩條狗的嘴堵上，捆了，扔到殤州城外去。讓他們好好清醒清醒。天不亮，不能讓他們走。”

    云檀冷哼一聲，狗仗人勢的東西，就該扔到城外去被這漠北的冷風(fēng)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

    諸瑛無奈地拍了拍賀蘭淳雪的肩頭，阿雪不必如此。

    “二公子！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我們可是郡主娘娘身邊的人！”

    “是啊，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們畢竟是郡主娘娘身邊的人?！辟R蘭淳雪挑唇一笑：“可是你們以為你們那位主子在我面前內(nèi)容能有幾分面子？拖出去！”

    訓(xùn)練有素的府兵立刻捂著那兩個人內(nèi)侍的嘴，把人拖了出去。他們帶來的那些人一進(jìn)公主府的門就被拿下了，聽公子的意思那是一并捆了，一并丟出去，看來今晚殤州城外一定很熱鬧。

    廢了一大晚上的心神，賀蘭淳雪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諸瑛和朔月立即慌了，一個趕緊把門窗都關(guān)上，另一個連忙把銀炭盆端得更近些。

    “公子，你不必見他們的。他們那些話，也不必在意的。畢竟是清河郡主身邊的人，你今天下了她這么大個面子，來日去了京城她怕是不會放過你。”諸瑛憂心忡忡的，那位外表裝得端莊大氣的郡主娘娘骨子里是個什么樣子他太清楚了。

    “公子。”這時云檀帶著另外一個宮裝女子進(jìn)來回稟：“公子我和玉檀查過了，比往年少了一半不說，這次送來的銀兩和東西都是連一半都對不上的。銀兩除去月錢銀子，其他的折銀都是按照年里最便宜的時候算的，短了差不多一半，那些紅蘿炭和布匹都是次等的?！?br/>
    玉檀點點頭道：“這都是紅蘿都是云錦，可是上品和下品之間差的銀兩可不止一半啊。國公府是在刻薄公子。”

    賀蘭淳雪笑了：“未必是刻薄，恐怕是這府里的銀錢實在是短了吧？賀蘭淳風(fēng)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動不得不，那就只能在我這個一扔十幾年的孫子身上找補了?！?br/>
    諸瑛點點頭：“京城里的暗樁傳回來的消息也是說國公府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際上內(nèi)里早就虛透了。我暗自里算過，按照那位郡主娘娘持家的花銷，賀蘭家的歲入就是再添上兩倍都不夠。賀蘭家本來就不是世族出身，立足京城靠的是開國輔運的地位，這才顯赫了多久，跟那種千年世族怎么比得起？那位郡主娘娘出身蘭陵蕭氏，這花錢的本事真的是花樣百出，可是賀蘭家三代家主都不擅經(jīng)營，家中歲入出了宮里的賞銀加上幾位主子的俸祿就只有幾家勉強維持的鋪子和城外的幾個莊子田地了。祖上積累不足，再加上如今的開銷也太大了些。這次要公子入京，怕是打了兗國公主嫁妝的主意了。”

    聽到此處，賀蘭淳雪真的是忍不住笑了：“難怪你要火急火燎地跑回來。哥你放心吧，我摳著呢，他們那些人別想從我手里要一分銀子。”

    兗國公主那是什么出身，那是先帝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兗國公主姓魏名泠陽，不是皇室宗親出身更不是先帝血脈，但是若問先帝最疼愛的公主是誰，那必定是兗國公主魏泠陽。原因無他，先帝欠了公主兩條人命，百般疼愛那也是應(yīng)該的。

    先帝乃是嫡長子登基，順風(fēng)順?biāo)?，年輕氣盛，登基三年那三把火被他燒的差不多了，那是朝野清明，百姓安居，國庫充裕，民心所向，他就想著開疆拓土了，少年天子把主意打到了柔然身上，期待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奠定他治下的盛世基礎(chǔ)，于是御駕親征?？赡且粦?zhàn)最終卻因先帝冒進(jìn)而慘敗，也導(dǎo)致長陵王魏殊意戰(zhàn)死。

    長陵王是大雍開國時封賞的唯一一位異姓王，只因大雍李氏能得天下，魏家破家支持得占首功，魏家三代滿門忠烈，魏殊意更是與先帝從小玩到大的情分，魏殊意為掩護(hù)先帝撤退而死，萬馬踏過荒原，長陵王的尸首都被踏碎了，懷胎八個月的長陵王妃驚聞噩耗，驟然早產(chǎn)，但生下一個女嬰后便撒手人寰。長陵王府人丁單薄，王爺王妃離世小郡主便再無親眷族人可依。

    先帝愧對好友夫婦，于是將剛出生不久的長陵王郡主接入皇宮，由皇后扶養(yǎng)?？ぶ靼偃諘r初封華陽郡主，三歲時封永安公主，及笄之時先帝便破例封永安公主為兗國公主，食邑萬戶。

    只可惜貞敬皇后曲氏與先帝先后駕崩，先帝為兗國公主置辦下的嫁妝被太后克扣了不少，但是長陵王府從前朝就顯赫的家底，加上先帝已經(jīng)交給兗國公主的那些都是一筆讓人想也不敢想的財富。

    “陛下與公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在曲皇后的朝陽宮中，他們同吃同睡，公主最是頑皮，闖了禍必定要拉著陛下一起，先帝和先皇后娘娘都疼著公主，都舍不得責(zé)罰公主。但陛下最疼公主，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公主，那年公主跟國公爺鬧著玩爬樹，從樹上摔下來，把腿給摔斷了，陛下哭了好幾天，還把國公爺打了一頓。說要是再敢?guī)е魅ヅ罉?，他就要把國公爺?shù)难例X全部敲下來。”

    提起兗國公主那傾國的嫁妝，朔月又怎么能不傷感，三個人一同長大，可如今瑄國公、兗國公主都已經(jīng)黃土枯骨，當(dāng)年朝陽宮中的時光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