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下午,許多人吃過了宴席離開,一時大門處人來人往,進進出出。那個和我說話的男子穿著一身皂衣,手中提著裝滿了菜蔬的籃子,看上去倒像是府里的廚子。對上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一笑,說:“姑娘快進去吧?!?br/>
“……謝謝你?!?br/>
男子回了我一個燦爛的笑,然后提著籃子繞到大帥府的側面,從后門進去。
我重新將目光轉移到萊斯特的身上,此刻他臉上已經沒了笑意,雙唇更是緊緊地抿著,顯示它們的主人此刻心情尤其地不好。原本在邊上好奇地看著他的人也都遠遠地避開了。我立在原地猶豫著,心里百味陳雜。但是萊斯特默然地站了片刻就轉身上了那輛馬車。車夫調了個頭,背道而馳。
“……萊……”
真是的。這算是怎么回事?我看了一眼大帥府,對于流水宴不敢興趣,現(xiàn)在也沒考慮抓鬼不抓鬼了。從一開始的怔怔然到后來的驚喜,再到此刻的郁悶,萊斯特真是太能讓我情緒波動了。一股子無名的火氣就從心里躥起,我索性朝著相悖的方向走去嗯,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他呢。他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關我什么事情?
走不了幾步,忽然腰間一暖,竟是被人活生生地攔腰抱了起來一聲驚呼還來不及出口,我便被壓在了一個冰冷的胸膛。他用優(yōu)柔的法語問我:“別來無恙,親愛的小灰兔?”說完,他動作極為粗魯?shù)貙⑽胰M了車廂內,如果我不是吸血鬼,估計骨頭架子都給這廝拆了就連外頭的車夫察覺到了動靜,都十分擔憂地問我:“姑娘,你沒事吧?”
我還沒開口,萊斯特已經用流利的中文對他說:“先生,麻煩你繼續(xù)趕車?!?br/>
……
洋鬼子會說中文,估計車夫也是郁悶。我趕緊說:“老鄉(xiāng),這是我朋友,我沒事?!?br/>
車夫嘆了一口氣,不再多問。
車廂內,我和萊斯特安靜地對視著,氣氛實在有些詭異。
“萊斯特,你為什么……來這里?”
“呵,反正不是為了你?!比R斯特挑了挑眉頭,“回了家鄉(xiāng),更加如魚得水了吧?”
他陰陽怪氣的話讓我側過頭去沒有理會。嗯,雖然一百多年沒見了,他倒是一點變化都沒有。我沒有接話,萊斯特也就沒說下去。馬車很快來到了一座小洋房前,萊斯特付過車費后,也沒招呼我,徑直就入了小洋房。我被撇在原地,呆愣地看著那扇打開后就沒關上的門。
“姑娘,我瞧著你也像是好人家的姑娘,何苦跟著這樣的洋鬼子哩?”
我對車夫笑笑沒有說話,然后快步走進那二層樓高,漆的雪白的小洋房。
一踏入,我就聽到了那古典的爵士樂,而萊斯特坐在沙發(fā)上,整個房間只點著十余根蠟燭,一瞬間我又仿佛回到了那個古老而奢華的舊世紀,就好像不久前才和萊斯特一起陪著老先生。他彈著鋼琴,我念著書。歲月沒有在我們的**上留下任何的痕跡,但我的心內深處卻有了許多改變。一百多年來,我看盡了時代的變遷,經過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國家,遇見過各種語言膚色的形形色色的人,但我不曾為任何城市或者任何人駐足。我雖然目標明確,不曾動搖過返回故土的決心,但我知道這一百多年來,當我在平原丘陵之間穿梭,在白晝黑夜之間來回,內心深處是空白的一片。
當你知道你的生命是永恒的,一切都會像是停止了一般。世間萬物的沉浮變遷,在你的眼中仿佛滄海一粟,你冷眼看著,將自己隔離于世界之外,同時也被世界所隔離。
我也曾在意大利遇見過吸血鬼,他們年輕的容貌俊美無儔,言行談吐無不優(yōu)雅。我在他們的招待下停留過幾個月,之后要離開的時候,卻遭受到了他們的阻攔。于是在意大利我耽誤整整三十年功夫。他們怎么會知道,無論是那美麗的外表,或是優(yōu)雅的言行,他們都無法和天生俊美尊貴的萊斯特相比。我既然當初能撇下萊斯特獨自離開,又怎么會再為別人停留?
我渴望一個同行的伙伴。但奇怪的是,對于當年獨自一人離開的決心,我至今也沒有后悔過。而如今,當萊斯特生動地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的世界里,我的心又仿佛一下子充實起來。我將大門關上,走到他的身邊坐下。
“不管什么時候,你都過的這么落魄嗎?”萊斯特一把扯下我的帽子,一頭黑發(fā)就披散了下來。他嘲諷地說:“二樓有浴室。我想,那些東西你都會用吧?”
我出生的時代遠比現(xiàn)在久遠,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但是,萊斯特似乎心情很不好。對于我的一切,他以惡劣的態(tài)度對待著。我猶豫著站了起來,然后對他說:“……萊斯特,不辭而別是我不好。我和你道歉。我只是不想勉強你離開,去你不喜歡的地方。而且,我相信即便我離開了,你也會過的很好,會很快找到新的同伴?!?br/>
我從他手里搶回帽子,然后往屋外跑去。
“站住”萊斯特在我身后厲聲說,“當年,我站在碼頭親眼看著你毫不猶豫地踏上那艘游輪。離開新奧爾良?!?br/>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輕的幾不可聞。他腳步極輕地走近,然后在我身后抱住我。
當他的大手探進衣服,我下意識地就想推開他,只是他的力道一如既往的,不是我能掙脫的。所幸他停止了動作,只是靜靜地貼著我的胸口。半晌后,我聽他問:“hum……這是什么?”
看著萊斯特從我衣領處扯出一條蘭色的帶子,我登時紅了臉。我思索著既然穿旗袍自然要搭配肚兜,何況那些肚兜上古色古香的繡花都深得我心。哪里知道今日便宜了萊斯特耍流氓我一手捧著胸口,一手搶回了肚兜的帶子,說道:“我去二樓洗澡”
難得看到萊斯特露出一些茫然的臉色,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然后趕緊往二樓跑去。
不得不說萊斯特是個會享受的人。而能在文縣這樣不小卻也不大的縣城里搞到這樣一套設施齊全的小洋房也是他的能耐。我換上了天青色的旗袍,披散的長發(fā)末梢還有一些濕意。小洋房內靜謐而幽深。除了老舊的唱片機里還播放著爵士樂,整座小洋房里就剩下了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發(fā)出的聲音。
萊斯特也脫去了西裝,穿著白襯衫,領口解開,露出大半個胸膛,顯得十分隨意。他依舊坐在那沙發(fā)前,只不過他的面前多了兩只高腳酒杯,和一瓶打開的紅酒。聽到我的腳步聲,他回眸看我。黑暗中,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像是蘊藏了兩團冰冷的火焰,深邃的眸子微微一瞇,仿佛喝醉了酒微醺的人。但我知道,那酒瓶里的只可能是鮮血而不是紅酒。這樣的眼神,逼的我站在了臺階上,進退不是。
“過來,小灰兔?!?br/>
已經很久很久沒人這么稱呼我了。我忽然有些恍惚,再長的距離也會縮短,我坐到他的身邊,接過他遞給我的那杯鮮血。
“我喜歡這個時代。音樂,和黑夜中的燈火?!彼鋈豢戳宋乙谎?,“對了,剛才那條帶子到底是什么?”
我差點將含到嘴里的一口血噴出去,噴他一個狗血淋頭。但我忍住了,并且十分正經地對他說:“萊斯特,這不是紳士應該問的問題?!?br/>
“哦……那我喜歡那條帶子,還有你的著裝?!?br/>
他也正經了起來,一臉欣賞地看著我。當然,我是不會被他的外表欺騙的。這個原本就狡猾的人,現(xiàn)在可是活了一百多年的吸血鬼。真是變得越來越狡猾了要不是我了解他,肯定以為他是單純地欣賞我的旗袍
“萊斯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一個多小時前,我們還在為上個世紀的不愉快而鬧別扭,但現(xiàn)在我卻能心平氣和地問萊斯特將來的打算就算他說不是因為我才來的中國,但是,誰信呢?我信他來中國旅游?恰好和我出現(xiàn)在一個地方?其實想想,心里還是有些小竊喜……更何況,百年的孤寂之后,迎來熟悉的人,總是會在潛意識里想著和對方多說一會兒話,多走一段路吧。
“哦,你的那個老鄉(xiāng)?!彼麑W著我剛才對車夫用的詞,用中文說出來,“徐大帥。他的家里麻煩不小?!?br/>
“你要插手這件事情?”我驚詫不已,我從來不認為萊斯特是多管閑事的人。
萊斯特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嗯哼,我來文縣幾個月了,自然不會不認識他?!?br/>
“什么?幾個月?”我實在是坐不住了,這么說,他來中國真的不是因為我?嘛剛剛自戀過頭了好丟臉啊
“親愛的小灰兔,我又不是你,總是在迷路?!比R斯特無奈地搖頭。
“你……你跟著我多久了?”
萊斯特勾了勾唇沒有說話?;野咨捻訁s安靜地看著我,看的我頭皮發(fā)麻。忽然的,他湊到我的嘴角輕輕地啄了一口:“把幾天的路程走成一個世紀也是蠻好玩的。愚蠢的灰兔子,離開我的你,真是落魄的可以?!?br/>
……萊斯特,還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不過,你能出現(xiàn)……我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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