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連日的絕食,姚若麟在交州的第一餐只有熬爛的米粥。他對食物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似乎只是為了生存的本能而進食。他吃得很慢,動作舒緩,小口慢咽,有著屬于百年門第特有的優(yōu)雅舉止,絲毫不見這幾日來與高嶺劍拔弩張的粗暴之氣。
高嶺非常的不服氣,氣沖沖地踹門進來,“姚若麟,孟桐到底對你說了什么,你怎么不絕食了?”
姚若麟依舊緩慢地進食,“愛一個人要活著才能愛,我若是死了,還如何去愛她?豈不是便宜了薛隱?!?br/>
“你到底想怎么樣?”
他抬眸,屬于世家子弟輕佻的笑容回到他的臉上,“自然是比你的薛隱哥哥活得更久一些?!?br/>
高嶺的臉色陡然一變,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你信不信我會先殺了你?”
姚若麟不為所動地點頭,“我信。但是,你得陪我一起死?!?br/>
高嶺握刀的手收緊,抬步就要往前,可那個男人依舊專注于他面前的粥,動作緩慢而優(yōu)雅。他的側顏是高嶺見過最完美的線條,相比薛隱的冷硬,他更驅于柔和,像是濃霧彌漫的山巒,每一道線條都被浸潤打磨,那份美好讓人不忍等到云開霧散。
高嶺移開目光,小心翼翼地問道:“姚若麟,除了孟桐,你不會再愛別人了嗎?”
姚若麟沉默半晌,直至他把碗里的粥吃完,才回道:“或許吧。”
高嶺若有所思地輕噘起唇,“既然如此,我要稟告薛隱哥哥,讓我到京城監(jiān)視你,以免你做出什么缺德事來。”
見過姚若麟之后,孟桐回到梧桐軒,彼時夕陽正好,斜影疏朗,她搬了一方竹搖椅置于樹下,靜靜地享受這份偷來的靜謐。
姚若麟是聰明人,他總有一日會對現實低頭。她不是真的想讓他與薛隱為敵,而是給他活下去的希望。姚家這兩兄弟都太感情用事,他們把自身的感受看得比家族和名利還來得重,若她再對他說決絕的話,只怕他會更加地極端,此時只能劍走偏鋒。希望有一日,姚若麟意識到他不可能是薛隱的對手,知難而退,亦或者他找到另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子,而把她當成一場不訴離殤的回憶。從姚府退婚起,他們就不可能成為夫妻,不是姚家不能回頭再議親事,而是孟謙的驕傲不允許他最珍視的女兒被人如此糟賤,且不說姚孟兩家如今是政治上的死敵。
她不是那種懷抱不切實際的希望過活的人,寄希望于薛隱被人弄死,還不如脫光衣服往薛隱的床上鉆來得更容易一些。
三年前,她認為薛隱不過是一介魯莽武夫,顯然是錯誤的判斷。他能帶領二十萬的薛家軍從漠北到西南,并悄無聲息地渡過漫長的三年,根本就不是一個魯莽武夫能做到的事情。今上在這些年里賜下多少絕色女子,都被他一一賜于部將為妻,從此消聲匿跡,再無任何消息傳回京師。此一路行不通。孟謙又收買了不少流民回到故鄉(xiāng),原意是從中作梗,煽動百姓對付薛隱,令他重建西南的計劃擱置??梢琅f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回到故鄉(xiāng)的流民都不再離開,沒有人愿意為朝廷賣命。是以,當今朝堂對這個重建后的西南以及二十萬薛家軍的動向非常的好奇,皆因當年薛隱拒絕朝廷的援助,一力承擔重建的銀兩和全體薛家軍的軍餉,朝廷自從再無過問的權利。
現下,西南的重建業(yè)已完成,廣袤的土地,豐富的物產,宜人的氣候,都讓這一片曾經被水患困擾的土地重建生機。世人只知道這里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而關于薛隱和薛家軍的一切卻已成謎。
而她如今正身處于這個謎團的中央,并且有可能與這個看似簡單卻琢磨不透的男人共渡一生。她真的有些后悔,在京城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也比和薛隱朝夕相對要來得輕松許多。
今日的晚食是用各色香木和藥膳烹調的香食,剛端起院中,就已經能聞到滿溢的花草之氣。
孟桐昏睡一天一夜的消息已經傳遍長平王府,華太妃探視過幾次,但因為春日濕氣太重,行走困難,而不得不讓離春來回打聽消息,聽到孟桐已經安然無恙,她才安了心。午后,她去太妃處請安,說起她研制的香食,太妃興致甚高。于是,孟桐就讓沉香和松香親自下廚,備下這一桌的香食,回報太妃多年的愛護之情,也順便請了西門岸,酬謝他救命之恩。
關于孟桐因何昏睡,薛隱下了封口令,府中上下皆有不同的猜測,有的說是因為初夜承歡,有的說是因為孟桐自不量力觸怒薛隱,被崇尚武力的王爺打昏了,而不管是哪一種猜測不外是閨房的那些事兒,隱秘而曖昧。
但是華太妃無疑是最高興的一人,因為薛隱總算是開了竅,破天荒地搬到梧桐軒,估摸著抱孫有望。抱孫這件事是華太妃的心病,她和華太后爭了一輩子,可人家的兒子是皇帝,薛隱的本事再大也是臣子。今上大婚已經六年,東宮至今仍無所出,急煞了朝中大臣,華太后不知選了多少美貌女子進宮,可東宮依舊專寵椒房,無人能撼動其皇后之位。從孟桐來了之后,華太妃就把全部的心思放到抱孫這件大事上,倘若能比華太后早抱孫子,她就算是死了也能笑著闔上雙眼。
“來,桐兒,多吃一點,你太瘦了,這樣下去不行。”華太妃的心思都放在孟桐身上,“身子太弱不易受孕?!?br/>
孟桐尷尬地陪著笑,“義母,我……”
“別不好意思,你是隱兒第一個收進房的妾……”華太妃頓了頓,“雖然是妾,但他沒有正妃,你若是生下薛家長孫,這長平王府還不是你說了算。”
“義母,我才到西南,等過些時日再說?!?br/>
華太妃想想也對,“新婚燕爾,耳鬢廝磨,我不該催得太急。倒是岸兒啊,你時常過來給桐兒把把脈,開些調理的方子,她看著太瘦了?!?br/>
“華姨說得是,我會時常過來的?!蔽鏖T岸禮貌地陪禮,“倒是華姨的腿,不宜經常走動?!?br/>
“我這老太婆自然要聽大夫的,才能抱上長孫。”華太妃扶著離春的手起身,“我吃好了,你們聊著?!?br/>
華太妃走后,孟桐命人撤去菜肴,沏了一壺消食的普洱上來。
“先生,請?!?br/>
西門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聽說夫人是孟相府上的千金?!?br/>
孟桐不禁訝道:“我曾與先生說過,難道先生三年前不是到孟府求助的嗎?”
“這個……”西門岸目光飄浮,“在下對朝廷之事向來沒有關注,并不知道夫人所說的孟府是哪家府上,是以當年我找的是薛隱去救夫人,難道夫人沒有看到薛家軍的令旗嗎?”
“原來如此?!泵贤┎灰捎兴?,“怪不得這些年來,我送到府上的禮物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西門岸道:“內子善妒,不敢收旁的女子所贈之物?!?br/>
“先生愛妻之心,孟桐有愧?!泵贤┩蝗幌肫鹞鏖T岸之妻已經病故,歉然道:“先生,節(jié)哀?!?br/>
西門岸擺擺手,“我娶她時,她已有恙在身。都怪我這只腿不爭氣,讓她家里家外地奔波,以至于病情加重?!?br/>
孟桐見過他行走的樣子,有時與常人無異,有時步履蹣跚,頗為艱難,“先生的腿何故如此?”
西門岸忙道:“此事說來話長。”
“孟桐愿聞其詳。”
西門岸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帷帷夜空,新月如鉤,皎潔似水。
“我幼時隨父親在軍中長大?!彼_始娓娓道來,“他治病救人,我騎馬習武,舞槍弄棍,對西門家世代相傳的醫(yī)術并無多大的興趣,父親也就隨了我。我有一個兄長叫西門堤,他的醫(yī)術精湛,被祖父欽定為西門家的傳人,而不是長子長孫的我也就沒有太過嚴格的要求。豈料,十三歲那年,兄長上山采藥滾落山崖而亡,身為嫡次子的我不得不棄武習醫(yī),回京潛修醫(yī)術?!?br/>
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隨性而為的次子,繼承家業(yè)的長子,但總是會有不幸發(fā)生,不受拘束的次子變成長子,責任隨之而來。
“就在我要回京的那一日,我的玩伴,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把我踹下馬,打斷了我的腿?!?br/>
孟桐吃了一驚,“為何?”
“因為我背叛了曾經的誓約,我們曾經說過要一起上陣殺敵,一起戌邊守土,然后一起馬革裹尸,同看長河落日??墒俏疫`背誓言,在他眼中就是背叛,他不能容忍這樣的遺棄?!?br/>
“后來呢?”
“后來?”西門岸苦笑,“我也有我的責任,我就算是爬著也要爬回來。他等著我服軟,眼睜睜地看著我錯過醫(yī)治的最好時機,直到我昏過去,他還是固執(zhí)地不肯讓我醫(yī)治。最后我變成了瘸子,再也不能騎馬,不能練武,他才放過我?!?br/>
“你和你的朋友一定是很好的兄弟,所以他才不能忍受你的離去。”孟桐雖然不能認同這種殘忍的行為,但是她能理解那個人的心情,因為太孤獨了,想要有一個人陪,這么多年她也是如此,只可惜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忙有沒有時間交付真心。
西門岸似乎不想深談,“或許吧。”
“那個人呢?他現下何處?”
“他……”
“是我。”薛隱從陰影處走了出來,負手而立,目若朗星,身姿挺拔。
孟桐突然沉默,心想自己竟然會同情他。
“時辰不早了,我也該走了?!蔽鏖T岸起身告辭。
“西門先生的故事似乎還沒有說完呢?!毖﹄[大步流星,須臾間已經在孟桐對面落座。
“已經說完了。”
西門岸扶著病腿,一瘸一拐地走遠,只剩下相對無言的兩個人,共享一輪明月。
“你認為自己錯了嗎?”孟桐幽幽地開口。
薛隱說:“我只能盡力彌補?!?br/>
“倘若彌補不了呢?”
“所以我說盡力。”
沉默再一次彌漫開來,風吹樹搖,樹葉沙沙。
“我明日要出征,占城剿匪。你能為我披甲嗎?”
孟桐倏地抬眸,“那是長平王妃的權利,我只是王爺的姬妾。”
“我愿意賦予你這個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