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年8月，西魏皇帝元寶炬下詔列舉高歡二十條罪狀，宣揚將親率六軍會同丞相宇文泰，一同掃除兇惡丑類。

    高歡也不甘示弱，向西魏發(fā)表文告，指控宇文泰和斛斯椿都是叛徒，宣揚已下令各將領，率大軍百萬，立即西向討伐。

    宇文泰深知己方實力，所以上述行徑不過是出于政治目的，對東魏實施輿論打擊，并不是真的要訴諸武力，但高歡卻真的有動武的念頭，發(fā)出文告的同時，大軍立即進入戒備。

    因為蕭梁偶爾來犯，再加上北方柔然不時騷擾邊境，東西魏之間的戰(zhàn)爭得以延遲到第二年。

    536年正月22日，高歡親率一萬騎兵，襲擊西魏夏州。

    高歡的行事風格異常干脆利落，行軍途中也不停下煮飯，只吃干糧，僅用四天時間就趕到戰(zhàn)場，把鐵矛綁起來當云梯，趁夜爬墻入城，順利生擒西魏督導官斛拔俄彌突，然后讓他接受東魏的任命，繼續(xù)當督導官，另把其部眾五千多家，強行東遷，最后留下司令官張瓊進行協(xié)防。

    這些動作一氣呵成，成果異常顯著，直教西魏措手不及，黯然失色。

    已被俘虜?shù)脑瓥|魏靈州督導官曹泥與女婿、現(xiàn)任西魏涼州督導官劉豐，眼見舊主如此給力，毅然叛變，重投東魏。

    西魏大軍于是重重包圍靈州，決開大壩，引黃河水灌城，城池幾乎沉在水底，值此十萬火急的關鍵時刻，高歡征調(diào)阿至羅部落三萬人，直指靈州，繞到西魏背后，終于逼退西魏，把曹泥和劉豐安然護送東方。

    雙方這次交鋒以東魏全勝收場，雖然只是局部戰(zhàn)爭，但西魏的劣勢越發(fā)突顯，尤其本年在西部發(fā)生嚴重的災荒，死傷慘重，宇文泰完全處于守勢。

    相應的，高歡則更加信心滿滿，搖晃著手里的刀劍，躍躍欲試，經(jīng)過近一年的準備，于12月11日，下令對西魏發(fā)起總攻，派宰相高敖曹進攻上洛，總司令官竇泰進攻潼關。

    正如電影《功夫》中的一句臺詞：“趁他虛，要他命。”兩軍相持，機會稍縱即逝，確實要及時把握，高歡這項決策本身沒毛病。

    可惜對手卻并不是真的虛了，西魏經(jīng)濟和軍事都受挫，這是不爭的事實，但宇文泰的軍事才華顯然大出高歡的意料，接下來的大戰(zhàn)對于東魏來說，并不算順利。

    537年正月，高歡率西征軍駐防蒲坂，橫跨黃河興建了三座浮橋，西魏將士大感惶恐，宇文泰在廣陽對各將領說：“匪徒三路攻擊，興造黃河浮橋，目的不過是表示非渡不可，事實上是只想套牢我們的部隊，而使竇泰得以乘虛向西深入，高歡自擁有武裝部隊以來，每次作戰(zhàn)都讓竇泰當前鋒，所以竇泰手下全是精銳，屢戰(zhàn)屢勝，但這也是他的致命傷，因為將士過分驕傲，如今我們只要盡全力擊敗竇泰，用不著攻擊高歡，他自會撤退?！?br/>
    各將領都覺過于冒險，認為匪徒近在眼前，舍棄他卻遠征竇泰，萬一發(fā)生差錯，后悔不及，最好是分別抵御。

    宇文泰說：“高歡先后兩次攻擊潼關，我們主力從沒有離開灞上，今年大規(guī)模侵犯，一定認為我們也會與從前一樣，采取守勢，心里多少有點輕視，我們就利用他們這種膨脹的心理，向他們發(fā)動奇襲，不必擔心不能攻克，盜匪雖然興筑浮橋，卻不能馬上渡過，不過五天，我一定制服竇泰?！?br/>
    各將領仍然心存憂慮，只有蘇綽和參議官達奚武表示支持，宇文泰也不再等大家達成一致，立即返回長安，詢問族侄、中央政府總助理官宇文深的意見，宇文深說：“竇泰是高歡手下最強悍的大將，我們?nèi)绻M攻蒲坂，高歡內(nèi)線防守，而竇泰外線增援，我們就被前后夾擊，處境危險，最好派輕裝騎兵偷渡小關，竇泰心急氣躁，一定阻截決戰(zhàn)，高歡小心謹慎，絕不敢馬上出動主力救援，我們就借著這一間隙，對竇泰猛烈攻擊，勢必把他生擒，只要生擒竇泰，高歡氣勢自然衰敗，我們再回軍向他攻擊，絕對取得勝利。”

    宇文泰大喜：“正是我的想法?！?br/>
    正月17日凌晨，宇文泰秘密抵達小關，竇泰突然接到情報，慌亂中也不敢應戰(zhàn)，直接從風陵渡渡河退守，可還是遲了一步，宇文泰已進抵馬牧澤，大破東魏軍，幾乎把士卒全都殺光，竇泰看著身邊橫臥的尸首和滿山遍里的敵人，羞憤之下自刎身死，人頭被西魏砍下送到長安。

    高歡新建的浮橋尚未投入使用，主力無法及時跟進救援，最后果然撤除浮橋，原路退走。

    與此同時，東魏另一路大將高敖曹，還沒聽到高歡撤退的消息，從商山發(fā)起一連串攻擊，所向無敵，乘勝進擊上洛。

    西魏洛州督導官泉企竭力抵抗敵人攻勢，高敖曹因為沖得過于兇猛，被城上流箭射中三處，摔落馬下，一度休克過去，但很快恢復意識，再上戰(zhàn)馬，脫下頭盔繞城督戰(zhàn)，鮮血當紅了戰(zhàn)袍，在夕陽下顯得異常悲壯陰森，如此過了近半月時間，終于攻破城池。

    但高敖曹因為傷得太重，也幾乎危在旦夕，派人向高歡呈送捷報，并附言：“恨我看不見我弟弟高季式主持一州了?！?br/>
    高歡得到報告，立即派高季式當濟州督導官，以安猛將之心。

    高敖曹休養(yǎng)了一段時間，居然重新恢復生機，打算繼續(xù)前進，攻擊藍田，高歡緊急派人通知他：“竇泰已經(jīng)陣亡，人心震恐，應迅速東返，道路太險而盜賊勢力又太大時，只要你一人逃出就行?！?br/>
    高敖曹不忍拋棄部眾，且戰(zhàn)且退，終于安然回到國境。

    小關一役讓高歡痛失一員猛將，也讓他統(tǒng)一北方的雄心遭到重創(chuàng)。

    所謂此消彼長，東魏失利，西魏自然得意，宇文泰就對未來更有信心。

    就在這種背景下，獨孤信和楊忠順利抵達長安，宇文泰因獨孤信之前有攻取三荊的功勞，特別擢升他為驃騎大將軍，加授總監(jiān)察長，另把后起之秀楊忠留在自己大營。

    受小關大勝的鼓勵，又有獨孤將軍回歸沖喜，西魏開始轉(zhuǎn)守為攻。本年8月14日，宇文泰率李弼等12位將領，進攻東魏，短短半個月的時間，攻克盤豆、恒農(nóng)兩座城池，俘虜東魏八千人。

    形勢對于東魏而言還是比較嚴峻的，高歡很快動員大軍發(fā)起反攻，就在行動之前，高歡與助理官杜弼之間有一場經(jīng)典的對話。

    杜弼就請高歡嚴懲貪官污吏，高歡說：“杜弼啊，來，到我跟前來，讓我告訴你，天下官員貪贓枉法，由來已久，不是從現(xiàn)在開始的，而今將士們的親屬都在關西，宇文泰千方百計引誘他們背離，人心不安，是留下來或是西歸故鄉(xiāng)，并沒有不變的決定，江東又有蕭衍老漢，專門研究太平盛世的衣帽服裝和禮樂制度，中原士大夫都認為他才是中國正統(tǒng)，我如果加強肅清政風，建立法律尊嚴，恐怕武人都投奔宇文泰，文人都投奔蕭衍，人才一空，怎么能維持帝國不垮，你要稍稍等待，我不會忘記?！?br/>
    西征即將成行，杜弼再次堅持先誅殺內(nèi)問奸賊，高歡問：“誰是奸賊？”

    杜弼說：“那些掠奪人民的達官貴人?！?br/>
    高歡這次沒有作答，而是下令士卒有的箭上弓弦，有的高舉鋼刀，有的手握長矛，夾道排列，然后讓杜弼從中間經(jīng)過。

    杜弼一介文人，哪見過這種陣仗，從中間走過之后，衣服都濕透了，高歡這才心平氣和地說：“箭雖上弦，卻沒發(fā)射，刀雖高舉，卻沒落下，矛雖握住，卻沒刺出，即便這樣，你已心膽俱裂，而你口中的那些達官貴人，他們的爵位都是怎么來的，是用肉身去冒犯這些利箭鋼刀，經(jīng)過百死一生的考驗換來的，雖然偶爾有貪贓枉法，但他們在另一方面卻有更大的貢獻，怎么可以與普通人相提并論?！?br/>
    這種觀點當然是不合理的，簡直就是鼓勵犯罪的范文，但在一定程度上，卻也能拉攏那些“達官貴人”的心，尤其在混亂的時代背景下，或許反而是正確的選擇。

    高歡很擅長做這種攻心的小把戲，每次發(fā)號施令，總是派丞相府助理秘書張華原進行傳達，而且對鮮卑人和漢人分別進行溝通——

    對鮮卑人這樣說：“漢人是你的家奴，男人為你耕田，女人為你織布，呈獻糧食綢緞，使你吃飽穿暖，為什么還要欺壓他們？”

    對漢人這樣說：“鮮卑人是你家的雇工，拿你一斗糧食，一匹綢緞，為你格殺盜匪，使你過太平日子，為什么還要痛恨他們？”

    類似這種協(xié)調(diào)工作，效果當然并不顯著，但也看得出高歡的良苦用心，因為他的部眾在一開始就魚龍混雜，想要把這些人正規(guī)化，凝聚起來，也是真心不易。

    在復雜的民族成份中，最具代表性的當然還是鮮卑人和漢人。

    隨著晉室南渡之后，北方便淪為胡人的天下，漢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當時鮮卑人都瞧不起漢人，高歡平時向大軍傳達口令，也都是用鮮卑話。

    整個東魏除了高歡，最有面子的漢人當屬高敖曹。

    鮮卑人雖然一向瞧不起漢人，但卻對高敖曹十分敬服，有高敖曹在場的時候，高歡傳達軍令也會改用漢語。

    或許正是高歡的喜愛，讓東魏將士對高敖曹不敢不服吧。

    當然高敖曹本身是一員虎將，是真的很虎，俗話說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高敖曹當是不要命的主兒，無所顧忌，但憑心里痛快。

    高敖曹有次前往丞相府晉見高歡，守衛(wèi)拒絕他進入，他直接射死守衛(wèi)，大搖大擺地找高歡談笑風生。

    從上洛回來后，高歡再讓他當參謀長、總司令官，統(tǒng)御76個司令官，又任命最高監(jiān)察長侯景當中央駐西方特遣政府總監(jiān)，與高敖曹，以及另一總監(jiān)任祥、總監(jiān)察官劉貴、豫州督導官堯雄、冀州督導官萬俟洛，集中虎牢關，整頓軍隊。

    有一次，高敖曹與北豫州督導官鄭嚴祖，進行握槊賭博，碰巧劉貴召見鄭嚴祖，高敖曹賭興正濃，不肯放鄭嚴祖走，信差不斷催促，高敖曹用枷把他鎖住，信差憤怒地說：“上枷容易脫枷難！”

    高敖曹立即抽出佩刀，就在枷鎖上把信差的人頭砍了下來，風輕云淡地說：“有什么難?！?br/>
    劉貴不敢與其正面沖突，只好忍氣吞聲，但次日開會的時候，還是難掩內(nèi)心的惱恨，不經(jīng)意間嘲諷了高敖曹一句，高敖曹當場拔刀，幾乎吹中劉貴，劉貴倉惶逃回營帳，高敖曹立即下令擂動戰(zhàn)鼓，集合軍隊，準備攻擊劉貴，侯景和萬俟洛再三勸解，才算平息此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