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兩腳剛踏進殿門,卻只見董承忽然起身,朝著劉協(xié)伏完拱手一拜道:“陛下與伏國丈和荀令君有事相議,微臣那就先告辭了!”
走過荀彧身邊,董承中規(guī)中矩向著荀彧拜了一揖,然后便向殿外快步走去。荀彧也低頭回了一揖,又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扭頭皺眉問道:“董將軍何往?”
董承步子快,剎了一步才住腳,目光卻并不看向荀彧的眼睛回聲道:“要商議的乃是秋狩祭祀宗統(tǒng)之事,董某不便參議?!?br/>
荀彧哦了一聲沒有說話,董承便又拜一揖,再次告辭,而荀彧卻仍立足在原地深思。
董承以為荀彧沒了反應,又大步走了兩步,背后卻是又聽到荀彧開口道:“董將軍留步!”
等董承轉過身,荀彧已經(jīng)是面向劉協(xié)的方向長拜道:“陛下,董將軍以往來說卻是不便參預秋狩祭祀之事。但是今時不比往昔,董將軍位列車騎將軍,已于當下朝中將列首位,且有國舅之實,眼下許都僅靠微臣和伏國丈是萬萬挑不起這秋狩祭祀的重任的,不如有董國舅一同商議此事為好!”
荀彧說完話是低著頭的,卻是沒有看到劉協(xié)和伏完臉色皆是一變,更是沒有看到背后董承一張老臉顏色大變。稍隔了片刻,劉協(xié)才恢復如常道:“愛卿所言有理~”
“只是~只是董國舅另有重事在身,實在不便加諸他事?!?br/>
另有重任?荀彧抬頭,眼中頓起疑惑。那邊伏完卻是緊接著劉協(xié)的話頭不緊不慢道:“西營有糧官徇私舞弊有賺賣軍糧之嫌,董國舅正要去查處。今日我們先議個大概罷,待之后再知會董將軍亦不遲嘛!”
經(jīng)劉協(xié)和伏完這么一說,荀彧當即躬身拱手表示認可。事實上在以往的秋狩祭祀上,有權參預的當朝大將軍其主要職責更多是執(zhí)行而不是謀劃。因而董承參與不參與這番議事都是可以的。
暗自舒了兩口氣的董承再拜,正欲提腳再走,卻是見荀彧又是轉身過來,面無表情對著他道:“董國舅且慢!”
董承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起來了,那邊劉協(xié)和伏完也是心頭一顫,手心拳握微微出汗。
稍頓了下,荀彧忽然笑道:“我是想說,董國舅慢點步子走,軍糧問題雖然是頭等大事,但促急處事不見得于事有裨益,還是穩(wěn)當點為妥。萬萬別因此而急火傷身,那就劃不來了?!?br/>
董承面色不動,只是笑著回道:“多謝荀令君關念了,董某會注意的?!?br/>
兩人互相行了禮,董承又是再拜了一次劉協(xié)和伏完,而后踏出殿門拂袍而去。
只是剛出殿門,董承的臉色瞬間由自然變?yōu)槟爻撩C,步伐并未減速,徑直出了許昌宮。
剛出宮門,董承便喚過一名親侍,從懷中掏出一枚半邊符印道:“速速將此兵符送往城外吳將軍處,并告知其情況有變,即刻行事!”
那親侍小心收好符印,當即上馬揚鞭而去。而董承也同時登上馬車,往自家府院方向開去。
車騎將軍府邸距離許昌宮不遠,不多久董承便下了馬進了府院。外表與往常無異的府邸里面此時卻是另一番氛圍。執(zhí)刀挎劍的短甲護院們占據(jù)著府邸里的要害部位,大多數(shù)的家丁護院也是被分發(fā)了大量各式各樣的武器。與之相比的是有幾名僮仆模樣的卻是被堵住了口嘴捆綁在一起。
除了這些,還有數(shù)十名各種不同衣著打扮的漢子席地而坐在董府的大院里,大多是默不作聲狀,也有神情亢奮者,卻一副壓抑的不敢出聲的表情。
這些人都是董氏豢養(yǎng)的門客,或是悍不畏死的關西刀客,又或是俠名遠揚的關中劍俠,再就是一些諸地的使著各式各樣雜亂兵器的游俠兒,雖然看似一群烏合之眾,但實際的戰(zhàn)力絕對不容小覷。
進門少頃,董府的管家便是急急忙忙跑到董承身邊匯報道:“老爺,王府、吳府和種府還有吉家和伏家皆派人告曰諸事俱備,各家報上來的人數(shù)合計共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另外各家肅清一十四人曹賊坐探,我們安插在城內(nèi)各處的眼線也無發(fā)現(xiàn)守城曹軍有何異動,還請老爺定奪!”
并沒有發(fā)生任何的不測或者意外,真是天助我也!董承面涌潮紅之色,當即沉聲對管家令道:“即刻派人回復各家,待我董府號起,并發(fā)舉事!”
“來人!替某退服換甲!”
……
兩刻鐘后,位于許昌城中心地帶的車騎將軍府忽然響起一陣沉穆的號角聲,因為已是傍晚時分,城內(nèi)趨于安寂,這本不應該出現(xiàn)在城內(nèi)的軍營號角聲顯得格外悠長。
綿長沉穆的號角聲只在許都上空響了片刻,片刻之后,許昌城內(nèi)各處的人聲嘈雜聲便是將其取代。長水校尉種輯之種府、昭信將軍吳子蘭之吳府、侍郎王子服之王府、議郎吳碩之吳府、太醫(yī)吉平之吉家,國丈伏完之伏家,還有車騎將軍董承之董府,這七家的族人家丁僮仆門客共逾千人一同沖出了自家府院,或執(zhí)刀箭劍槍,沖上許昌街頭,有組織地搶占許昌城內(nèi)要害重地。
起事號角驟起,端坐在許昌宮中殿內(nèi)議事的劉協(xié)伏完荀彧三人自然是聽了個清清楚楚,不同于荀彧的茫然不解,劉協(xié)和伏完卻是同時對視一眼,再看向荀彧的時候,眼神卻是轉變的令荀彧陌生到一時接受不過來。
咳~咳咳
并不顧忌天子就在跟前,伏完卻是大聲咳嗽起來。隨著這幾聲咳嗽,劉協(xié)身后屏風后面的殿后卻是沖出來一隊十余名甲士,領頭的并不是哪個將領,卻是那個老劉宦官。
荀彧也是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看著那十余名陌生無比冷峻相對的執(zhí)戈配劍的披甲銳士,指著那方才前不久還是一副畢恭畢敬模樣的劉宦官道:“這,這是……”
劉宦官仍是一份平和的神色,面對荀彧仍然保持著恭敬之態(tài)。但是此刻這份平和和恭敬中卻是明顯帶了一份生遠的意味。
劉宦官并不開口,倒是劉協(xié)先是左右環(huán)顧了一遍身邊全副武裝的精銳兵士,龍軀震顫著站起身來,對著荀彧神色激動道道:“荀令君,你看好了,這天要變了!”
荀彧心底一沉,卻是立刻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面色不改,拱手平靜道:“陛下,這天沒變,這天一直是大漢天!”
“不!”劉協(xié)失聲道:“不是,這天不是,自從父皇死后這天就變了,是董賊的天,是李傕郭汜二賊的天,是你和曹賊的天!”
“不!”荀彧眼中露出堅定之色,罕有的強硬聲面對劉協(xié)道:“陛下,我是我,他是他,他日后或許不一定為漢臣,但微臣以前是,現(xiàn)在是,至死亦是!”
一君一臣目目相對良久,年輕的漢之天子卻是未能分辨清殿下那臣子眼眸中的與眾不同到底是什么,最終還是伏完站起身擋在了劉協(xié)和荀彧兩人之間,年過五旬的伏國丈一臉肅色,面朝荀彧喝道:“既為漢臣,當除漢賊。尚書令荀文若,當從天子之詔否?”
荀彧面對身軀高大的伏完,沉寂了良久,終于是俯首拱手道:“臣~謹尊詔命!”
許宮禁衛(wèi)在城內(nèi)剛開始騷亂便關閉了宮門。守備宮室的御林虎賁軍名義上是只忠于大漢天子一人的軍隊,然而現(xiàn)實是這支由曹軍百戰(zhàn)精銳和曹氏集團子弟組成的禁軍只聽命于曹操一人的指令。而這支“禁軍”的使命只有一個,那便是“保護”天子劉協(xié),為了嚴防出現(xiàn)可能的意外和差錯,曹操曾下令這支“禁軍”除此以外絕不允許行職責以外之事。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曹操離開許都之前還曾吩咐過百官諸將,他曹操只管官渡前線殊死決戰(zhàn),許都及諸州縣之事皆從荀彧居中持重調(diào)度安排。因而這支許昌城內(nèi)最為精銳的軍隊此刻的最高指揮乃是荀彧。
一名宮門禁衛(wèi)疾馳入了后殿,并未留意殿內(nèi)情況的這名禁衛(wèi)直接伏地拜道:“陛下,荀令君,城內(nèi)有人聚眾謀反!”
哼~
也不知是誰輕哼了一聲,那劉宦官卻是開了口:“吩咐下去,打開宮門,陛下要出宮鎮(zhèn)亂!”
出宮?那禁衛(wèi)當即是一愣,這才抬頭,只見殿內(nèi)不過天子、伏國丈、荀彧和這劉宦官四人,但是殿內(nèi)柱后屏后黑影婆娑,似是有人。
這禁衛(wèi)不傻,當即面露疑色,右手搭在佩劍上準備隨時應變,卻是聽見荀彧一聲高喝:“還不領命?”
“可是,荀大人,這……”這名禁衛(wèi)看著不同往常平和之色的荀彧,仍有遲疑之色。
“這是我的軍令!”荀彧臉色一冷,喝聲道。
“是!”聽到是荀彧親口下令,這名禁衛(wèi)卻是不敢再遲疑,當即拱手領命,下去吩咐宮門虎賁了。
此刻若是別人下令,不管其官職再高,守備許宮的御林虎賁禁軍卻也是不會領命。但是命令若是荀彧親口下的,那就務必執(zhí)行了。畢竟荀彧的名望地位放在那里。曹操曾有言荀彧乃“吾之子房”,乃是現(xiàn)階段實打實的曹氏集團第一謀主,或許論兵法韜略荀彧不如侄子荀攸,論機謀善變不如鬼才郭嘉,但是論對于曹氏集團發(fā)展壯大的貢獻荀彧絕不輸于任何一人。
一句話,荀彧郭嘉甚至還有鐘繇司馬懿陳群杜畿等人可都是荀彧舉薦給曹操的,曹氏集團能強大如此,至少有一半都是荀彧識人舉人組織調(diào)度的功勞!因而在曹氏集團內(nèi)部,荀彧的重要性乃是實打實的是曹操之下的第一人,其功勞和苦勞是人都能看見,除了聽曹操的話,還就剩下聽命于身為尚書令的荀彧一人了。
可以這么說,若是荀彧此刻下令這支御林虎賁禁軍全員調(diào)往官渡戰(zhàn)場支援,那絕沒有人會提出異議。而現(xiàn)在不過是放天子出宮鎮(zhèn)亂,又有什么問題?當初可是荀彧率先建議迎奉天子的,如今難道要擔心荀文若會背棄曹氏而放了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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