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早朝，不是慣例的“有本啟奏，無本退朝”，而是驚聞一人死訊。

    樂陵王薨，群臣鴉雀無聲，朝堂一片死靜。

    靜的可怕！

    龍椅上，皇帝呆然望向自群臣中出列下跪的楚云卿，一句話似已將紅日整個人抽空。

    武襄紅明，他的異母兄長，薨。

    腦中只覺蟲群嗡鳴。

    兄弟二人交集不深，少不更事時只在先皇壽宴上見過一次。

    雖一次，卻印象頗深。

    那時他偷溜透氣，閑游至荷花池前，就見一清秀側(cè)影，對著荷葉靜思。

    池面波光粼粼，倒映他棱角分明的臉和嘴角稍彎的一抹淺笑，在他雙瞳中，是那樣的神采絢麗，奪目多分。

    之后便想著與這位皇兄多親近親近，可惜母妃不許，而后又沒過多久，他母子二人便被父皇遣到陵州。

    后來先皇駕崩，皇子爆發(fā)皇位爭奪戰(zhàn)，只有紅明，守在寂寞陵州，遠(yuǎn)離皇位紛爭。

    尹氏一族推他上位，他看著其他兄弟死于非命，并不惋惜，卻慶幸遠(yuǎn)在陵州的他相安無事。

    可惜到頭來，你還是，逃不掉這“命中注定”的結(jié)果嗎？我嫡親的，唯一的大哥啊……

    武襄家，如今就只剩紅日孤零零一人。

    見皇上久不發(fā)聲，手捧圣旨侍立在側(cè)的段公公便開始著急，眼神瞥向下列隊(duì)首的尹太師。

    尹太師于是站出，躬身，標(biāo)準(zhǔn)的君臣禮：“皇上，請節(jié)哀?！?br/>
    文武百官也紛紛下跪，齊聲：“皇上，請節(jié)哀?！?br/>
    紅日仍是不發(fā)一語，目光隨著楚云卿，可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里去。

    群臣又是等待，這次等待實(shí)在是久，有些老臣已覺膝蓋發(fā)麻。

    段公公終于按耐不住，卷開尹太師擬的圣旨，剛宣讀出一個“奉”字，皇帝忽然站起，游魂一樣離了金鑾寶殿。

    “奉天承運(yùn)”就急口改成了“退朝”，段公公慌忙收起圣旨，小跑追著皇帝而去。

    尹太師輕嘆一聲，拂袖轉(zhuǎn)身，從楚云卿身旁擦身，徑直向著大門走出，背影體現(xiàn)的是滿滿的敗興。

    有人帶頭，群臣也紛紛起身，下殿退朝。

    “尹太師！”楚云卿已追了出來，許是久壓著火，這一嗓子空前嘹亮。

    尹太師住了步，有些好閑事的大臣也紛紛回身。

    楚云卿幾步走到尹太師跟前，擋他去路，怒目而視，道：“敢問樂陵王何罪之有，太師這般容不下他？！”

    尹太師雙眼微瞇，“楚將軍，你這是何意？”

    楚云卿咬牙道：“……太師心里清楚！”

    “楚將軍，皇上器重你，卻不代表你可以這樣同本官說話?！?br/>
    然后，尹太師身體前傾，唇附他耳邊，輕聲道：“說來還是楚將軍更狠，連一具全尸也不留。還是你覺得，火葬比葬在皇家陵園更好？”

    聲音雖平穩(wěn)和氣，話鋒卻字字惡毒。

    這話說完，尹太師身子又回正，看著他，一雙眸寫滿輕蔑。

    楚云卿終于再也遏制不住內(nèi)心的憤怒，眼見一拳就要揮上尹太師的臉，就在這時，突然自楚云卿背后伸出一雙手，從他脖頸穿過，扳住了他沖動的身子。

    “好啦，好啦，雙方都到此為止?！?br/>
    是宋太傅。

    到底是寶刀未老，楚云卿發(fā)怒揮拳力道不輕，卻還是被他輕松控制住。

    宋太傅又似有似無地往那邊看熱鬧的人群里掃了一眼，群臣頓時目光閃爍，一哄而散。

    宋太傅一手控制著楚云卿，一手捋著胡須說道：“楚將軍這是在跟尹太師開開玩笑、緩解早朝的壓抑心情么？不過這玩笑有點(diǎn)過啦！年輕人，還真是想什么來什么啊，哈哈哈哈！”

    尹太師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宋太傅，沒有說話。

    “尹太師，就看在老夫面子上，不跟這臭小子計(jì)較了吧？”

    這二人面上雖波瀾不驚，一派和睦，但身上卻散發(fā)著誰也不讓誰的壓迫感。

    旋即，尹太師笑道：“既是在開玩笑，本官又怎么會當(dāng)真計(jì)較？”

    二人相視，哈哈大笑，一派祥和氣氛，只是這兩只狐貍眼中透著的精明是一點(diǎn)笑意也沒有。

    “尹、尹太師！”從后殿方向急急跑來一個小太監(jiān)，他看宋太傅和楚云卿也在，先是恭敬問禮，然后又對尹太師道：“皇上一下朝就把自己關(guān)在北書房，誰也不讓伺候，奴才們實(shí)在是沒轍了……”

    尹太師在心底嘆了口氣，也不再跟宋太傅寒暄，點(diǎn)點(diǎn)頭，便往北書房方向走去。

    楚云卿已基本冷靜下來，宋太傅也放開了他，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時常擁有一顆熱枕之心是好事，不過，‘有勇’不代表‘無謀’，決定做什么事前，還是要幾番幾思量啊?！?br/>
    楚云卿抿了抿唇，還是低下頭來，“……是，謹(jǐn)遵太傅教誨?！?br/>
    “你前途無量，可別因?yàn)橐粫r沖動就枉送了性命。學(xué)學(xué)老夫，皇家的事情不要插手，你既是將軍，那么保家護(hù)國就是你的要務(wù)，其它的，與你無干?！?br/>
    宋太傅看了一眼廣袤無垠的藍(lán)天，又道：“最近邊關(guān)戰(zhàn)事不吃緊，還不用你這護(hù)國將軍出面，你不妨在家好好休息。”

    楚云卿的頭垂得更低，眸中也黯淡無光，“……是。”

    二月的風(fēng)還是微寒，寒的人心都涼透。

    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楚云卿走了。

    宋太傅望著楚云卿黯然銷魂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陵州方向。

    “王爺，倘若你泉下有知，一定會為楚云卿感到欣慰的吧?！?br/>
    微風(fēng)拂動著宋太傅的頭巾，耳畔的輕音，一聲一聲，似人的低喃。

    風(fēng)起，云涌。

    歷史的道標(biāo)正沿著它的軌跡穩(wěn)步流動……

    北書房幾丈外，太監(jiān)、宮女在暗中窺伺。

    他們都是各宮娘娘們派來的線人，過來打探消息的。

    按照皇上的性子，每日下朝后他都會立即回到后宮，跟嬪妃們嬉戲快活，今兒個反常，所以她們便讓小廝們過來探探風(fēng)。

    尹太師一路走來，只是往花叢、假山那邊輕輕一瞥，這些藏身的宮女、太監(jiān)便如驚弓之鳥般四散而逃。

    還沒走到臺階下，段公公已經(jīng)迎了上來，行禮后，趕緊著說道：“今個兒上朝，皇上情緒就不太對，方才又在里面摔了東西，但皇上不準(zhǔn)奴才們進(jìn)去，也不知是否傷了龍?bào)w。太師，奴才求您勸勸皇上爺?！?br/>
    唉！一個一個還真是……

    尹太師不耐煩地?fù)]了下手，“都退下吧，任何人不許接近這里。”

    段公公領(lǐng)命，便帶著侍衛(wèi)一齊退了出去。

    皇帝見尹太師走進(jìn)，倒也不意外他那道“都給朕滾出去”的口諭會失了效果。

    尹太師環(huán)視一圈，能摔碎的瓷器都讓皇帝摔碎了，然后他將視線定在皇帝的手上。

    他嘆氣，小心執(zhí)起皇帝的手，“你若想出氣，找人便是，何必這樣傷著自己的手呢？”

    碎片劃破一道血口，但傷口不深，尹太師將手送到唇邊，伸舌輕舔。

    皇帝身子微顫，生氣地抽回手，既然要賭氣，就索性賭到底。

    “不要管朕。”

    “我若不管你，這世上還有誰會管你？”

    皇帝心中一漾，手再次被尹太師握住，這一次，他沒有反抗。

    終日錦衣玉食，乘堅(jiān)策肥，凝血自然比庶人勝一籌，尹太師舔舐幾下，血就已止住。

    可尹太師仍不放手，眼里一絲戾氣閃過，忽然咬上他傷口，皇帝吃痛，“嘶”的一聲。

    “知道痛了？還傷自己嗎？”

    皇帝忍著，狼狽轉(zhuǎn)頭，“朕不痛！……比起這個……比起這個……”

    尹太師等著他說下去。

    “朕的心更痛！”

    這些年來，皇帝還是第一次忤逆他，他是否該恭賀皇帝的成長？

    “朕知道你一直看紅明不順眼，可你沒必要?dú)⒘怂?！?br/>
    尹太師的眸色，明明白白寫著：說下去。

    “紅明……紅明他……可是朕的兄弟啊！”

    “兄弟？”尹太師反復(fù)咀嚼這個詞，仿佛這是天下至高的一個笑話，“那么皇上是否忘了，那些年紅閬又是怎么對的你，怎么對的他的‘兄弟’？”

    皇位爭奪戰(zhàn)，那就是一場噩夢。紅日勢單，若非尹太師和尹氏一族庇護(hù)他至今，他豈非也早已躺在了皇家陵墓里？

    “皇上，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

    皇帝聞言垂眸，氣勢也漸漸萎靡了下去。

    “既然皇上認(rèn)為臣做錯了，那么臣現(xiàn)在便去刑部領(lǐng)罪?！?br/>
    尹太師霍然轉(zhuǎn)身，可剛走出一步，身子便被人從后猛地抱住。

    “別走，珀翔！”皇帝將頭埋進(jìn)他寬闊的背，啜泣，“……不要……不要離開朕……朕的親人現(xiàn)在只有你了……只有你……”

    尹太師終于漾出一個微笑，回身攬他入懷，低頭舔舐他滿面淚痕，眼上流連輾轉(zhuǎn)后又不停往下，狠狠吻住他的唇瓣，舌尖撬開貝齒霸道入侵，堵住皇帝的嗚咽。

    皇帝生澀回應(yīng)，尹太師眸中光彩愈發(fā)璨亮，他將皇帝橫抱，走向內(nèi)室床榻。

    室內(nèi)旖旎。

    心傷加上激情后的乏累讓皇帝沉沉入睡，尹太師坐在床榻邊，體貼的替他蓋上被子，這才去整理自己凌亂衣物。

    夢魘侵蝕，皇帝睡得并不安穩(wěn)，就聽他夢囈：“……珀翔……不要離開朕……”

    尹太師扣住他手放在嘴邊親吻，時間仿佛停止流逝，而那句“帝王都是孤單的”更是被他咽進(jìn)了心底。

    楚云卿未下朝，煊百無聊賴，便借口買酒逛出了義云府。

    酒館街在城西，但煊卻一路向南，進(jìn)了花街，直抵風(fēng)月燭大門。

    風(fēng)月燭雖全時間段迎客，但白天來尋花問柳的人仍屬稀有，姑娘們也大多在休息，所以直至進(jìn)了前廳，才終于瞅見一個打著呵欠的女人。

    那女人見著煊，表情瞬間僵硬，然后又強(qiáng)擠出一抹笑，道：“你……你怎么回來了？”

    煊冷冷道：“怎么，我還不能回這風(fēng)月燭了？”

    這時突聽二樓一人說道：“既來了，就上來吧?！?br/>
    聲音清冷，不符她的作風(fēng)。

    煊抬眼時，夏娘已經(jīng)閃進(jìn)了屋子，似乎連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明明就是好久不見。

    于是他便嬉皮笑臉地打招呼：“好久不見?！?br/>
    夏娘坐在檀木椅上，品著她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仿佛屋子里根本就沒有煊這么一個人。

    煊便近前，重復(fù)一遍：“好久不見?！?br/>
    迎面而來的卻是碧油油的茶水，夏娘出手淬不及防，卻還是被煊輕松閃了過去。

    煊臉上笑意未減，仍客客氣氣地注視著這個滿面怒容的女人。

    夏娘雖然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但她的腰仍是很細(xì)，雙峰依然很挺，臉上也窺不見半點(diǎn)滄桑的痕跡，她仍白皙冶艷，就好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但又有著小姑娘所不具備的成熟魅力。

    這樣出色的女人，生氣起來自然也是很好看的。

    沒有一個男人會真的和美人置氣，尤其這位美人還是從小收養(yǎng)他的女人。

    “還回來做什么？”

    “來問你一件事?！膘拥男σ鉂u收，直至冰點(diǎn)，“她，在哪里？”

    夏娘臉色變了變，最終由生氣轉(zhuǎn)為無奈。

    “……冒險前來，就是為的這個？”夏娘嘆氣，“從小到大，只要一遇到有關(guān)她的事，你都會方寸大亂。你什么時候才能真正長大？”

    “她在哪？”

    “我不知道。如今已是主人親自指派她任務(wù)，而不再是通過我?！彼男θ菥妥兊糜行┞淠澳銈兾迦酥?，她本就是最得主人器重的一個?！?br/>
    煊冷笑。

    夏娘看住他，“煊，千萬不要有忤逆主人的心思，否則你將是什么下場，我想應(yīng)該不用我再提醒。”

    “哼?！?br/>
    這時，有人輕敲窗門，夏娘走過去，窗外那人便將一張小紙條交到她手上。

    紙上內(nèi)容，是主人新的指示。

    夏娘展開看后，嘆了一口氣：“你來我這，主人已經(jīng)知道了?！?br/>
    煊冷哼：“他長了天眼嗎？”

    夏娘瞪他一眼，示意他最好不要繼續(xù)講主人的壞話。

    “喏，給你的新任務(wù)。”夏娘將紙條遞給煊，“主人信中說楚家先祖收藏著一部昔年太公望著給周武王的陣法兵書，你找到它，帶回給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