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內(nèi)人影晃動。

    從出租車透亮的后窗來看，這是一次不完美的乘坐體驗，因為誰都可以看，兩人發(fā)生了爭執(zhí)。

    “看樣子，他們在爭吵啊，是不是意見不一了？”實習(xí)生扶著方向盤，尋求坐在副駕駛印小樓的答案。

    “或許吧。不過誰知道呢？”

    印小樓回答后立即保持沉默，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一次偶遇程雨薇時，印小樓車撞欄桿，還沒來得及欣賞，就暈死過去，若不是前面的女人，他早已魂歸故里。

    這算是第二次見面吧，雖然偷窺的方式并不光彩，卻能見到真實。

    也不知怎么回事，初次見面程雨薇，她的身影便烙在印小樓的腦海里。

    正如蔡家街宣宣所說，這絕不是風(fēng)塵女子所持有的氣質(zhì)，這種氣質(zhì)即使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也夢寐以求。

    “難道注定她會有不平凡的一生？”

    這是印小樓的直覺。

    當(dāng)?shù)竭_(dá)永輝超市大門前，程語薇下車，車不急不慢地開走，絕不拖拉，不作停留，作為一名出色的反偵察者，崔建國的果斷無疑是合格的。

    但是，他怎么也沒有考慮到，以前熟悉的警車為什么沒有出現(xiàn)?；蛟S，在這個關(guān)頭，他的思維也會僵化。

    他并沒有考慮，警察監(jiān)視嫌疑人，也可以不用警車的。

    程雨薇呆立在路邊，目送著破破爛爛的出租車，直至消失不見。她在眾目目睽睽之下，不顧儀態(tài)，抹著眼淚。

    這就是嫁入豪門女人，此時，她情緒低落，滿臉悲秋。

    有些人好奇駐足，她全然沒有在意，像是所有的心思，都裝在出租車內(nèi)，留下的只是空殼。

    福特車從程雨薇身邊慢慢滑過，帶起微微的風(fēng)，送給眼睛紅腫的麗人一絲清涼，卻帶不走她的哀怨。

    印小樓從車窗內(nèi)向外瞄了一眼，近距離地欣賞她的側(cè)面全貌，這一次他看得非常清楚，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臉色很不好，蒼白如雪，

    或許是因為剛才爭論的原因，碩大的遮陽鏡擋住了她的眼睛，卻遮不住她如楊柳般眉黛，眉心緊鎖著如山的心事。

    ”崔建國必定很難抉擇吧，是病死，還是自殺，無論哪種死法，都是一次很艱難的選擇，又有誰希望自己會死呢？

    或許，這就是他們爭論的焦點(diǎn)吧！”

    實習(xí)生嘆氣，竟然替磚頭惋惜，好像他也已忘記，他是幕后的兇手，這是他們的定論！

    是因為程雨薇太好看，還是他們的身世太可憐，引起了他們的同情？

    “明晚，你一定要見見兒子??！”

    程雨薇念念有詞，“也要認(rèn)真看看啊，他想見你?！?br/>
    碧泉小區(qū)，傍晚。

    崔建國緩緩?fù)崎_門，進(jìn)入客廳，倏然，他看到女兒背著他，向陽臺走去。

    女兒許是完全投入，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父親已站在客廳。

    她繼續(xù)前行，姿勢不出的優(yōu)雅，那神態(tài)，就像上流名媛出席重要宴會。

    崔語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靠近陽臺轉(zhuǎn)身回頭時，瞬間被打為原形。

    拘謹(jǐn)無助如一只隔著玻璃，窺視著名媛參加活動的街邊乞丐，雙眸中流出的期望與嘆慕，就像一堆將熄的煙火，若隱若現(xiàn)，最后被恐懼完全代替。

    “停下！”崔建國大吼，雙眸中露出震驚。

    崔語薇呆立不動，似被突發(fā)的聲音嚇傻，雙手拽著衣角。

    “剛才走路姿勢是跟誰學(xué)的？”

    “程阿姨”

    崔語薇已卷縮在沙發(fā)角落，怯怯望著面前怒目圓睜的男人，曾經(jīng)熟悉的男人，因面容扭曲而陌生。

    “你這個災(zāi)星！以后絕不可以再去華德小區(qū)，知道嗎？”

    說完也不看崔語薇一眼，徑直坐在沙發(fā)上，崔建國將身體深埋在沙發(fā)里，悶頭抽煙。

    這是他第一次抽煙，據(jù)說，抽煙可以緩解疼痛，可惜的是，沒有一絲作用，只引來陣陣撕心裂肺地咳嗽。

    “您不會有事的，你沒殺人！警察例行走訪并沒那么可怕?！贝拚Z薇竟然挺了挺身子，鼓起勇氣繼續(xù)說，“我也被走訪過兩次呢！”

    “你那是例行走訪，而我那是專程走訪！”崔建國無力解釋著。

    “那你死不承認(rèn)，他們又沒直接證據(jù)，也是拿你沒有辦法呀?！?br/>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崔建國重復(fù)兩次，“我每天出租車后面，都有一輛可疑車輛。我或許已被作重點(diǎn)懷疑對象列在警方名單當(dāng)中。他們會挖出其它人，有些人，是絕對不能受到影響的，你懂嗎？”

    “難道曝光出程阿姨，難道比死還要可怕嗎？”

    她聲音顫抖。

    “你”崔建國實在沒有料到女兒說出此話，重重嘆息，“對，只要她暴露，與我有關(guān)系，那么夏力峰肯定會報復(fù)。那么他們母子便會出事。所以，案件必須在我這里，斷掉任何線索?！?br/>
    “你如此愛她，可以為她去死么？”

    崔建國料不到女兒會問出這種男女問題，轉(zhuǎn)身盯著卷縮在沙發(fā)旁邊女兒，他發(fā)現(xiàn)她今年十五歲了，已長大成人。

    十五年，彈指一揮間。

    十五年前的片斷像流星般從他眼前閃過，從輝煌到湮滅，最終冒出三個字：

    “災(zāi)星??！”

    災(zāi)星卻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崔語薇。

    “雨薇今天發(fā)火，你不要在意好嗎？

    你我只是路人，我絕對不認(rèn)識你，你也絕對不認(rèn)識我。

    若我死亡，謀取幸福，那便死亡，沒什么的?！?br/>
    崔建國眼睛潤濕，走進(jìn)廚房，用水沖臉，洗盡鉛華，看到的，卻是滄桑的臉。

    “所以，您一定要包攬責(zé)任，不考慮您的死活？”

    “對對，所以你一定要聽我的，語薇！”

    語薇，多么陌生的呼喚。

    “您知不知道，如果認(rèn)罪，您就是死罪?！?br/>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崔建國粗暴回答，語氣中充滿絕望。

    “死是對活最大的反抗，你連死都不怕，為什么還要怕那些人，難道，你就沒有為自己活過嗎？”

    “你”崔建國呆立，他料想不到平時孤僻的女兒，今天會哭著說這么多，“沒事了”

    崔建國語氣竟然柔弱下來，似有所思。

    “所以，你準(zhǔn)備好了？”

    崔語薇淚流滿面，哭聲充滿整個房間。

    “是，是。”崔建國似乎麻木。

    “那么以后，你就不能隨便家暴，不能阻止我穿漂亮的衣服了！”

    “是，是?！贝藿▏劬υ俅螡駶?。

    “從我記事起，你就家暴，是不是覺得媽媽對不起您，所以將怨氣撒在我身上？”

    崔建國回過頭，重新審視旁邊站著的女兒，他竟然驚訝，一向唯命是從的她，今天太反常，令他刮目相看。

    “你又想揍了，傷疤都結(jié)痂了？”崔建國說出這句話時，他其實已經(jīng)輸了。

    “是不是？”崔語薇麻木地重復(fù)，哽咽，“媽媽對不起你，還是我對不起您？”

    “是。你們就是災(zāi)星，你們兩人都是！”

    聲音是吼出的，崔建國耷拉著腦袋，他已無力，他本想說終考之后，她會回到王新月身邊，以后日子會好，學(xué)習(xí)環(huán)境會好，將來會好。

    可是他已無力想像將來的情景，他的整個腦袋里都充滿仇恨，一種無法得到宣泄的欲望，就像脹破的肚皮。

    “十六年前，王新月帶傷逃到我家，對村民宣言，說懷著我的骨肉?！彼臀艘豢跉?，“你要知道，我倆從未見過，一次都沒有，這就是你媽！

    之后，她敗壞我名聲，拆散我與程雨薇，賴著跟我結(jié)婚，賴在我的身上，早產(chǎn)生下你。然后瀟灑轉(zhuǎn)身，一去不回，她看過你么？

    她來，摧毀我的未來，她走，帶走我的人格?！贝藿▏淮忠患?xì)的腿，“你說，她是不是災(zāi)星？你說，你是不是災(zāi)星？”

    崔建國搖晃著女兒，女兒只是流淚，一直流淚。

    “我忍聲吞氣，我冷漠無情，我暴戾無常，難道不是拜她們所賜。那些雜碎，那個”崔建國突然改口，“他們咎由自取，壞人終于被天收了?！?br/>
    他此時像瘋牛一樣，雙眼通紅。

    突然，他大聲咳嗽兩聲，腥氣上涌，他捂住嘴，痛苦地彎下腰，臉上的汗水就像雨點(diǎn)，慢慢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