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曉，你怎么了？”我問道。

    “那事，是真的?！毙詭е耷徽f道。

    “你指的是？”

    “就是，就是分配我去甘孜那件事?！?br/>
    “你怎么知道的？”

    “剛才我們書記找我談話了?！?br/>
    “他沒說其它什么？”

    “就只說了這個?！?br/>
    “小曉你別急，相信我，你一定不會去那的?！?br/>
    “沒用的，明天就要出文件了，一切都更改不掉的?！?br/>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一定不讓你去那?！?br/>
    “不用了，我現(xiàn)在想通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實在不行我就辭職，重新找一份工作，嘿嘿?！彪娫捘穷^傳出了笑聲，但我卻能感受到那笑聲中夾雜著的苦澀。

    目前的狀況我是再清楚不過了，即便她辭職，也會遇到跟我同樣的境地，沒有一寸土地敢容納她，劉叔會一直逼我到放棄為止，我見識過他的狠毒，所以并不奢望他會對我的愛心生慈悲。

    “不可以！你不可以放棄，你等著，我馬上想辦法?！蔽覓鞌嗔穗娫?。

    頓時才發(fā)現(xiàn)，其實在我心中，那個令我左右為難的抉擇早已有了答案，只不過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認(rèn)，只當(dāng)能拖一天算一天，而如今，刑期將至，我才無可奈何地逼迫自己認(rèn)清了形勢，仿佛如同一盤棋，真正的操控者并不是我，也不是小曉，而是劉叔，我與小曉只不過是棋盤上那身不由己的棋子，所走的每一步，都屬情非得已。

    “是小曉？”程之初輕聲問道。

    我點點頭。

    陷入短暫沉默之后，我立馬起身，堅定而無奈地對她說道：“謝謝你跟我說的這一切，不過，我的愛太過于成熟，容不得我肆意妄為“。我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個下午的時間，我必須犧牲那段感情，讓這一切歸于平靜。

    “你不會――？“程之初驚訝地望著我。

    “我現(xiàn)在才知道，有些事，從表面上看給了我許多選擇，但其實我根本沒得選擇的，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拔衣冻鲆唤z微笑，但到底是否由衷，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你這么做，將來一定會后悔的！“程之初哀嘆道。

    “不論將來會怎樣，我只知道現(xiàn)在必須這么做，如若不然，那后果肯定不堪設(shè)想。“

    程之初見勸不動我，只好說道：“哎！既然如此，那好吧，那讓我送你過去吧。“

    “行，我們走吧?！?br/>
    在車上，我撥通了劉叔的電話。

    “喂，誰呀？“明知道是我的電話，他卻裝作不曉得，老謀深算的他早就斷定會有這么一天，而我，卻如同他魚鉤上的魚兒，已成定數(shù)，他倒擺起了架子。

    “劉叔，是我?！?br/>
    “喲，是力齊啊，好久沒聽到你的消息了，最近還好吧？“

    他的這些話令我有些作惡，猜得不錯的話，他應(yīng)該每天都在關(guān)注著我的動向，想將我困死在這種陌生城市之中，居然還好意思說很久沒聽到我的消息了。

    “劉叔，能約你出來談?wù)剢?？?br/>
    “嗯――，這個，那好吧，你上我家來吧，羽凡剛好出差去了。

    剛說完便掛斷了電話，他已主宰了局勢，反客為主，我也只能任由他牽著鼻子走。

    車上，我跟程之初沒有說過一句話，我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程之初時不時地朝我偷瞄幾眼，見到的也只不過是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沒過多久，車已到達(dá)羽凡家樓下。我沒有立馬推開車門，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知道一旦出了車，上了樓，邱小曉將永遠(yuǎn)從我的世界里消失。

    “你真的想好了？“程之處轉(zhuǎn)頭望著我說道。

    “嗯，想好了，你在這等著我，我一會兒就下來?！拔彝崎_了車門。

    拖著沉重的步子，還沒走幾步，便聽到背后傳來程之處的喊聲：“喂，你將來會后悔的！“

    我轉(zhuǎn)過身，看到車窗外露出的他那張臉，一副勸我三思的面孔。

    我用勉強的笑容包裹著自己的痛苦，緩緩回答道：“說真的，不用等到將來，就是在現(xiàn)在，我都已經(jīng)后悔了，但我別無選擇，這就是我們的命！“

    說完后我便轉(zhuǎn)身朝樓上奔去，我不想給自己留下太多猶豫的時間，因為我知道猶豫得越久，那將給小曉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

    敲了好半天門，劉叔才從里面探出腦袋，似乎是在報復(fù)我曾對他的不敬。

    “喲，力齊來啦？快里面坐?！鞍⒁桃苍诩?。

    我坐在沙發(fā)上，思考著自己到底應(yīng)該如何表達(dá)，才能不丟失自己的尊嚴(yán)。

    “找我有事兒？“劉叔帶著狡黠的笑容問道。

    我來的目的，他早已知曉，卻又何必明知故問，這顯然是他對我的羞辱。

    “劉叔，那事兒，我，我考慮清楚了?！?br/>
    阿姨遞給我一杯茶水，微笑著說道：“考慮清楚啦？那現(xiàn)在，怎么個說法？“

    我垂著頭，低聲說道：“劉羽凡，他確實比我更適合小曉！“

    說到這的時候，我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喉嚨開始刺疼，心臟如同被人用手狠掐了一把，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差點就噴涌出來，但我卻非常明白，我絕不能在那一刻顯示出自己的軟弱。

    “早這樣想不就對了，你放心，我們家羽凡不比你差！“阿姨面帶笑容，用刻薄的語氣說道。

    “我可以離開，但我有三個條件?！拔姨痤^怒視著他們。

    “呵，還跟我們講起了條件，也罷，那你說吧，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要求是我們滿足不了你的?！眱晌焕先苏f話時始終都是笑著的，我真恨不得一手扯掉那兩張?zhí)搨蔚拿婢?，看看背后隱藏著的，究竟是何等的丑陋與骯臟。

    “第一，馬上取消小曉的人事調(diào)動，不要跟我說這件事與你們無關(guān)！“

    他們相互對視，然后笑著對我說道：“這不是被你逼的嘛，哈哈，其實我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成！這個你放心，我們總不能把自己兒媳婦調(diào)那么遠(yuǎn)吧。那第二呢？”

    “第二，把上次那五十萬給我?！蔽冶静辉改眠@錢，但與這類陰險狡詐的人談判，不拿白不拿，或許這錢日后還派得上用場。

    “喲，我還真以為這世上有不愛錢的人呢，看來，嘖嘖。沒問題，那本來就是屬于你的。”劉叔諷刺道。

    “第三，小曉以后進(jìn)了劉家，你們必須善待她，她已經(jīng)沒多少親人了，我絕不允許看到他受到委屈?！闭f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似乎是在乞求，因為不論最終的結(jié)局如何，我都不希望小曉受苦。

    “這個當(dāng)然，成了我們兒媳婦，自然不會虧待她，就這三個條件？”

    我點點頭。

    “好好好，我們?nèi)即饝?yīng)你。不過呢，我們也有一個簡單的要求?！卑⒁陶f道。

    “你說。”我現(xiàn)在已被逼到絕境，毫無退路可言，只得任由他們宰割。

    “你必須從小曉那搬出去住，而且，在羽凡和小曉沒正式交往之前，你不可以見她！“

    “你！“如此荒誕的要求，讓我有些惱怒。

    “怎么？不答應(yīng)？“

    沉默片刻后，我無奈地?fù)u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道：“好，我答應(yīng)，我盡快搬出去?！?br/>
    “這不就對了，非要搞得那么難堪，年輕人，要學(xué)會放棄，才會有所擁有，以后有什么難處，盡管告訴劉叔，劉叔一定竭力而為?！眲⑹遢p輕拍打著我的肩膀，再次戴上了那張慈祥仁愛的面具。

    我不想與他們多說半句話，哪怕只一個字眼兒，都會令我惡心得想吐。達(dá)成了協(xié)議，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立刻離開這片骯臟的區(qū)域，發(fā)誓以后再不登門拜訪。臨到門口時，阿姨將那張卡塞到我兜里，我理直氣壯地接下，并沒一絲難為情。他們客套地招呼我下次再來，我心想這地方已完全脫掉了自己的偽裝，完全脫離了我的世界，我絕不會再次造訪。

    到樓下，我快步挪進(jìn)了程之初的車?yán)?，坐到副駕上，不知道為什么，我的情緒突然失了控，那擋著積攢淚水的堤壩終于決堤，眼淚嘩啦嘩啦地往下掉，一滴一滴重重?fù)舸蛑业男靥?。這一幕顯然逃不過程之初的視線，她并沒有發(fā)動汽車，而是將雙手從方向盤上挪下，身子依靠在座椅上，一言不發(fā)，只是長嘆了一口，此刻，或許沉默才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十多分鐘后，淚似乎干了，我的情緒也好了很多。

    “走吧?！蔽医踹煅手f道。

    “去――去哪兒？”

    “任何地方，只要不留在這?！蔽覍嵲诓恢雷约涸诖丝棠苋ツ膬?。

    “噢，那，到處轉(zhuǎn)轉(zhuǎn)吧?！背讨跽f完后趕緊啟動了汽車。

    在車上，我一直拷問著自己，這個決定是否正確？我是否真的應(yīng)該放棄小曉？可思來想去，卻始終是同一個答案――離開小曉，我一定會后悔一輩子，但我卻必須做出這個決定，離開她，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

    汽車在寬廣的成都平原上飛馳著，可平原的寬廣卻并未接納我此刻緊皺的心情。好累，似乎吸納了這一生的疲憊；好痛，仿佛正承受著食骨之疼；好怕，感覺整個世界都要坍塌。此時此刻，我更像一只手捧眼淚的魚兒，在這沒有水的平原上游動著，那淚水雖浸遍全身，卻能夠讓我存活。我，在哪里？該去何方？

    “之初。”當(dāng)汽車行駛至一條荒蕪的三叉路口時，我突然開口。

    “嗯？”她轉(zhuǎn)過頭，用憂慮的眼神望著我。

    “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么事，你直接說吧?！?br/>
    “聯(lián)系一下你的朋友，有沒有住房出租，我得搬出來?！?br/>
    “??？搬――搬出來？為什么呀？難――難道是他們的意思？”

    我沉默不語。

    “他們也欺人太甚了吧，仗著自己權(quán)勢大，就可以肆意妄為？要不咱們告訴羽凡，看他有什么反應(yīng)？”

    “別別！千萬不要。要告訴了羽凡，那后果會更加嚴(yán)重，這件事，除了我，就只有你知道，你一定要為我保密。”

    “哎！你這人啊，怎么就那么笨，都到什么時候了，還在為別人考慮。”

    我只是傻傻地笑了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認(rèn)識的朋友也就你們幾個。要不這樣吧，你先搬我那去住，我那房間有的是?！?br/>
    “那可不行，你一個女人，我搬過去，不太合適。“

    “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小曉曾經(jīng)無助的時候，你不也收留了她嘛，現(xiàn)在換成了你自己，那我也得向曾經(jīng)的你學(xué)習(xí)啊。“

    “這，這不太好吧，你爸――”

    “我爸又沒跟我住一塊兒，反正那房間閑著也是閑著，我也懶得打掃，你就湊合著暫時住下吧。”

    “這，這――”

    “你就別再拒絕了，難道你還怕我把你怎么招？”程之初笑著說道。

    “沒那意思，好吧，那也只能如此了，謝謝你?！?br/>
    程之初淡然一笑。

    傍晚時分，我再次接到小曉的電話。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不用去甘孜了，單位領(lǐng)導(dǎo)準(zhǔn)備改派其他人去?！彪娫捘穷^，我聽到了小曉的欣喜若狂。

    “呵呵，我就說了，你一定不會去的?！?br/>
    “是你去找過羽凡他爸媽？”

    “當(dāng)然沒有，應(yīng)該是你領(lǐng)導(dǎo)轉(zhuǎn)變想法了吧?！?br/>
    “那可怪了，怎么突然就起變化了呢?！?br/>
    “你管那么多干嘛，自己好好干就是?！?br/>
    “嗯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好了，我還有點工作要忙，晚上回家再說。“

    我趕緊掛斷了電話，因為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言語變得越來越模糊，聲音越來越低沉，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痛哭出來。

    “小曉？事情妥了？她不用去了？”程之初顯然已經(jīng)聽到電話內(nèi)容。

    “嗯，不用去了，真好！”我感覺到自己臉部肌肉的抽動。

    那天，我跟程之初繞著成都轉(zhuǎn)了很久，我很慶幸能有這么一個異性朋友，她讓我感到生活不那么孤單和彷徨，在我最無助的時候能拾得一絲堅強，人生正是如此，大家相互扶持，肩并肩，共同走到生命的終點。

    那一天，那個平日里溫馨的港灣變成了我最不愿面對的地方，我該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面對小曉？又該以什么樣的理由說服她？想想自己也并沒有任何資格要求她怎么做，其實說到底，我們之間并無半毛錢關(guān)系，也只能算作更親密的朋友，盡早離開，不拖泥帶水，這才是明智的選擇。所以，我只能編造一個恰當(dāng)?shù)闹e言，來彌補這片生活的空洞，或許多年以后，大家各自走上人生的另一條軌跡，到那時，這個謊言是否真實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因為它已經(jīng)只屬于過去。

    邁著沉重的步伐，我走進(jìn)了家門，一切似乎又恢復(fù)到平常一般，客廳的燈關(guān)了，邱小曉仍舊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劇，手里仍舊抱著那只抱枕，表情隨著劇情的變化而變幻。這一幕，尤其令我欣慰，這正是我多年以來對家的向往，簡單、協(xié)調(diào)、溫馨，就在那一剎那，我?guī)缀跤行┖蠡谧约旱臎Q定，但，眼前的這一系列和平，卻注定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我，終究只能享受這“最后的晚餐”。

    “回來啦，怎么這么晚？加班了？”小曉見我進(jìn)來，激動地說道，從她口中傳達(dá)出的歡喜，自然不用我多問，那份穩(wěn)定的工作，讓她的心踏實下來。

    “嗯，加了一會兒?！蔽疫呎f邊來到沙發(fā)上坐下。

    我們都沒多說話，小曉專心地看著自己的電視劇，而我則靜靜地坐在她身旁，聽著她的心跳，陪著她嬉笑，時而回眸偷看她一眼，那是一張無憂無慮充滿渴望的臉，任電視的光亮映照在上面，在鼻子的另一側(cè)制造出陰影，隨著電視光亮的變幻而變化。我很明確，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將會是我人生幸福的濃縮，那些奢侈的笑容、奢侈的寒暄、奢侈的共處，像湖面上的一圈圈波浪朝我散開，那一刻，就連沉默本身也成為了奢侈品，而這一切又似乎會在我毫無防備之時突然消失。僅此一夜，短短的幾百分鐘，算是刑場前的最后一次恩惠。從今以后，我不必再陪她看令我作惡的宮廷??；從今以后，我不必再吃她做那味道平平的炸醬面；從今以后，我不必再陪著她去街上逛得腰酸腿疼。那既然如此，我是不是應(yīng)該微笑著，以紳士的風(fēng)度來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別？是的，邂逅時，我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那么在訣別之時，我希望自己也一定能微笑著、陽光著與她道別。

    可，為什么我卻做不到，此時，我眼角的淚腺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力，兩行帶著體溫的淚水借著微弱的燈光從臉上瞬間墜落，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幸好小曉專注于電視劇，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弱的動靜，我趕緊以上廁所之名來到了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