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而干凈的青石路上,四匹白馬拉著一輛豪華無比的馬車不緊不慢的行著。
車行的極穩(wěn),楊沉的的手更穩(wěn)。
此時,他的一只手里攥著四條馬韁,鞭子卻盤成一個圈放在他旁邊,只有趕路的時候他才會用這條長鞭。
他并不急著趕路,也舍不得去抽這些馬兒。
馬行的不快,坐在車中的人甚至感覺不到一絲顛簸。
他們也不著急趕路,因為不管誰和李有福這樣的人坐在一起,都不會感到無聊。
在剛才,李有福從馬車中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一張小桌子,又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了四個小菜、四雙筷子,外加一小壺酒。
桌子是檀木做的,古樸典雅。
盛菜的小碟是官窯里燒出來的,渾厚質(zhì)樸。
筷子是用象牙制成的,色澤通透。
酒壺是純銀色的,淡雅脫俗。
小馬將鼻子湊到壺前,用手扇扇,酒香入鼻,清冽香醇。
他拿起酒壺對著嘴喝下一口,感覺就好像吞下了一塊木炭,要將口腔和喉嚨燒傷,等到酒到了胃里,就又感覺像有一股溫流在胃里,慢慢從胃里擴散到全身,這時喉嚨已感覺不到辣,而是淡淡的清香。
“好酒!我自詡喝遍天下名酒,但這種酒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br/>
小馬不禁發(fā)出贊嘆,他絕不是恭維,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歡上了這種酒,在他說完話的時候,他已經(jīng)又喝了一口。
李有福微微一笑,溫和的說道:“這酒名為沉香,說起來歷也有著一段故事,行途枯燥,不妨講給三位聽聽?!?br/>
雯兒和小紅是不飲酒的,但李有福講的故事卻不是誰也有機會聽到的,所以她們已經(jīng)睜大了眼睛在看著李有福。
小馬咕嚕咕嚕又喝了一口,在喝酒的時候還不忘點頭。
“在說這個故事之前,李某還有個不情之請。”李有福道。
“李總管請說?!毙●R道。
李有福給三人每人遞去了一雙筷子,笑道:“李某慚愧,一聽到小馬先生來了邊城,便下廚炒了兩個熱菜,拌了兩個涼盤,廚藝不精,還望包涵?!?br/>
小馬笑道:“哪里哪里,李總管親自下廚,實在是在下的榮幸?!?br/>
說完小馬已經(jīng)夾了一口菜放在口中,細細咀嚼,然后他眉頭一蹙,又夾向了另一樣菜。
等到他將每樣菜都吃了一口之后,他突然沉默了下來,慢慢放下了筷子,臉上竟浮現(xiàn)出一種奇怪的神色。
雯兒和小紅本以為是菜難以下咽,怎知小馬嘆息了起來。
“我第一次吃這種菜,是在十四歲。”他舉起酒壺喝了一口沉香酒,似已感受不到沉香入口時的那種辛辣,過了很久,他才繼續(xù)說道:“那時我遇到了李二娘?!?br/>
“是不是被叫做酒母的李二娘?”雯兒問道。
小馬點點頭,接著道:“那時我還小,但已相當嗜酒,時常跑到她家中偷酒,每一次都被她用竹子將手背打得通紅,即使如此,我還是每個月都要去她家醉上幾回?!?br/>
“在我十四歲生日那天,我想去她那里偷一壇花雕出來,結(jié)果被她逮了個正著。”小馬的臉色變得溫柔,變得懷念,好像在講一件溫馨的家事一樣。
小馬道:“我很自覺的伸出一只手,對她說‘二娘,今天你將這只手打腫也好,打斷也好,求你讓我拿走這壇酒,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但你只能打這一只手,因為我要用另一只手抱酒’,你們猜她是怎么做的?”
小紅問:“她是不是讓你帶走了那壇酒?”
小馬搖搖頭,笑道:“她拿出了那根經(jīng)常抽我的竹子,差點將我的那只手抽斷。”
三人沉默了下來,等待著小馬繼續(xù)說下去。
“她打完我之后,竟然流下了眼淚,還給我擦了藥,一邊擦藥一邊流淚,當時我以為她一定是瘋了。”小馬停下來,喝了一口酒,說道:“她不僅給我擦了藥,還端出了四個小菜,陪我過了十四歲的生日?!?br/>
雯兒道:“李二娘雖然經(jīng)常打你,但她一定不是個壞女人?!?br/>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毙●R又夾起一口菜,放在嘴里,邊吃邊說道:“我問她為何要陪我過生日,她說不是她在陪我過生日,而是我在陪著她享受生命的快樂,她說她得了一種病,她很害怕突然被這種病奪取生命。她還說她已經(jīng)在后院的杏花樹下藏了十六壇好酒,那是她專門為我準備的,如果我要去拿那些酒,必須和她約定這輩子除了女孩子的心之外不可以再偷任何東西,她說偷東西的人就是賊,賊是難成大器的?!?br/>
“我流著淚答應(yīng)了她,問她這種病能不能治好,她說或許可以,于是寫了一封信給我,讓我去找一個叫做羅天猿的郎中,跟著他好好學習醫(yī)術(shù),或許還能治好她的病,然后她趕了我出去,我拿著那封信到處打聽一個叫羅天猿的人,終于在一個月后見到了他?!?br/>
“但他一點也不像郎中,沒有郎中會扛著一柄九十二斤的大錘去給人看病。但我相信二娘不會騙我,就把信給了他,他看完信后突然變得很緊張,然后讓我馬上帶著他去見二娘,但是,當我們見到二娘時,二娘的病已經(jīng)好了?!?br/>
小紅問:“是誰治好了她的???”
小馬道:“是一群叫黑衣閻羅的人,他們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專門給江湖里的各種人‘治病’,凡是被他們治過病的人,永遠都不會再得病?!?br/>
小紅突然明白小馬口中的“治病”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只有一種人不會再得病,那就是死人。
“我推開二娘的門,看到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她脖子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蒼蠅和蚊子落在她的身上,她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時我才懂,她說的病,就是黑衣閻羅?!?br/>
“我和羅天猿將她安葬在后院的杏花樹旁,我問他,是誰殺了二娘,他不告訴我,然后帶著我去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后來成了我的師父。”
“后來,也就是我十九歲的時候,我再一次找到羅天猿,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他帶我去了那群黑衣老狗的老巢,我們兩個人,殺光了三十二個閻羅,從那之后,江湖里再也不會有人得像二娘一樣的病,小馬的名字也在江湖中響亮了起來,我再也沒有偷過東西,但二娘已經(jīng)和那十六壇酒一起,永遠埋在了地下?!?br/>
小馬又笑道:“這四個菜,和我十四歲那年同二娘一起吃過的,是一樣的味道?!?br/>
雯兒和小紅也各自夾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卻發(fā)現(xiàn)這樣的菜并不難做,幾乎每個母親在夏天都會做這幾樣菜給自己的孩子吃。
或許李二娘已將小馬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而對于有過這樣經(jīng)歷的小馬來說,這種普通的味道才是最不普通的。
她們看著小馬微笑的臉,卻覺得那笑容是那么的悲傷,這悲傷隱藏在笑容下,卻傳到了她們的心里。
她們感覺鼻子酸酸的,已經(jīng)快要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