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天城市,人才交易中心。
“大哥,麻煩您點時間,可否看下我的簡歷……”
“姐,您好,我是天城理工大學(xué)應(yīng)屆畢業(yè)生,這是我的求職簡歷……”
天城市人才交易中心里人頭攢動,數(shù)以萬計的應(yīng)屆畢業(yè)生正為他們未來的飯碗拼殺著,現(xiàn)今國家不包分配,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都要自己找工作,六月份的人才招聘會就成了還未落實工作單位的畢業(yè)生追逐目標(biāo)。
不遠處,一家名為“五山化工”的私營企業(yè)席位前,坐著兩個女子,一個約莫四十上下,圓臉卷發(fā),黑框眼鏡的婦女正拿著一份簡歷在研究著,旁邊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正幫她打點著下手。
那婦女一邊無聊地翻著簡歷,隨口說道:“哦?你叫楊云天,是吧?天城職業(yè)大學(xué)畢業(yè)的?大專學(xué)歷?”
“嗯,姐您慢著看,我是楊云天,看到貴公司有個崗位特適合我,特來拜訪您?!蔽餮b筆挺,皮鞋锃亮的帥氣小伙恭敬的答道。
“我們公司有崗位適合你?”那婦女聽這小伙說話口氣倒是客氣,慢吞吞地抬起頭來,不屑地看了小伙一眼。
“是啊,姐,貴公司不是招車間主任嘛,男xìng,大專學(xué)歷,三班倒?!睏钤铺熘钢赃叺恼衅负蟮?,不過旁邊的“待遇500-600元/月”,他怕給公司留下不好印象,所以沒念出來。
那婦女一看,不禁莞爾,立即嚴(yán)肅道:“哦,這個車間主任崗位你算是合適的,但是你看看,我們這邊已經(jīng)收了這么多的簡歷了,而且好多還是本科生,這樣吧,我們還要回公司報領(lǐng)導(dǎo)確定,一有消息我們就會通知你?!?br/>
“好的,麻煩姐了。”楊云天一口一口姐,叫的很親熱,連旁邊那小姑娘也不禁要笑他了。
后面排隊的人流正朝前擠來,楊云天也沒法長期逗留,只好訕訕離去。
“找個工作居然這么難?!睏钤铺爨止局稚夏弥淮筠啔v,其實他倒不是特別中意車間主任這個崗位,實在是找了一大圈,就只見到這一個崗位要大專生的。
原本楊云天聽說這場招聘會是專門面向大學(xué)應(yīng)屆畢業(yè)生的,來的都是些有實力的企業(yè),所以特地問家里要了點錢,買了一套西裝皮鞋,沒想到找來找去就只有一個崗位能報名的。
“嗨,天哥,簽了沒?”死黨田耀東不知啥時從背后竄了出來,狠狠地拍了下楊云天的肩膀。
“沒呢,叫我回去等消息?!睏钤铺齑诡^喪氣地道。
“哦,我簽了?!碧镆珫|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啊,你簽了!”楊云天很是驚奇,全場就那一家公司的車間主任崗位要大專生的,難道耀東已經(jīng)先下手了,那女人讓我等消息的話豈不是忽悠我的。楊云天思緒萬千,情緒跌宕起伏。
“嗯,耀世集團?!碧镆珫|又是漫不經(jīng)心,像是手到擒來的樣子說道,“和我名字中有個字還一樣,這就是緣分,哈哈。”
“啊,耀世集團!”楊云天又凌亂了,這耀世集團在天城算是排名前十的大企業(yè),而天城市又是首都,全國的政治、經(jīng)濟中心,耀東實在是神了,他們根本不招大專生啊。
田耀東似乎看出楊云天的疑問,解釋道:“天哥,實不相瞞,我爸知道我決心留在天城后,就托人幫我介紹給耀世集團了,今天過來,正好走個程序,正式簽約。等兄弟在那邊混熟了,肯定把你也一起拉過來?!?br/>
楊云天服氣了,有個神通廣大的爹就是好啊,話說田家在中部某個城市,有一家礦產(chǎn)企業(yè),耀東是家里老么,田老爹特別疼愛他,讓他一畢業(yè)就子承父業(yè),但耀東是個倔脾氣,偏要留在大城市發(fā)展,父母疼愛他慣了,自然為他把所有事情都提前鋪好路。田老爹除了給耀東找工作,還答應(yīng)他,工作簽了就給他買房子,讓他安家落戶。不過現(xiàn)在,耀東暫時還和楊云天一起租著房子。
楊云天滿是羨慕,也為耀東高興,畢竟是自己的好友死黨,又是一起租房吃飯的合伙人,哪有不高興之理。
田耀東也是特別高興,說道:“走,咱們玩去,今天我請客?!?br/>
“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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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玩,其實兩人一直都很有默契,直奔目的地,吧。
一間yīn暗的小房子里,排布著近四十臺電腦,有幾臺是586,大多數(shù)都是486,很多位置上已經(jīng)坐著人,顯示器上花花綠綠的,基本都在聊天、打游戲,還有更多人正圍著那些打游戲的電腦前,觀看著。
上一小時要3元,對云天和耀東來說,還是很貴的,所以兩人大多也是旁觀者,很少親自上陣。今天田耀東請客,楊云天也不客氣了,選了臺靠近墻角的機器,和耀東對戰(zhàn)起來。
因為有著豐富的旁觀經(jīng)驗,楊云天也自詡為游戲高手,經(jīng)常在兩人語言對戰(zhàn)中戰(zhàn)勝耀東,更是提升了他的自信心。果然不出所料,兩盤下來,耀東被云天打得滿地找牙,大聲喊著要報仇,結(jié)果引來周邊一群人湊熱鬧,原來兩人對戰(zhàn),變成了八人混戰(zhàn)。
楊云天正威風(fēng)凜凜地帶兵廝殺著,突然聽到背后有聲音傳來。
“不要走中路,從左路突襲?!?br/>
“兵沖上去,將往回拉?!?br/>
“哎呀,快出輕騎兵啊。”
……
楊云天怒了,觀棋不語真君子,咋有人一直在后面喋喋不休,吵死人了。他往后看去,一個戴眼鏡,很斯文的年輕人正肆無忌憚地指揮著。
楊云天見他仍舊聒噪著,更是氣上心頭,“嘭”地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把抓住那年輕人,大吼一聲:“你來打!”,不由分說,便把他摁在座椅上。
田耀東見旁邊楊云天換人了,以為他請了個什么高手助陣,倒也沒管他。
年輕人一邊被強行摁在座椅上,一邊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啊,我這人就喜歡隨便說說?!?br/>
“游戲高手”楊云天哪會輕易放過他,說道:“沒事,讓你打幾盤?!?br/>
年輕人還想推辭,但一見那游戲畫面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立馬抄起鍵盤鼠標(biāo),打了起來。
楊云天又變成了旁觀者,不過那年輕人水平真的還不賴,雖說楊云天確實是游戲高手,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年輕人確實在自己之上。
很快,三個小時游戲時間到了,電腦自動鎖定,楊云天通過旁觀高手對戰(zhàn),功力又增加了幾成,原本惱怒的他這時反而有些平靜,和那年輕人攀談起來。
“哥們,怎么稱呼?”
“我叫楊渠成,水到渠成的渠成,今天非常不好意思啊?!?br/>
“呵呵,沒事,我叫楊云天,和你是本家,你水平確實不錯,下次有機會再玩。”
“嗯,今天我沒帶錢,等下次再見,我把錢還給你?!?br/>
“呵呵,沒事,你是哪個學(xué)校的?”
“我是天城大學(xué)的,今年剛畢業(yè)?!?br/>
“那找到工作沒?”
“找到了,在天安區(qū)委辦公室?!?br/>
“公務(wù)員?”
“嗯,剛通過公務(wù)員考試,被分配到這個辦公室的?!?br/>
“呵呵,恭喜你啊?!?br/>
天城大學(xué)是國內(nèi)的最高學(xué)府,天安區(qū)是天城市的主城區(qū),又能通過考錄分配到區(qū)委辦的肯定是佼佼者。楊云天也曾想考過公務(wù)員,不過現(xiàn)今的公務(wù)員考試都要求本科以上學(xué)歷,楊云天都沒有報名資格,更不談考試錄用了。
楊渠成本來也想問下云天的個人情況,云天正煩心著,也沒好多問,便告辭了。
楊云天和田耀東玩了一晚上,借著星光和路燈,往家里走去。
沿著城市主干道人民路一路向西,就到了兩人的小家,一間三層的板樓,兩人租住在三樓的閣樓里。房間不大,東西倒不少,屋子里面零零落落地放著床鋪,衣柜,電風(fēng)扇,燃氣灶,還有滿地的衣服、襪子、書籍、報紙、撲克牌、瓜子殼、果皮,田耀東的床上還放著一個臟兮兮的足球。
兩人都是有大將風(fēng)度的,不在乎這些,況且忙了一天,也累了,直接就躺到各自的床上去了。
屋外繁星點點,屋內(nèi)鼾聲大作,楊云天卻怎么也睡不著,想當(dāng)年在老家,他可是爹娘的驕傲,雖說只是個大專生,但在那偏僻的鄉(xiāng)村里,百年都沒出過一個大學(xué)生,大專生好歹也是大學(xué)生,而且又是首都天城市的,全鄉(xiāng)都沸騰了,鄉(xiāng)黨委書記、鄉(xiāng)長這些頭頭腦腦親自到楊家慰問,村支書、村主任給楊家找場地、辦酒席,老爹帶著云天一桌桌挨著敬酒,親戚們見了云天就眉開眼笑,直呼老楊家有出息。沒想到,時過境遷,自從大學(xué)生不包分配,這天之嬌子的金字招牌也就一夜變回凡人,畢業(yè)后第一場大型招聘會又讓他大失所望,看來惟有從報紙上再找找招聘信息了?!叭丝偛荒莛I著等死吧。”楊云天想著勒緊褲腰帶讓自己上學(xué)的父母和自己無法預(yù)知的前途,實在支撐不住打架的眼皮,也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