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三哥在前廳里一直坐到很晚才回來，枇杷見了他們馬上問：“結(jié)果到底怎么樣了？”

    三哥淡淡地看了枇杷一眼，“又去偷看了吧?！?br/>
    “陳節(jié)度使倒底是為什么啊？”玉枇杷還是不解，“只為了我們不把懷遠(yuǎn)軍交給他“可是懷遠(yuǎn)軍是父親一手壯大起來的啊，再說又不會與他作對?！?br/>
    “但總歸不如陳節(jié)度使一家獨大為好?！庇袷亓x也只能得出如此的結(jié)論，然后他又勸父親，“爹，你不要氣悶了，府兵調(diào)防一般就是幾個月，至多一年兩年，到時候我們再回營州還能重新拉起新的懷遠(yuǎn)軍，或者就直接到盧龍，將盧龍折沖府重新建起來呢?！?br/>
    “守義說的得有道理，”楊夫人也笑著贊同，已經(jīng)接到了銅魚符也只能進(jìn)京了，她便勸道：“近幾年營州一定會很平靜，我們趁著這個時候進(jìn)京也算是好事吧，我剛就說守義的傷正好請京城里的名醫(yī)看看，我們營州還真沒有好大夫?！?br/>
    然后她又看了玉枇杷一眼，向丈夫和三兒子示意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來，小女兒要是借此機會能到京中，也許會有機會與王家來往，而當(dāng)年王大人和夫人都提過兩家要結(jié)親的。如果枇杷能嫁到如此的名門世家中，正是她一直盼望著的。

    玉進(jìn)忠脾氣急了些，但一向胸懷寬大，先被陳博死纏爛打地抱住求了半晌，又被妻兒一番勸說，也慢慢釋懷，只是向兒女道：“守義枇杷，你們拿紙筆來，把分給懷遠(yuǎn)軍上下的金銀都算好寫出來，明天一早趕緊發(fā)下去?！?br/>
    “那些金銀沒退給陳將軍？”枇杷問道，她以為父親一定不會收的呢。

    “爹是要退回去的，后來還是我攔住的，”玉守義道：“節(jié)度使府確實欠了懷遠(yuǎn)軍很多軍餉，我們收下再發(fā)給大家有什么不好？”

    玉將軍這時也笑著向楊夫人道：“我們家的守義就是比我聰明，今天的事還多虧了他呢?！庇謱鹤觿袼脑捯灰徽f了出來。

    枇杷本也認(rèn)為不應(yīng)該收陳家的東西，但是轉(zhuǎn)念一想也覺得收下這些財物并不錯，不只是自家今后的生活會寬裕些，懷遠(yuǎn)軍的將士們也能得到很大的實惠，為什么非要為了一時的氣憤非要退回呢。

    于是她趕緊研了墨，聽父親口述，記下懷遠(yuǎn)軍各部的將領(lǐng)及下屬軍士人數(shù)，并在后面附上每人應(yīng)得多少金銀，楊夫人和三哥在一旁幫著父親查對人員名冊，核算總的數(shù)目。

    用了一整個晚上，又幾經(jīng)刪改，最后枇杷抄出了一份清楚的明細(xì)，箱子里的金銀也都分配妥當(dāng)，她又向父親要了一些金銀，單獨寫了一個名單，給少年營的小伙伴們也分了一份。

    接下來玉進(jìn)忠與節(jié)度使府交割懷遠(yuǎn)軍的軍務(wù)，楊夫人收拾東西，玉守義和枇杷也要幫著父母打點雜事。

    就在忙碌而又沉悶的氣氛中，玉家?guī)ゾ┏堑膬砂偎奖呀?jīng)確定，馬匹車輛安排妥當(dāng)，細(xì)軟小件的東西打好包要帶到京城，而大件的家具已經(jīng)分送他人，只待他們離開后由各家取走，至于他們住的房子，本是營州為將領(lǐng)們安排的，并不是私宅，也無需交待。

    而玉家真正的祖屋是在已經(jīng)毀掉了的盧龍府，因為房子已經(jīng)倒了，又沒有直系親人，自然也沒有必要回去。

    總之，這一去，他們應(yīng)該在營州完全沒了牽掛。

    但其實不是的，玉進(jìn)忠在營州軍中幾十年，交下的朋友不計其數(shù)，他要離開的消息傳出去后，想請他喝酒道別、贈送皮毛特產(chǎn)的將士們絡(luò)繹不絕，就是陳節(jié)度使也專門為他舉辦了很隆重的送別酒宴。

    楊夫人與玉守義也與交好的朋友們道別，而枇杷則與小伙伴們每天都到城外打獵習(xí)武，因為她說：“趁我們還能在一起的時候，更要珍惜眼前的時光，盡情地做我們喜歡做的事，將來就是分別了也不后悔！”

    最后離別的日子還是到來了，枇杷騎在馬上忍住淚，笑著向送行的伙伴們揮手，“我會給你們寫信，捎?xùn)|西回來！”

    直到再也看不到大家的身影，枇杷的眼淚才流下來，她垂著頭，放松韁繩，由著馬兒跟在車隊后面，無比的難過。

    “枇杷，別傷心了，也許過幾年玉將軍又會回營州了，大家還能在一起?！?br/>
    “阿魯那？”，枇杷透過一雙淚眼，就見到那張熟悉的黑圓臉，大吃一驚地問：“你怎么在這里？”

    “我要跟著你們?nèi)ゾ┏前??！卑Ⅳ斈球T著他的大黑馬，燦爛的向枇杷笑著說：“通往京城的路只有一條，今天一大早我就出營州城了，在這里等你們過來，現(xiàn)在果然等到了?！?br/>
    怪不得一早上阿魯那沒有來送行，當(dāng)時枇杷還以為他太過傷心而到哪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了呢。之前他就要隨著玉家到京城，但是玉家在選私兵時，他的年齡不夠，所以沒能入選，沒想到最終他還是偷偷跑來了。

    “阿魯那，這樣偷跑出來，你爹和你娘他們都會擔(dān)心的！”

    “不會，我已經(jīng)告訴他們了，他們也愿意我跟著玉將軍出門，”阿魯那懇求道：“枇杷，你就帶著我去京城吧?！?br/>
    “可是你現(xiàn)在太小了，還不夠當(dāng)兵的年紀(jì)呢。”

    “我已經(jīng)想到了，”阿魯那笑了，“先前你們不是說京城里女孩子出門不能騎馬，只能坐車嗎？那你到京城肯定需要一個趕車的人，以后我就替你趕車了！”

    樂安公主到營州時給大家說過很多京城貴女們的一些生活，阿魯那聽木朵她們講了是很自然的，他見枇杷在猶豫，又補充道：“你知道我趕車趕得很好的！”

    這時玉將軍亦聞迅趕了過來，拍拍阿魯那的肩膀說：“小伙子，你還是太小了，先回營州吧，過幾年你滿了二十再過來找我，我一定會收下你?！?br/>
    阿魯那不肯，“玉將軍，我現(xiàn)在進(jìn)不了懷遠(yuǎn)軍也沒關(guān)系，我可以給枇杷趕馬車，我五歲就會趕馬車了，而且馬車走趕得特別好?！?br/>
    “這小子可真倔！”玉將軍勸了幾回后說：“來兩個人，把他捆起來送回營州去！”

    阿魯那大聲叫道：“送回去我也還會再來的，我知道你們要去京城！”

    大家拿阿魯那都沒有辦法，只好讓他跟著一起走，而且沒多久，枇杷果真坐到了阿魯那趕的馬車?yán)铮驗闂罘蛉瞬蛔屗衮T馬了。

    “枇杷，”楊夫人語重心長地說：“先前在營州那個形勢，家里又是那樣的難，我也便由著你丟了才藝，整日舞刀弄劍的。若是我們就一輩子在營州了，想來也未為不可?？墒乾F(xiàn)在你父親這次進(jìn)京任職，我們都跟了來，你也少不得要有個女孩子樣?！?br/>
    這些話不待楊夫人說，枇杷其實心里也有數(shù)了，就連阿魯那都知道京城的女子出門要坐車，她又如何不清楚呢。是以還沒出營州呢，楊夫人讓她換下胡服，穿上襦裙，她便聽話地?fù)Q好了，又乖乖地坐在車?yán)铮皇切睦锊徊⒆栽凇?br/>
    “我也曉得你拘得難受，但是現(xiàn)在不拘著你，等到了京城你會更不適應(yīng)?！睏罘蛉丝粗畠旱哪樕惺裁床虏坏降模亟o她講道理，“我小時候聽祖母講，本朝因為皇家原本在胡人所建的西魏做官，開國之初京城風(fēng)氣極為開化，對女子束縛極少，不只出門做事就如營州一般隨意，甚至還有很多女子參與政事。高祖起兵時，平陽公主散家資還招了娘子軍響應(yīng)，部卒最多的時候七萬余人，當(dāng)時高祖攻下京城，她要居首功呢?！?br/>
    “自此以后，本朝后妃公主多參與朝政，太平公主就曾穿著武官的全套官服出度宮宴，后來又有武后、韋后之事。不過也就是在此之后，世風(fēng)便對女子苛刻起來，就比如出門一事，不只是不能隨意出行，而且還要帶上長長的帷帽，你到了長安自然也要按那里的規(guī)矩行事?！?br/>
    楊夫人熟知歷史，娓娓道來，教導(dǎo)女兒，并又對她提出了很多的要求。所以，枇杷還沒到京城就已經(jīng)開始提前適應(yīng)未來的生活了，有時她嫌氣悶將車簾子打開，母親都要示意她不能全開，最好放下一半，保持不露出面容。

    “唉！我真后悔不如就留在營州好了?！辫凌烁糁砹艘话氲能嚭煟蜈s著馬車的阿魯那抱怨道：“在車?yán)镌僮氯ノ揖鸵獝炈懒??！?br/>
    因為楊夫人۰大部分的說教都是在車?yán)镞M(jìn)行的，所以阿魯那自然聽了不少，他幫枇杷想辦法，“不如等到晚上的時候，我把我們的馬偷偷牽出去，我們出去跑一圈兜兜風(fēng)再回來？”

    枇杷心動極了，可是她想了想還是說：“算了，就算不被大家發(fā)現(xiàn)，第二天娘只要看我的手也能知道，到時候她又要急，說我的手沒法見人了?！?br/>
    枇杷伸出雙手，果然比過去細(xì)嫩多了，還養(yǎng)起了長長的指甲。其實不只是手，她的臉也較過去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時候不一樣了。可是這時阿魯那卻問：“枇杷，那你以后就不練連珠箭了嗎？”

    這正是枇杷最糾結(jié)的地方，她已經(jīng)十幾天沒碰到橫刀和弓箭了，再這樣下去，她的箭術(shù)和刀術(shù)就會很快下降，比不過阿魯那他們了。

    見枇杷許久沒有回答，阿魯那便道：“枇杷，你若是不練箭了也沒關(guān)系，我會更天天用心練習(xí)，

    將來我可以替你射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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