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
李先生,我也要和你一起走!為什么芳可以,我就不行?
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門打開,出現(xiàn)在李覓和黃芬面前的是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有男有女,其中最大的也不過六歲。他們有的面帶恐懼,有的目光堅毅,有的則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這是……孤兒??吹窖矍暗木跋?,黃芬呆住了。她和妹妹也曾是從暗無天日的孤兒院中被李覓帶回人世,這些孩子令她過去的種種走馬燈一般重新浮現(xiàn)于眼前。這里大多數(shù)孩子的父母都死于政治迫害,我不放心把他們留在政府機構(gòu)的孤兒院,所以……原來您救濟兒童的事業(yè)一刻也未曾落下。是啊。李覓撓撓他那布滿白的后腦,說,我想把他們交給你。什么?這些孩子中不乏聰敏伶俐之苗,我教育過他們一段時間,現(xiàn)有人的資質(zhì)甚至更勝于芳。但俗務(wù)紛擾,我不可能永遠(yuǎn)做他們的監(jiān)護人。所以這項使命希望你能代我完成??墒恰遥颐靼啄阌兄T多不愿。但你知道嗎,比起我和芳所著眼的當(dāng)下,這里蘊藏著下一個時代的可能性。管教好他們,比我目前處理的工作更加有意義。李覓回過頭,臉上綻出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微笑,我所交給你的是未來,一個我看不到的未來!
呼……黃芬深深吸了口氣。雖然她很想像妹妹一樣時刻陪伴李覓左右,幫他分擔(dān)煩惱;但李覓的請求使她無從拒絕。她邁步走到一個最小的孩子身邊,撫摸著他的頭,問: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小孩一語不,側(cè)過頭去??吹近S芬這個舉動,李覓就知道她已答應(yīng)了自己的請求。他笑著走過去,說:芬,謝謝你。說罷又轉(zhuǎn)頭對那孩子道,不可以這樣哦,以后就是這個阿姨來照顧你了,不可以對她沒禮貌。喂,什么阿姨?。∥沂墙憬悴艑?!黃芬一臉不悅地說。這時,小孩們一古腦圍攏過來,有的抱住李覓的腿,有的拉住他的衣角,李叔叔,你不要走!我們不喜歡這個兇兇的阿姨,我們要和你在一起!哈哈,大家乖,再不聽話黃阿姨就要揍你們了哦!李覓笑著逐一抱了抱孩子們,便起身往外走去。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這棟房子是有名字的。他隨手拉掉門邊的一塊布,幾個寫在墻上的漢字映入黃芬眼簾——
【第九十四話芬芳兒童之家
不在了……我回憶里的人,包括我自己,一個也不在了……
看著小男孩和瘧師沼交疊在一起的尸體,躺倒在濕漉漉地上的黃芬感到體溫正一點一點從身上流逝。保鏢的叫嚷聲,圍觀人群的喧鬧聲,她都已聽不到了。[血液,剝奪了她視野中除紅色以外所有的顏色。似乎有一雙手正把她拉向遠(yuǎn)方。呵……這樣也好。只是有些對不起李先生,你交給我的任務(wù),我就只能做到這里了。
李先生,芳……你們慢些走,我這就追上來……
一日前——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讓你去刺殺瘧師!
來棲光語帶堅持地說。自安排白夜隊余眾假扮永井千成小隊送回琉球后,他就離開臺灣,來到了大陸。我手下還有很多人,刺殺這種危險的事不需要你做!哦?你的意思是,其他人就可以隨便死咯?黃芬冷笑道,你要弄清楚,我和楊斛不同,我可不是為你才去死的。(楊斛:白夜隊無名氏隊長的曾用名之一)我是要為妹妹報仇!我不是已經(jīng)把萬里泊文交給你處置了么?那只是個開胃菜,我真正的仇人是瘧師沼!他不死,報仇哪能算成功?你需要瘧師沼死后產(chǎn)生的連鎖效應(yīng),我則需要他的命。這一點上,我們的目的并不沖突。你與其犧牲掉一個可能不想死的人,何不隨了我心愿?不行,無論如何我都不可以讓你去!光繼續(xù)堅持道。他們的對話中,早已把明日的刺殺當(dāng)做了一個有去無回的必死任務(wù)。呵,我不記得我什么時候變成你的手下了,這種事沒必要聽你的吧?你大可以按照你原本的計劃行事,但話說在前頭,瘧師沼明天我是殺定了。你要一意孤行,結(jié)果只會是你多賠上一條人命而已。黃芬說罷,調(diào)頭就往門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等等!不出黃芬所料,未待她跨過門檻,光無奈的妥協(xié)聲就從身后傳來。
當(dāng)日晚——
驅(qū)逐日倭,天佑中華么,真是個不錯的計劃。沒想到那個足球小子已經(jīng)成長到這一步了??!坐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黃芬默念著她在即將到來的死亡時該說的臺詞。這時,車廂前端傳來一陣喧嘩聲。站住!小孩!一個乘務(wù)員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朝這邊跑來。小男孩靈活得像只兔子,一頭就躲進了黃芬身后,吐著舌頭朝乘務(wù)員做了個鬼臉。小剛?!黃芬驚訝道。喂,這是你的孩子嗎?雖然他這身高不用買票,但也不能一直呆在廁所不出來吧?這樣我們很為難的!乘務(wù)員滿臉不高興地說。你……黃芬回頭看看小孩,約莫已知道生了什么事。
嗚嗚……人家只是想幫你嘛!小剛摸著頭上剛被揍出的包,含淚說道。是么,偷偷跟著我混上火車,你就是這么幫我的?以為躲在廁所就不會被人現(xiàn)么?你知不知道,我明天到底是去干什么!黃芬生氣地說。知道!你是去殺壞人,幫芳姐姐報仇!噓!黃芬連忙捂住小剛的嘴。在兒童之家里,這孩子最調(diào)皮,但她萬沒想到,連這個時候他都會跑來搗亂。知道你還來?黃芬小聲斥責(zé)道。我是來幫阿姨的!小剛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全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唉,你在下一站下車吧,我打電話給來棲,叫他派人來接你。不,阿姨,我不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小剛從他背著的包里拿出一個折疊的金屬支架來,你看,我連道具都帶上了!這是什么?我知道那個壞人是個大人物,不那么容易靠近,所以阿姨明天就裝成懷孕吧!人們對孕婦是最沒有戒心的!而我,就躲在阿姨‘肚子’里。什么?你看,把這個放進阿姨衣服里面,像不像大肚婆?小剛一邊把手中的金屬支架擺弄成圓形,一邊解說道,只要在里面墊上點棉絮,我就能藏進去,雖然有點擠,但我試過很多次了,藏在里面沒問題的!阿姨也完全不用怕你帶不動我,有這個做踏板,你懷里即使帶著我,也只是像推著小車一樣,很輕松的!這是你自己做的?黃芬接過這個奇妙的小玩意,問,裝成孕婦確實有好處,可為什么要帶著你?哎呀,阿姨怎么還不明白!你要殺壞人,時間只有一秒,萬一不成功該怎么辦?這個時候我從你肚子里跳出來,給他一下子不是正好嗎?喂,小聲點!你說的我有想到過,我把c4也帶著呢。一旦一次不能成功,我就拉下c4,和他同歸于盡。阿姨啊,明天在場的會有很多平民吧?你用炸彈不知道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呢!還是我的辦法好。
至此,黃芬才覺這孩子說的真的沒錯。盡管來棲光經(jīng)過調(diào)查后,向媒體泄露了瘧師下榻酒店的地址,屆時會有很多人到場去圍觀,混入人群將非常簡單。但真正想要刺殺成功,則一定得像小剛說的這樣,需要兩個人合作。這意味著,將要由兩條命去換瘧師一條命。不行,我不能讓你去!黃芬這才體會到早先來棲光不讓她只身赴險時的心境。哼!小剛撅起嘴巴,平舉起一只手,不再說話。這是什么意思?反彈??!反彈都不懂嗎?我把你今天跟來棲哥哥說過的話全都反彈給你。唉,你的情況和我不同。黃芬嘆道,為了我妹妹,為了李先生,我這條命可以豁出去,但你……阿姨,我的白血病已經(jīng)治不好了,你要裝作不知道嗎?小剛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起來,與其躺在床上等死,我也想為阿姨做點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去面對一個沒有阿姨的世界!小剛……咸咸的水珠從黃芬眼中滑下,她一把抱住眼前這個孩子,再也不愿松手。
好吧,就讓這火車向地獄開去。
小剛,我對不起你。
看著身上已滿是彈孔的小男孩,黃芬忍不住嗚咽。她感到頭被人抓起,身體被拖離血泊,但她還是用生命中最后一氣再一次大聲喊出:驅(qū)逐倭日,佑我中華!?。。。?!
現(xiàn)在時刻·琉球·那霸——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尸田一西看著電視里瘧師遇刺身亡的新聞,大喊道。他一生都沒用過如此大的嗓門。來棲光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這是誰做的!目前手頭的資料顯示,是黃芬。那個黃芳的姐姐。一旁的永井千成回道??蓯海】蓯?!可惡!可惡!混蛋女人,為什么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尸田語無倫次的罵著。瘧師死了,斷了一條左膀右臂,失掉日本相這樣一個絕佳的棋子,這些對尸田來說都算不上致命的打擊。最要命的是——日本相在訪問中國時,被一個中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刺殺,死在了中國都!這,該是多么大的負(fù)面影響。
尸田心里非常清楚,這次刺殺行動絕非單單針對瘧師,其矛頭是血淋淋的在直接指向著他本人。盡管中日關(guān)系在雙方的大力宣傳下顯得非常友好和甜蜜,但兩國曾經(jīng)有過的那段歷史仍白紙黑字的寫在世人心中。在中國,有相當(dāng)一大部分人是極端痛恨日本,恨不得食其骨,寢其皮的,他們只是因為中方的輿論管制而隱忍不而已。這段時間雙方的友好,在這些人看來可能比萬箭穿心還難受。在他們正愁不得泄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干掉了日本相,還在被日本保鏢亂槍打死之前,連喊幾遍驅(qū)逐倭日,佑我中華的口號,這無異于給這幫人打了一針興奮劑。這樣的時機,已被他們等待許久了!為什么日本相會被刺殺?他到中國來是想談什么問題?為什么殺手在死前會喊出那樣的口號?這是否和日本相與中方達(dá)成的某些沒有公開于大眾的協(xié)議有關(guān)?一連串的猜測,會如病毒般從這些反日派口中向外無限擴散。隨之而來的,將是中國本土的大面積抗議和游行。最終,中國政府將采取它一貫的做法——妥協(xié),通過和日本劃清界限來堵住民眾的決堤之怒。而這,就意味著大東亞共同體將極可能會失掉它最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中國。中國一走,其他各國難免望風(fēng)站隊,疏遠(yuǎn)開來。共同體就此胎死腹中也不無可能。
驅(qū)逐倭日,佑我中華嗎?這是哪來的鬼話!尸田憤怒的捶打著桌子,激動的情緒使他多年來保養(yǎng)有方的臉蛋上顯出皺紋,暴出青筋來。這個女人,臨死也不忘擺我一道嗎?哈……哈哈!不愧是李覓的好徒弟!李兄,你怎么舍得送給你的老友如此一份大禮??!看著尸田的種種失態(tài),永井千成心中暗笑不已。本來,他還擔(dān)心自己的身份可能會被揭穿,這段日子以來終日謹(jǐn)小慎微,如履薄冰。但現(xiàn)在,看到尸田自顧不暇的樣子,他放心了。接下來傷尸田腦筋的復(fù)雜事還會有很多,他根本不會有閑心去揣測一個跟了他許多年的心腹是真是假——來棲公,這次你終于射門得分了啊!
這時,一旁保密線路的電話響了。在尸田聽來,這再平常不過的響鈴聲此刻也是這樣急促、刺耳。喂!他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尸田老弟,你這次可把我害慘了??!劉兄?尸田聽出了此人的聲音,他是劉常委,下屆總理的內(nèi)定人選,尸田在中國最有影響力的一顆棋子。你知道嗎,日本相才死了幾個小時,現(xiàn)在已是群情激奮。各種言論在網(wǎng)上炸開了鍋,刪都刪不及!我估計示威游行只是個遲早的問題!劉兄,你一定要幫我壓一壓。共同體或存或廢就在此一舉了!哼!我壓?我怎么壓?就因為這事,中央已經(jīng)開始討論要不要我當(dāng)下屆總理了!老人們現(xiàn)在都轉(zhuǎn)向了守舊派和東宮黨(東宮即古時太子的住所,此處請把東宮二字替換成太子,自行腦內(nèi)補完),誰還會聽我的話?劉氏的聲調(diào)不斷上升,顯得比尸田還要急躁,木已成舟,這次我?guī)筒涣四懔?,自求多福吧?br/>
嘟……嘟……嘟……對方掛斷了電話,尸田雙手下垂,癱軟在椅子上,任由聽筒在桌邊搖擺。自始自終都從未從尸田眼中流走的絕對自信,第一次不見了。
兩日后·中國·寧波·芬芳兒童之家——
游行真的一不可收拾了呢!來棲光看著電視里的新聞,笑道。這都賴于來棲公的輿論引導(dǎo)。一個部下一邊擺放著飯桌上的碗筷,一邊說。不,這一切都是黃小姐的功勞。光雙手合十,朝兩碗插著焚香的米飯連鞠幾躬。不知這次,尸田會如何應(yīng)對呢,我的連環(huán)射門可還沒有結(jié)束啊!他看看手表,把電視調(diào)到一個正在播放動畫片的頻道,站起來對外喊道:孩子們,到吃飯的時間了!不一會兒,小男孩小女孩們便蹦蹦跳跳的跑了進來。他們捏著光的鼻子,揪著光的耳朵,有的還騎到光身上,笑成一團。然而,歡樂的背后,孩子們又何嘗不知這屋子里少了兩個人呢?心里明鏡似的他們只是在遵從李覓曾說過的那句話:
悲傷只會讓你為之悲傷的那個人難過。所以,悲傷的時候——就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