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貍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wěn)。

    或許是因?yàn)樽蛲砣チ寺逅碛颍姷搅耸煜さ亩汲牵只蛟S是因?yàn)楹椭軈钦勂鹆藮|都往事，勾起了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回憶。這一晚，孫貍夢回唐初的洛陽城，回到了熟悉的院落，經(jīng)過矮墻，經(jīng)過樹下的秋千，慢慢推開了眼前的木門。

    熟悉的身影，守著一盞孤燈，背對(duì)著門而坐。銀色長\槍靜靜倚在墻邊，微弱的燭光閃爍著。

    那人垂下手，一張紙飄落在地。

    孫貍輕輕喚道：“蕭隱……”

    背影一動(dòng)不動(dòng)，將臉埋于雙手中，好久之后，孫貍聽到了他的嗚咽聲。

    孫貍想過去安慰他，但卻邁不開腳步，他突然意識(shí)到，自己是在夢中。

    燈火越來越朦朧模糊，視線再次清晰后，場景變了。他的眼前橫著另外一道門，孫貍看向周圍，發(fā)覺這里是肖隱家的院子。

    蕭大娘站在院中，同一個(gè)道士打扮的老頭說話。

    “……他突然不見，只留書一封，四郎與我母親念了，說他是只狐妖……”

    “六郎被迷了竅，不吃不喝已有多日，憔悴不堪，我母親一向疼愛六郎，見他這般模樣，亦是食不下咽，無法安眠……”

    “請道長救救我六弟……”

    孫貍垂眼，扶在門上的手顫抖起來。

    道士推門進(jìn)去，孫貍立于門外，始終無法邁出那一步。他垂下頭，盯著門檻出神，耳邊響起道士念咒作法的聲音。

    屋里的人低聲咳嗽著，聲音嘶啞。

    “道長……如何才能再見他一面？”

    那道士停下來，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肖隱氣若游絲：“我悔了，我不該說那句話……他一定是惱我了……”

    道士輕輕搖頭，長嘆道：“善人，你癡?。∩袼疾幻?，被狐妖迷了心竅，善人何不想想家中父母……”

    眼前的雕花門慢慢旋轉(zhuǎn)起來，孫貍抬起腳，跨進(jìn)門去，落地如同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他倒在地上，抬起頭來，又見一個(gè)兩鬢斑白的老母親坐于床邊，掩面哭喊：“六郎啊……我的心肝肉……你可讓娘怎么活下去啊……”

    “死了嗎？”孫貍渾身無力，呆滯地看著床邊垂下來的蒼白的手，那是肖隱的手。

    一股強(qiáng)烈的委屈之情交雜著悲傷涌上孫貍的心頭，他眼淚奪眶而出，大叫道：“蕭六郎你騙我！你騙我！”

    視線再次變得模糊，只有哭聲回蕩在耳邊。

    雪山下，肖隱拉下厚厚的黑色圍巾，一雙沒有生氣的眼睛注視著前方。

    雪飄落在他的發(fā)頂，寒風(fēng)吹來，肖隱的眼睛卻一眨不眨。

    從雪山口出來的狐貍驚訝道：“喲？你修鬼道了？怎么死的？”

    “戰(zhàn)死的?！?br/>
    “哦……你來找我，是想……”

    “孫貍，跟我一起建設(shè)新中國吧?！毙る[如此說道。

    孫貍覺得自己掉入了水中，無法呼吸，有什么東西積壓在胸口，令他喘不過氣。

    沉重……

    沉重的感情……

    自己都誤解了什么，又錯(cuò)過了什么？

    畫面急速掠過，秋千，矮墻，院子里的那口井，孫貍又回到了那扇門前，他急切地想推開這扇門，可雙手卻酸軟無力。

    一陣勁風(fēng)吹開了門。

    跳動(dòng)的燭火熄滅了。

    背對(duì)著門坐的青年回過頭，雙眸灰暗，茫然無焦。

    周圍有好多聲音竊竊私語：“新來的……”

    “新鬼……”

    “相思鬼……哭瞎了眼睛……”

    肖隱站來起來，撫摸著銀色的長\槍，淡淡道：“鬼無形……那么，鬼道如何修？”

    那些聲音停了下來，寂靜無聲。

    肖隱又問：“告訴我，鬼道如何修？！”

    長\槍漸漸變黑，兩行血淚從他空洞無焦的眼中流出。

    周圍再次傳來說話聲，魑魅魍魎在墻上來來去去。

    “陰司……”那些影子帶著回音，告訴了他答案，“百川盡頭，山海交界，到陰司，找儲(chǔ)君……”

    肖隱以槍為盲杖，腳步堅(jiān)定地朝外走，孫貍掙扎著撲上去，要去拽他的衣擺，可無論他如何伸手，也抓不住那片揚(yáng)起的灰藍(lán)色衣擺。

    孫貍低聲哭了起來，他的哭聲淹沒在潮水般涌來的悲痛中。

    他記得趙小貓說過，肖隱死于相思，可他從未當(dāng)真過，還曾跟肖隱開玩笑，說他若真死于相思，也算浪漫……

    孫貍的哭聲越來越大，天與地被無邊的悲傷籠罩。

    “孫貍……”

    “孫貍醒醒！”

    孫貍哭得喘不上氣，猛的睜開眼，看到肖隱慢慢收回手，溫柔地看著他。

    孫貍呆愣了會(huì)兒，深吸了口氣。

    回來了，剛剛……只是夢。

    他坐起來，肖隱遞來了一張手帕：“擦擦淚，做噩夢了？”

    床上蹦下去一只渾身幽黑的小獸，師秦一把拽住它的尾巴，把它提起來，小獸轉(zhuǎn)過頭看向?qū)O貍，橙黃色的眼睛像燈泡一樣。

    “不是我！”小獸奶聲奶氣道，“做噩夢不能賴在我身上?！?br/>
    孫貍深深吸了口氣，坐在床沿，仰頭看著肖隱。

    他說：“肖隱，你個(gè)混蛋……”

    孫貍站了起來，緊緊抱住不明所以的肖隱，眼淚濕了他的襯衫：“真是混蛋……”

    師秦輕咳一聲，夾著阿七，與周吳交換了個(gè)眼神，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周吳幫忙帶上了門。

    師秦放下阿七，清了清嗓子，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好和阿七大眼瞪小眼。

    比較起來，阿七應(yīng)該是大眼，他是小眼。

    阿七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唉，我看我還是回二樓去吧……”

    師秦幫它打開門，笑道：“都說你不要跟來?！?br/>
    阿七眼珠一動(dòng)，道：“那個(gè)鬼修?！?br/>
    “嗯？肖隱嗎？怎么了？”

    阿七壓低聲音，八卦道：“昨晚也做夢了，我聽到他哭了?！?br/>
    阿七說完，扭著屁股甩著鼻子慢悠悠走了。

    師秦回到客廳，又與周吳相對(duì)無言。

    終于，周吳打破沉默，笑嘆道：“無論何時(shí)，感情都是一筆糊涂賬，開始算清了還好，若是打一開始就算不清，只會(huì)越纏越亂。”

    師秦呆了片刻，思索道：“……我那個(gè)年代……好像革命情誼更多一些。記得我上學(xué)時(shí)，女校進(jìn)步社有個(gè)女同學(xué)，思想開放，革命熱情高，是我們學(xué)生運(yùn)動(dòng)的號(hào)召人，我當(dāng)時(shí)想過，我若是沒死，大約也是能和那個(gè)女同學(xué)在革命工作中發(fā)展出感情的。”

    周吳笑瞇瞇點(diǎn)頭。

    師秦看了眼緊閉的屋門，問道：“他倆……這次能解決問題吧？”

    周吳認(rèn)真想了想，提議道：“難說，不然我跟你去趟醫(yī)院?！?br/>
    “……小貓什么時(shí)候回？”

    周吳搖頭：“大約太陽落山后才回來和肖隱換班。你們要等小貓回來再查嗎？”

    師秦連忙道：“不是，我們是想在小貓回來前，爭取調(diào)查能有進(jìn)展，所以想讓孫貍到醫(yī)院看看?！?br/>
    “上午在醫(yī)院時(shí)，你和肖隱是怎么安排的？”

    “我們上午做出了初步推測，兩個(gè)受傷的學(xué)生是同班同學(xué)，所以事情應(yīng)該和那個(gè)班里的學(xué)生有關(guān)。肖隱原本打算到學(xué)?？辞闆r，但他們學(xué)校下午有考試，不放外人進(jìn)去，所以我們跟許軒豪商量了，讓他回去組織班里的學(xué)生，等那些學(xué)生考完試到醫(yī)院看望那兩個(gè)孩子的時(shí)候，我們一個(gè)個(gè)察看……”師秦道，“這些我看不出，肖隱是說，若有大鬼跟隨學(xué)生，只要讓孫貍見了，就應(yīng)該能察覺出?！?br/>
    臥室的門開了。

    孫貍和肖隱一前一后來到了客廳，肖隱嘴角帶著柔柔的笑，擦拭著眼鏡。

    孫貍?cè)嗔巳嗫薜猛t的眼睛，對(duì)師秦說道：“去醫(yī)院，我們要行動(dòng)起來，要在小貓回來之前，把事情努力調(diào)查好。”

    最后一場考試終于結(jié)束。

    許軒豪說明了情況，在班長的組織下，班里的學(xué)生大多同意到醫(yī)院看望鄭乾和郭修遠(yuǎn)。

    許軒豪跟黑皮小子到車棚推自行車時(shí)，毛巍巍氣喘吁吁地跑來，站在兩個(gè)男生身后，咬了咬唇，問道：“郭修遠(yuǎn)……怎么了？”

    “昨晚在公園被人燒了臉。”許軒豪扭開車鎖，跨上車，想起毛巍巍一直是步行回家沒有交通工具，于是問道，“你去醫(yī)院看郭修遠(yuǎn)嗎？要不坐我車？”

    毛巍巍沒說話，她埋著頭站在那里，很是局促。

    “來吧來吧?！痹S軒豪看出她不好意思，招呼道，“載你一程，上來吧?！?br/>
    毛巍巍挪步過去，小心翼翼坐在了后座。

    要是往常，黑皮小子肯定要嘲笑許軒豪的公主車終于派上用場了?？山裉?，他無心說笑，左等右等，覺得毛巍巍動(dòng)作慢，皺著眉道：“許軒豪，我先去了?！?br/>
    許軒豪知道他心里著急，便道：“你要著急先去吧，我路上可能會(huì)去買個(gè)水果籃，不等我也行?！?br/>
    因?yàn)檩d著毛巍巍，許軒豪的車速比平時(shí)慢了些許，路上，他問毛巍巍：“郭修遠(yuǎn)是不是喜歡吃草莓？不知道水果店現(xiàn)在有賣的沒……”

    毛巍巍小聲問他：“你喜歡……你喜歡她？”

    “什么？”許軒豪扭頭，“你聲音大點(diǎn)，你剛剛說什么？”

    毛巍巍突然跳下了車，許軒豪嚇了一跳，剎住車吼道：“毛巍巍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突然跳車啊？！旁邊車撞到你怎么辦？”

    毛巍巍愣了好久，突然抹起了眼淚，這可把許軒豪嚇壞了。他緩了語氣，問道：“你怎么了？”

    毛巍巍轉(zhuǎn)過身，突然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哭。

    許軒豪把自行車搬上人行道，靠在樹上，急忙追過去：“毛巍巍，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哭了？”

    毛巍巍跑進(jìn)了洛浦公園，許軒豪怔了一下，追了過去。

    “到底怎么了啊？”許軒豪也不好拉她，跟在她身后一邊走一邊追問：“出什么事了？你哭什么？你們女生真是……你是因?yàn)楣捱h(yuǎn)的事嗎？還是你今天考砸了？還是我剛剛把你嚇到了？不能吧……你這哭的，讓我莫名奇妙的?！?br/>
    毛巍巍突然發(fā)瘋地跑了起來，尖聲叫道：“別管我！別跟著我！許軒豪我討厭你！”

    許軒豪愣在原地，莫名奇妙地看著她越跑越遠(yuǎn)。

    毛巍巍不知道自己在發(fā)泄什么，她閉著眼睛跑著，沒有方向，速度越來越快。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xù)續(xù)說道：“我討厭他，我不想再喜歡他了，我討厭他……”

    許軒豪心煩意亂地?fù)狭藫项^，惦記著路邊的自行車，打算回去。

    快到門口時(shí)，他的身體突然歪了。

    左腿傳來一陣劇痛，像是骨頭被人打斷了。

    許軒豪想低頭看怎么回事，眼前卻一黑，再也沒了意識(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