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技術(shù)干部們的命運

    宋文帝劉義隆上臺后，正值北方北魏與赫連勃勃的大夏、柔然連年交戰(zhàn)。劉義隆認為有機可乘，便遣使去找魏太武帝拓跋燾，提了一個要求。

    歸還占去的河南、山東各地。

    領(lǐng)土還有開口要來的？拓跋燾當(dāng)然連理都不理。

    談判談不來，只好搶了。

    430年，宋文帝劉義隆命大將到彥之為帥，率軍北伐。因劉義隆的年號為元嘉，故此次北伐被稱為元嘉北伐，

    到彥之率軍5萬由水路進軍山東。當(dāng)時北魏軍主力正在北方作戰(zhàn)，河南各地兵少，為避免兩線作戰(zhàn)，北魏主動放棄了南部的一些土地，宋軍一直推進到黃河南岸，兵鋒所指已達潼關(guān)。

    到彥之認為北魏無力雙線作戰(zhàn)，便在黃河南岸2000余里的長的防線上，把全軍擺成一字長蛇陣守衛(wèi)收復(fù)的土地。

    行軍打仗，最怕想當(dāng)然。到了隆冬季節(jié)，黃河冰封，北魏騎兵突然趁機渡過黃河。宋軍因防線拉的過長，兵力過于分散，被北魏像捅窗戶紙一樣連連捅破，洛陽、虎牢數(shù)城陷落。到彥之灰灰然率軍南逃。

    忠心，不代表能力強，要不然劉峙、胡宗南、湯恩伯早就位列世界名將名錄了。宋文帝劉義隆聞聽心腹名將到彥之戰(zhàn)敗，氣、急、無可奈何，這時，他才又想到了他的著名技術(shù)干部。

    名將檀道濟，再次被當(dāng)驢一樣拉了出來，獲封為都督征討諸軍事，率軍北援。

    檀道濟率軍一路北進，與北魏軍連戰(zhàn)30余場，勝多敗少，一直攻到歷城（濟南）。這30余仗，打得北魏心驚膽戰(zhàn)，檀道濟威名暴于大江南北，北魏軍談檀色變。

    但大軍攻到濟南時，也成強弩之末，戰(zhàn)線已逐漸拉長，后勤供給成了問題。北魏將領(lǐng)叔孫建趁機率騎兵截斷了宋軍的糧道，并將宋軍糧草付之一炬。

    檀道濟軍糧草殆盡，此時又聽說滑臺已失守，果斷決定撤退。北魏軍趁勢追擊，路上俘虜了幾個宋軍士兵，得知檀道濟軍困境，更是加快了追擊速度。

    最快的追兵，已與檀道濟大軍相隔不遠。

    到了晚上，北魏前鋒勘察部隊暗中接近宋軍軍營，以窺探虛實。但見宋軍大營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片喧鬧。

    定睛一看，只見宋軍主帥檀道濟親自帶領(lǐng)一大隊士兵在稱糧食，用升、斗等計量工具往麻袋里裝，然后用籌碼稱重計數(shù)，并大聲喊著每袋的數(shù)量，一晚上沒停。

    天亮?xí)r，宋營里糧食袋已是堆積如山，偵察兵連忙回去稟報。北魏追兵以為宋軍投降的士兵是臥底，全部砍頭，他們此時已摸不清宋營虛實，不敢貿(mào)然出擊。

    隨著追兵越集越多，追兵們開始醞釀組團攻擊。但突見檀道濟大軍開始拔營南走，中軍帳中駛出一輛馬車，一白衣中年男士氣定神閑，端坐其上，正是檀道濟本人。

    再仔細觀察，宋軍全軍披掛整齊，大搖大擺的慢慢往南走。

    一旦被打怕了，行動上也就畏手畏腳了，一如雪山上面對血刀老祖的花鐵干。北魏軍素來忌憚檀道濟，現(xiàn)在又不知他搞什么花樣，擔(dān)心有詐，遂放棄了追擊。

    檀道濟在搞什么名堂？無他，忽悠爾。

    夜晚裝進糧袋的有糧食，但絕大部分是沙子（唱籌量沙）。白衣馬車之計，不過是利用魏軍對其心存忌憚的心理，故弄玄虛好撤退而已。

    此戰(zhàn)，檀道濟雖沒有攻下河南，但與魏軍連戰(zhàn)30余場，勝多敗少，并在糧草短缺的情況下全軍突魏軍重圍而還，一如昌黎大戰(zhàn)中的冉閔、斜谷之戰(zhàn)中的趙子龍，敗中全身而退，相當(dāng)于摸了把“革命”的牌卻打了個三科，威名益盛。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元嘉北伐，還是以劉宋的完敗而告終。當(dāng)時北魏是南北雙線作戰(zhàn)，尚能完勝宋軍，可見南北方的力量差距。此后，南北方邊境保持了近20年的平靜。

    這20年的平靜，黎民得利，卻換來了一代名將檀道濟的兔死狗烹。

    檀道濟立功數(shù)朝，進位司空，其余持節(jié)、都督、常侍、刺史等官位一概保留，鎮(zhèn)守尋陽。其左右心腹薛彤、高進之都是百戰(zhàn)名將，世人稱之為關(guān)羽、張飛。

    檀道濟的幾個兒子也很爭氣，文武兼?zhèn)?，一時間要把女兒嫁給檀家做兒媳婦的官員，不計其數(shù)。

    但有個人卻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江湛，原是宋文帝劉義隆弟弟彭城王劉義康手下的一名主簿，也就是高級幕僚。劉義康在劉義隆繼位后幾乎總攬了全部朝政大權(quán)，是當(dāng)時劉宋王朝的二把手，一時間圍在其身邊的高官如云。

    作為劉義康的高級幕僚，江湛是劉義康的心腹，在別人紛紛向劉義康身邊靠時，江湛卻做出了一個令大家出乎意料的舉動---主動要求去武陵去做一名小官。

    劉義康起初不答應(yīng)，但在江湛的一再請求下，只得答應(yīng)，但從此也把他排除出心腹集團。

    武陵在江州境內(nèi)，而江州刺史不是別人，正是劉宋帝國第一名將檀道濟。

    江湛有一個女兒，貌若天仙，才華出眾，檀道濟想與江湛做親家，派人提親。

    與檀道濟做親家，是當(dāng)朝很多權(quán)貴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作為檀道濟下屬的江湛，卻拒絕了。

    檀道濟覺得有點意外，也有點下不來臺，就搬出了劉義康，讓劉義康幫著說說。

    劉義康一聽，這還不是小意思，親自寫了一封信，派人送給江湛為檀家做媒。

    檀道濟這才松了一口氣，覺得這面子可算是找回來了。

    然而，沒想到，江湛見是劉義康做媒，拒絕的更厲害了，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

    同時得罪了劉義康、檀道濟兩個當(dāng)朝最具實力的當(dāng)權(quán)派，很多人都為江湛捏了把汗。但江湛卻整天如無其事，我行我素。

    435年，宋文帝劉義隆身患重病，劉宋王朝內(nèi)部暗流涌動。

    其實，其時，劉義隆只有28歲。心驚膽戰(zhàn)被登位，臥薪嘗膽除掉廢皇團，意氣風(fēng)發(fā)元嘉北伐試圖恢復(fù)先父榮光，結(jié)果灰頭土臉的被揍回來。心靈未曾得到片刻寧靜，如此情緒大起大落，不斷波動，焉能不?。?br/>
    劉義康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哥哥駕崩后，自己接班的希望很大，到時，檀道濟怎么辦？聲名如此顯赫，誰來駕馭？劉義康便和領(lǐng)軍將軍劉湛一起，勸劉義隆盡快除掉檀道濟。

    檀道濟本來就是當(dāng)年廢皇團的成員之一，劉義隆也早有動手之心，只是搞生產(chǎn)需要優(yōu)秀的技術(shù)干部，尚需檀道濟為其抵御北魏，才留他到現(xiàn)在。劉義隆，又翻出了當(dāng)年殺謝晦、徐羨之、傅亮的那把刀，拿出了磨刀石……

    檀道濟被宣詔入朝。妻子對局勢看的很清楚：自古至今，大將功高蓋主，會被帝王猜忌?，F(xiàn)朝廷無事召你，恐怕是大禍臨頭。

    檀道濟卻很坦然：我是朝之忠臣，又率軍鎮(zhèn)守邊境，國家怎能負我？遂坦然入京。

    檀道濟到了建康后，劉義隆病情有所好轉(zhuǎn)，幾個月后居然有康復(fù)的跡象。

    劉義隆認為自己只是小病，下詔召見檀道濟，在病床上跟檀道濟談了談心，令其回尋陽，用心邊防。

    在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的檀道濟，啟程返回，剛在秦淮河上了船，京城內(nèi)又出事了。

    劉義隆的病情又發(fā)作了。

    劉義康一看急眼了，這次連請示劉義隆都沒顧上，急忙假借劉義隆的名義把檀道濟追了回來，以收買人心、圖謀不就的名義將其逮捕，并宣布判處死刑。

    臨刑時，檀道濟把頭巾狠狠的摔在地上（投幘于地），怒目炯炯，喊道：你們這是在自毀長城?。。藦?fù)壞汝萬里之長城?。?。

    同時被殺害的還有檀道濟的十一個兒子，及薛彤、高進之等左右心腹大將。

    檀道濟死時，京城地震，地面莫名生長出許多白毛。

    功臣，功臣，封建帝王用到你時你是功臣，不用時就是尿壺。很多功臣死是因?qū)蕶?quán)有威脅，而歷史上有些功臣的死，卻僅僅是因為損害了皇帝的臉面，如挽狂瀾于既倒的于謙之于明英宗，中興大明的張居正之于萬歷皇帝。兩個事件看似獨立，實則反應(yīng)出同一個問題--皇帝不僅會因皇權(quán)受威脅而殺功臣，還會因為臉面而殺功臣。但是，這兩個事件也讓大明的士大夫更注重保護自己，畢竟，大明是你們朱家的，何必去拼命？我們?yōu)榱四銈冎旒揖瞎M瘁死而后已，換來的卻是抄家定罪，何苦呢？

    大明開局一個碗，結(jié)局一棵樹，滅亡大明的不僅是流寇，還有在國難時投機觀望的整個文官集團。崇禎直到自掛歪脖樹時還在大呼文臣負他，其實，是他們朱家早就負了整個功臣集團。

    檀道濟被枉殺，國人痛心。消息傳到北魏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諸將彈冠相慶：道濟已死，吳子輩不足復(fù)憚。

    檀道濟死了，劉義隆病卻好了，感情這病是為害檀道濟而生的。

    弟弟在自己病重期間的所作所為，劉義隆是清楚的?，F(xiàn)在他病好了，覺得也該整頓整頓秩序了。

    440年，劉義隆以“合黨連群，陰謀潛計”的罪名誅殺、流徙劉義康的親信劉湛（陷害檀道濟的首惡之一）、劉斌等十余人，解除了劉義康的宰輔職務(wù)，將其貶至豫章（今江西南昌）任江州刺史。

    劉義康按捺不住了，等哥哥死沒等到，現(xiàn)在又被貶，情緒一失控，成立了一個篡位委員會，自任主任，副主任委員主要有二：

    1.孔熙先。此人通文史、星算，精醫(yī)術(shù)，尤長于脈學(xué)，才氣聞名于天下。劉義康為什么選他？因為他的職位?？孜跸葹槭裁丛旆?，也因為他的職位。

    他的職位是，散騎員外郎。

    散騎員外郎這個名字聽起來挺浪漫，其實是個芝麻官，皇帝的近侍官之一，平常干個儀仗隊隊員之類的?？孜跸热绱擞胁?，卻混的不好，說明他人品不錯。然而，如此有才氣之人干這活，難免不造反。

    孔熙先官雖小，但上班地點重要，常年在皇宮里，又是皇帝身邊的人，利用職務(wù)上的便利干個弒君之類的活兒更容易，于是成了劉義康的拉攏對象。

    2.范曄，沒錯，就是大名鼎鼎的《后漢書》的作者。

    范曄出生在一個著名的士族家庭。父親范泰是劉宋的金紫光錄大夫散騎常侍，宋少帝時加位特進。散騎常侍跟散騎員外郎名字差不多，職級卻是云泥之別，一個是秘書長，一個是秘書。

    雖然生在士族名門，范曄卻很少從中受益。因為，他本人是個妾生的庶子。

    晉代以來，嫡庶之別是官僚之家不可逾越的鴻溝，也決定了子女們的社會地位。范曄的母親把他生在廁所里，出生時前額又被碰傷。父親范泰不喜歡他，早早地將他過繼給從伯范弘之。

    420年，劉裕代晉稱宋帝后，23歲的范曄應(yīng)召到劉裕之子彭城王劉義恭的府下為冠軍參軍，后來又從事多種官職，多為高官秘書之類的崗位。

    432年冬，劉義康母親王太妃去世，劉義康把故僚們召集到府內(nèi)幫助料理喪事，范曄也到場了。在臨葬前的一天夜晚，輪到他的弟弟范廣淵值班。

    值班期間嚴禁飲酒，可能是自古以來歷朝歷代的規(guī)矩。范曄兄弟倆卻邀了一位朋友躲在屋里喝起酒來。

    喝著喝著喝大了，范曄忘記了自己是個臨葬夜值班的，竟推開窗戶，聽著窗外的挽歌助酒。

    竟敢拿挽歌當(dāng)卡拉OK，拿值班室當(dāng)ktv！劉義康異常惱怒，將范曄趕出京城，打發(fā)到宣城（今安徽宣城）當(dāng)太守。

    就是在宣城太守任上，范曄寫就了著名的《后漢書》，這一年，范曄才35歲。

    按理說，劉義康與范曄是有仇的，但劉義康為什么會選擇范曄呢？

    因為范曄才華橫溢，為宋文帝劉義隆所欣賞，自被貶至宣城當(dāng)太守后，官運卻突然亨通起來，直升至統(tǒng)領(lǐng)一部分禁軍的左衛(wèi)將軍，和職務(wù)相當(dāng)于尚書令的太子詹事。

    掌握禁軍，這可是劉義康篡位所必需的。怎么拉攏范曄？劉義康是早就打好了算盤的。

    他先命令孔熙先刻意接近范曄，約其喝酒打牌，每次都故意輸給他。又多次由孔熙先轉(zhuǎn)達自己對范曄的歉意。

    梟雄之所以能成大事，就在于其具備能屈能伸的特質(zhì)。這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因為，人心深處有一個最大的監(jiān)獄—面子。

    劉義康俯下了身子，范曄卻不為所動，因為，這可是隨時要掉腦袋的事兒。但是，才華橫溢的孔熙先以兩種方法成功的瓦解了他的精神防線。

    一是精神刺激。說劉義隆因范曄的出身瞧不起他，才導(dǎo)致其不能與皇室聯(lián)姻。二是利用其術(shù)士的專業(yè)知識對范曄進行星座學(xué)指導(dǎo)，說我夜觀星象，劉義隆定于今年死于非命，劉義康繼位是遲早的事。

    可憐劉義隆一被自己“想象死”（導(dǎo)致名將檀道濟被殺），二被弟弟劉義康“等待死”；三被術(shù)士孔熙先“觀星死”。但他命實在硬，一直沒死，那么篡位委員會的人就只有死了。

    某日，劉義隆外出赴宴，擔(dān)任其貼身侍衛(wèi)的許曜是篡位團成員之一，范曄決定利用此機會，由許曜干掉劉義隆。

    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是想的美，最困難的事情是配的上。篡位這種全家腦袋都掛在褲腰帶上的狠活兒，一定要有一顆大心臟才能干成。宴會上，范曄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fā)抖。許曜向其不斷使眼色，等其下令，其卻一直低著頭。

    許曜以為范曄沒看見，微微拔出佩刀向他示意，范曄的頭終究沒抬起來。

    接著，另一篡位團成員徐湛之，干出了更具喜感的事---他見刺皇事情未成，搶先向劉義隆做了告發(fā)匯報。

    范曄和孔熙先等人隨后被一網(wǎng)打盡，全部處斬。劉義康及子女則被廢為庶人。

    范曄死時年僅48歲，雖然死的并不光彩，但范家書香氣一直很濃。范曄有一侄孫，叫范縝，范縝有一著名的唯物主義著作，就是《神滅論》。

    450年2月，北魏軍以10萬之眾再次南征。劉義隆擔(dān)心有人奉劉義康之名為亂，遂下令賜這位弟弟一杯毒酒。

    中書舍人嚴龍負責(zé)去送酒，劉義康倒是愿意死，但不同意飲酒死，原因是：信佛教的不能自殺。嚴龍滿足了這位親王的愿望，上去用被子捂死了時年42歲的劉義康。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死于張貴人的棉被，晉恭帝司馬德文死于劉裕的棉被，劉裕建立的南朝宋，也有一位親王、一位大臣（沈慶之）死于被子之捂?？礃?，被子在南朝的戲份真的很足。

    細思極恐的是，劉裕用毒酒殺晉恭帝不得而改用被子殺之，其兒子有樣學(xué)樣，用毒酒殺弟弟不得而改用被子殺之，造成手足相殘的悲劇，冥冥中似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檀道濟、劉義康被殺，二人的很多親信也遭了殃。有一個人卻安然無恙，他就是急流勇退的江湛，一個真正的睿者。

    睿，深明、眼光長遠也。后世雖將睿與智并稱為睿智，但二者內(nèi)涵是獨立的，智者，不一定是睿者。睿比智，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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