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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酉時剛過,黑暗已如一只無形的巨手完全包裹著大地。月隱星匿,燈光燭影之外伸手不見五指。

    寒風一陣緊似一陣的穿行于街巷,便有那年久失修或是忘記關鎖的門窗發(fā)出“哐當”、“吱呀”的聲響,在靜寂中傳出老遠。深巷中不知是誰家的狗被驚動,不停的狂吠,繼而在主人的呵斥聲中轉為嗚嗚低咽。

    天寒地凍,加上東門街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唯恐禍及自身的人們紛紛關門閉戶躲在家中。血腥的廝殺被目擊者渲染夸大,一傳十、十傳百,在鄂州城迅速地散播開去,以致于街上行人寥寥無幾,行色匆匆。

    狄仁經(jīng)營鏢局數(shù)十年,與官府權貴素有往來,且為人慷慨仗義,廣交天下英雄豪杰,黑白兩道的幫派遇上金獅鏢局的人或鏢都會給幾分面子。

    攤上今晚這等人命關天的事,雖說金獅鏢局是出于自保,但若想大事化小、盡早結案,免不了要花錢四處疏通打點一番。

    對狄仁來說,錢財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因而在官差到來之前,他已思量好該如何應對。至于具體如何操作,待到了鄂州分局見了許掌柜再從長計議,畢竟二十余年來,鄂州諸般事務都是許掌柜在悉心打理,由他出面自然是最好不過。

    吩咐王鏢師等人留下配合官府問訊后,狄仁便領了小馬四人穿街過巷往鄂州分局而去,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連串清冷的聲響。

    約莫半柱香的光景之后,在兩條長街的交匯路口,狄仁示意小馬等人停了下來。

    此時東門的混亂嘈雜聲已被遠遠拋在身后,周圍一片靜寂。借著偶爾從云層灑落的微弱月光,小馬看到了座落在街角那幢宅院門頭上“鄂州分局”四個漆金大字。

    沒有燈火,沒有守衛(wèi),沒有響動……

    漆黑靜寂的宅院矗立在同樣漆黑靜寂的長街,在這個往常本該還在忙碌的時候,隱隱有些詭異與令人不安。

    小馬皺了皺眉頭,心中隱約有一絲不詳?shù)念A感,他側臉看向狄仁,正待開口,便聽見狄仁頗為疑惑的說道:“奇怪,鏢局今日為何連個值守的人都沒有,四處黑燈瞎火的也不掌燈。許掌柜素來勤勉,怎會如此疏忽大意,莫非……”

    說話間身形一閃,業(yè)已翻身下馬,快步奔向院門。在黑漆大門上扣擊了幾下,院子里并無半點反應,輕輕一推,大門便應聲而開。

    狄仁心中焦急,顧不得思量安危,舉步便欲進去。小馬緊隨而至將他攔下,在院門外側耳聆聽了片刻,院落里并無半點聲響,暗黑之中淡淡的血腥自院中彌漫出來。

    小馬情知不妙,迅速取下廊檐的防風燈,用火折子點燃,率先跨進了院子。

    借著昏黃的燈光,依稀可見院中空地上停放著幾輛鏢車,車上、地上擺放著諸多箱子、貨物,七八名看情形正在忙活的鏢局伙計形態(tài)各異的倒在地上,肩頭的箱子、手上的物品跌落在身旁,器皿、銀錠散落一地。

    現(xiàn)場并沒有打斗的痕跡,忙碌的場景似乎在瞬間便陷入靜止,變成一片死寂。

    小馬飛快的掃視了一眼全場,快步過去在一名伙計頸側探了探脈搏,試了試鼻息,觸手冰涼、氣息全無,又藉著燈火將死者全身仔細察看了一遍,不由得心中暗驚:死者身上除了咽喉有一個黃豆大的血洞,再無其它傷痕,而且詭異的是傷口血跡似乎在瞬間凝結,將血洞封堵,只有少許鮮血自口鼻溢出來。

    他迅速將院中其他七名伙計察看一遍,方才直起身來,神色凝重的對狄仁搖搖頭,說道:“死者血跡未干、四肢也尚未僵硬,加上當時忙著將貨物整理入庫的情形來看,應該與我們在東門街遇襲的時間差不多。”

    善緣說道:“殺人倒還趕趟了,照和尚看來八成是同一伙人所為。可這白玉狼雕在我們手上,他們跑來鏢局殺人是何道理?”

    “此事稍后再說,大家先分頭找找,看是否還有人活著?!毙●R說道,“溫兄弟,麻煩你驗一下這些死者的傷口。為防萬一,羽馨你就留下來照應溫兄弟吧?!?br/>
    狄仁、善緣于是各自取了燈燭,與小馬將整個宅院尋了個遍,遺憾的是包括許掌柜在內(nèi),鏢局三十二人悉數(shù)遇難,無一生還。

    “砰?。?!”

    狄仁狠狠的一拳砸在廊柱上,虎目泛淚的看著滿院慘象。

    今夜開始,他又多背負了三十二名弟兄的血海深仇。從接下白玉狼雕這趟鏢開始,他就很清楚,此行堵上的不光是自己的性命,還有一幫弟兄的性命。但鄂州分局這三十二人根本就與白玉狼雕毫無關系,卻在他抵達前慘遭毒手。

    如果兇手與兩番襲擊自己的是同一幫人,難道就為了斷絕他的援兵,對方便要將沿途分局的弟兄誅殺殆盡?如若不是同一幫人,兇手會是誰?又為何殘殺三十二條人命?

    狄仁竭力平息著滿腔悲憤,沉默良久才黯然問道:“小馬兄弟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小馬眉頭緊蹙,腦中推想著兇殺的場景,說道:“兇手身手太快,整個行兇過程只是轉眼間的事,鏢局這些伙計都保留著忙活的形態(tài),看樣子尚未反應過來便已慘遭毒手。我方才查看了這幾人身上的傷痕,皆是一擊斃命。這八名伙計中有五人是咽喉被尖銳之物穿透而死,另外三人則是被生生掐斷脖子,手段委實兇殘。屋子里死者的傷口也大抵如此。”

    “五名被穿喉的死者傷口位置毫厘無差,依傷痕來看,既非刀傷劍痕也不像是其他任何兵器留下的創(chuàng)傷,結合另外三名死者脖子上的傷痕判斷,兇手使用的應當是鷹爪功、大力金剛指一類武功?!?br/>
    狄仁目光如炬,沉聲道:“拳腳功夫,猶以指功最為難學,能登堂入室得大成者更是寥寥無幾。放眼整個武林,能在瞬間以指法殺人于無形者絕不超過五人。狄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從這五人之中揪出真兇,血祭亡靈?!?br/>
    “狄總鏢頭所指這五位高手,可是山西鷹爪門門主應飛翔、河北鬼手幫幫主枯九、甘肅“鐵臂頭陀”尚武、嶺南“一指定乾坤”南無道人和少林玄善大師?”

    狄仁點頭道:“正是這五人?!?br/>
    “兇手并不在這五人之中。”小馬搖搖頭說道,“此人所用的武功雖與鷹爪功、骷髏手、金剛指一類相似,但指勁貫喉,卻能在瞬間凝結血塊、封堵傷口,如此詭異霸道的武功前所未聞,也絕非那五位前輩高手的成名絕學能做到的。

    “除此之外,依照他們脖子上的傷口、淤痕看來,兇手應當是骨瘦如柴,形同骷髏之人。只怕比起那五位高手中最為瘦削的枯九還要瘦三分,我實在想不出武林中有這一號人物。”

    此時溫暖已驗完傷口,向他們走了過來,小馬遂問道:“溫兄弟是否從他們的傷口看出些名堂?”

    溫暖說道:“我仔細檢查過他們的傷口,確如你方才所言,他們是被徒手殺害,只是……只是……這兇手……”說到此處,溫暖臉色變得猶豫不決,欲言又止。

    “有什么話溫兄弟但說無妨,多一條線索,就多一分揪出兇手的可能,任何蛛絲馬跡我們都不應該放過?!?br/>
    “我覺得……我覺得兇手可能不是……不是人?!睖嘏行殡y的說道,隨后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兇手不是人!

    眾人聽溫暖如此一說,俱都愣住了。

    從杭州城出發(fā)以來,沿途幾番遭遇兇險,雖然一直未能查明幕后黑手是誰,但襲擊他們的好歹都是大活人。鄂州分局慘遭滅門,眾人猜測懷疑的無非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

    溫暖得出的結論令他們始料未及,一時難以置信。若真如溫暖所言兇手并不是人,會是什么東西身手如此了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擊殺三十二人?

    微光之中,小馬雙目星芒隱現(xiàn)。

    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毫無頭緒,然而他直覺層層疑云都只是對方為了混淆視聽,讓他們在迷局中越陷越深,做出錯誤的判斷。自始至終他一定忽略了某個細節(jié),一旦察覺過來,所有的疑惑都會迎刃而解。

    心念及此,對溫暖說道:“溫兄弟,說說你發(fā)現(xiàn)的線索吧。”

    溫暖點點頭,緩緩說道:“死者脖子上五道淤痕的長度,與普通成年男子手指長度并無太大區(qū)別,然而淤痕細長斷續(xù),間隔甚遠,并在一起僅如那四五歲孩童的手掌一般寬大。按理說成年男子即便是骨瘦如柴,指掌也多少有些皮肉相連,斷然不會纖細到如此地步。”

    “若兇手是個矮小如孩童的侏儒,手指細小便不足為奇,只是……只是侏儒的手指又不可能那么長,這可真叫怪了,難不成是個手形奇特的怪人。”善緣摸著腦袋,滿臉疑惑。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真有那樣的人也不一定。”小馬說道,“若是僅憑這一點,想必溫兄弟也不會就認定兇手不是人,他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一些怪異之處。”

    溫暖說道:“正是如此!我之所以覺得兇手不是人,是因為在被穿喉而過的五名死者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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