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向冉兜里揣著那一沓薄薄的鈔票――這是雯雯四年里省吃簡用省下的，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頂著炎炎烈日，兩個月里，他從河北到江蘇，下海南再到湖南，幾乎跑遍小半邊中國，就是找不到一個能收留他讓他踢上球的俱樂部。人到長沙，錢就花得沒剩幾個了，可長沙那家乙級俱樂部幾個辦公室工作人員卻把他當(dāng)成騙吃喝的瘋子，話都沒教他說完就攆出來。在向冉看來，再踢足球已經(jīng)成為一種奢望，要是再不回去，興許身上的錢連買一張火車票都不夠。那晚上他就呆在長沙火車站的候車室里，抱著骯臟的旅行袋一腦門心思，傻呆呆地發(fā)楞。

    清晨向冉迷迷糊糊醒來時，他旁邊的塑料椅上鋪著一頁撕扯得支離破碎的舊報紙，報紙上有一條小字消息，“全省足球比賽結(jié)束，昨日省城九園登頂” ，他可從來沒聽人談起過這個省的足球?？赐陥蟮?，向冉才知道，在那里居然有三支乙級球隊。要不，就去撞撞運氣，在售票大廳他仔細(xì)盤算了一下路費花銷，行，就是那里沒結(jié)果，他還能夠錢回太原。他是橫了心。

    在省城下了火車，向冉就到處打問九園俱樂部的確切地址，可好些人都不知道省城有這么一個足球俱樂部。難道那份報紙是胡謅的？就在向冉站在街沿上惶惶不安的時候，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大貨車，車廂上噴涂著碩大的彩字――九園家具！

    從九園集團辦公室，向冉總算打聽到九園足球俱樂部的所在地，他滿心凄慌地走進(jìn)體育學(xué)院外賓招待所那棟獨立的三層小樓，“我叫向冉，原來是山西隊的。隊伍解散了，想來你們自己踢球。錢多錢少無所謂，給口飯吃就行?！碑?dāng)時就叫辦公室里做接待的公關(guān)小姐目瞪口呆，楞了半天，才想起來要把這事告訴俱樂部的頭頭們。

    他的運氣終于來了！

    向冉上場踢了十來分鐘，三個九園教練和那胖乎乎的總經(jīng)理已經(jīng)站在場邊笑得嘴都合不攏，他連運動衣都沒來得及換下，汗淋淋地就被叫進(jìn)總經(jīng)理辦公室。合同就擺在他面前，月薪三千七，訓(xùn)練補助一天四十塊……合同內(nèi)容倒是不多，不過向冉也沒細(xì)看，一個月的薪水帶補助，頂他在山西隊上兩月掙的錢了?？此笾贤痪湓挾疾徽f，那胖經(jīng)理神情緊張地望著他，生怕他嘴里蹦出個“不”。胖經(jīng)理哪里知道，向冉這哪里是對合同不滿意，是太滿意了，滿意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知道這里和山西隊是不是一個樣，光嘴上說得好聽，真要發(fā)錢時，又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

    看向冉在合同上簽了字，那胖經(jīng)理就樂呵呵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只說是簽字費。簽字費！這事向冉倒是聽人議論過，可他再沒想到居然也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整整四千塊錢??！他暗暗使勁掐著自己大腿，只有那揪心的疼痛才能讓他相信，這一切不是夢。

    在招待所三樓俱樂部安排的房間里，看著攤在床鋪上的幾十張嶄新的鈔票，向冉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遠(yuǎn)在太原的雯雯打電話報喜。

    “雯雯，雯雯，我，我……我找到地方了。”從天而降的驚喜讓向冉激動得語無倫次，“你猜他們一個月給我多少？……三千七啊，每天的補助都是四十塊錢！哈哈哈哈！”

    接下來的幾天，向冉漸漸和隊友們熟悉了――這里有好些人他以前都知道，從他們的言辭中，向冉也慢慢知道九園隊的一些底細(xì)。這是一個私人老板搞的足球隊，球員不是太小就是太老，要不就是年初轉(zhuǎn)會市場上沒人要的球員，每當(dāng)隊員私下里議論起即將到來的乙級聯(lián)賽，沒一個人敢打包票，甚至連一句讓人心里踏實的硬氣話都沒有。一個球隊，能上場踢球的隊員滿打滿算才十八個，還包括兩個守門員。即將開始的乙級聯(lián)賽西區(qū)小組賽是四天一賽，兩三場比賽下來，就得叫那一幫老隊員們累趴下。向冉不僅搖頭苦笑，瞧這模樣，自己今年頂天也就能踢六場，不過，好歹到十一月底之前他不用再操心什么了，比賽再是個熊包樣，自己每月五千塊的凈收入還是能保證的，要是有比賽，一場球下來還能落個幾百上千塊的比賽補助，就算西區(qū)不能出線，也要踢六場球，那樣的話，等他回太原時還是能攢上兩萬塊錢。

    就在向冉反復(fù)盤算自己在九園能掙上幾個錢時，俱樂部又簽了一個新人，就和他一個寢室，叫歐陽東。

    一想起歐陽東，向冉臉上就忍不住笑。薄薄暮色中，他正開車隨著一長串車流轉(zhuǎn)向濱江路。在慕春江畔的一個住宅小區(qū)，他新買了一套四室雙廳雙的房子，還買了一個車位，房子才裝修好，他和雯雯也是不久前才剛搬進(jìn)去。

    歐陽東，那個高高瘦瘦的家伙才來九園俱樂部那會可真會裝鱉啊，訓(xùn)練時總是要死不活的樣，帶球突破十次有七次被斷下，傳球不是太靠前就是太靠后，不過他跑起來速度倒是挺快，百米沖刺的速度都快趕上職業(yè)練短跑的那些家伙了?？蛇@是踢足球，不是賽短跑，然而，教向冉納悶的是，主教練和幾個老隊員對他都不錯。

    乙級聯(lián)賽終于開賽了，全隊上下奢望晉級的人大約就只有那個胖乎乎的總經(jīng)理，那時要說九園能沖出重圍進(jìn)軍甲b，說那話的人大概要被人另眼相看。第一場比賽對壘甘肅白云，兩隊都想贏，可又都怕輸，大家都重兵囤積在后防線，你來我往地慢慢蹭時間，到后來連場地邊觀眾都在起哄，可兩隊都是一門心思，平了就是上上大吉。

    最后幾分鐘主教練換上那個歐陽東，然后……然后就是六戰(zhàn)六捷，九園以全勝戰(zhàn)績殺入武漢決賽；又是一個四戰(zhàn)四勝，晉級總決賽；總決賽一負(fù)兩勝，以當(dāng)年乙級聯(lián)賽第一名身份進(jìn)軍甲b行列。

    沖甲成功，隨之而來的是滾滾的鈔票。十三場比賽向冉領(lǐng)到四十五萬，當(dāng)他在太原飛機場把這個數(shù)字告訴給雯雯時，心愛的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微微張開的小嘴好半天都沒能合上。

    再后來的事情就更簡單了，九園整體出售給省城順煙俱樂部，自己和歐陽東就來了莆陽陶然俱樂部，憑借自己的實力兩人都踢上主力，都在這個新興的現(xiàn)代化城市里成為小有名氣的人物。想到這里向冉不禁又樂了，誰能想到一個在解散的山西隊里都混不上球踢的自己，在陶然俱樂部居然能戴上隊長的袖標(biāo)？還有，買房時那個地產(chǎn)公司的經(jīng)理一眼就認(rèn)出自己，當(dāng)場就拍板每平方米讓利五百塊，條件只是讓自己在他們的樓房銷售廣告里露個臉。這當(dāng)然沒問題。一個不用說話的廣告就為向冉省下九萬塊錢，可還有好些人說他虧了。這些人知道個啥？向冉哂笑著，不以為然。

    這事他不覺得怎么樣，可有件事情他卻非常棘手。董長江和方贊昊讓他這個隊長去勸勸歐陽東，讓東子的訓(xùn)練時能更加刻苦賣力點，不要那樣拖沓懶散。

    “他好歹也是老隊員，這樣做給別的隊員看見，象什么樣子？”董長江沒好氣地說道。

    “你和東子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去說，他能聽哩?！狈娇偨?jīng)理語重心長地說道，“他也是隊伍的靈魂，是隊上的領(lǐng)軍人物，在場上場下都應(yīng)該做出個表率。聽說二隊三隊那些小隊員都信服他，更該給俱樂部的后備隊做個榜樣?！?br/>
    可他向冉能做什么？歐陽東心里最服氣的教練員是原來九園隊的主教練尤盛，可尤盛拿他都沒折。但凡一說起這事，歐陽東就是一臉歉意，“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訓(xùn)練時總是提不起勁來，可能，我是那種比賽型的球員吧?！毕蛉窖士谕倌?，他敢打賭，“比賽型球員”這幾個字還是他告訴歐陽東的，現(xiàn)在卻被這小子天天掛在嘴邊做擋箭牌。

    該想個什么法子來勸勸歐陽東哩？

    在樓下過道里，向冉一邊等電梯一邊使勁撓頭，可到底也沒想到一個好辦法。管它哩，現(xiàn)在這樣也挺好的嘛，該贏的比賽都贏了，不該贏的也都贏了，董長江方贊昊他們還操這個心干什么？要是東子訓(xùn)練上去了隊伍成績下來了，他們是不是又要叫自己這個隊長去教他訓(xùn)練時懈怠比賽時用心??？那時自己才真正叫自討苦吃哩。

    后記：不是我不更新或者更新速度放慢，是我生病了。重感冒，而且，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