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果然沒幾日便給朝霞院并各處人留個小東西做念想，又與她婆母一同給蘇老夫人、大楊氏等人磕了頭，便一家老小奔向京城去了。

    綺羅又叫人給何美人、樓八娘、樓燕然送了些東西過去慰問，蘇老夫人知道了，也只說應(yīng)當。

    一日陽光正好，朝霞院里丫頭們，因主子們都不，便三三兩兩院子里聊天曬太陽。

    夏木有空過來，與祿兒等人說道：“往日看著春芽姐姐也不顯眼，怎就有這么好福氣？以前我還羨慕金枝玉葉她們，沒想到笑到后卻是春芽姐姐?！?br/>
    祿兒說道：“你也別羨慕她了，她家里做姑娘時候也吃過很多苦頭。再說人各有命，哪里是你能羨慕得來。”

    夏木點頭說道：“你說是?！?br/>
    綺羅正廊下曬太陽，聽了夏木聲音，便揚聲問：“絹羅近怎樣？可又受氣了？”

    “那卻沒有?！毕哪拘Φ?，又探頭到廊下悄聲道：“大小姐就別為我們小姐操心了，她是外頭老實，里面精明。你看莫姨娘是什么樣，指不定三小姐將來就是什么樣?！?br/>
    綺羅啞然，心想莫姨娘平日里不言不語，凡事蘇老夫人、大楊氏等人也想不到她，趙姨娘時，是襯得她如木頭人一般。如今蘇清遠身邊兒女雙全，也只有她了。

    如此想著，綺羅笑道：“她再精明總還是小孩，我不問上一句不放心?！?br/>
    “就小姐操心多。”祿兒嗔道，又從屋里拿了毯子出來曬。

    綺羅瞇著眼望向院子里小樹，想著明年春天那小樹才能開枝散葉。

    一陣風吹來，綺羅又忍不住咳嗽一聲。

    祿兒又忙拿了一件披風給她蓋著，勸她再坐一會就進屋去。

    綺羅曬著太陽，身上暖和了，人也就迷糊起來，正瞇著眼，忽聽到小丫頭們聲音沒了，睜眼便見葛先生進了院子。

    葛先生一身灰布衣裙，頭發(fā)整齊，臉上也并無笑容。

    祿兒等背對葛先生擠了一下眼睛，都是看不上葛先生這副清冷模樣。

    “先生好?！本_羅忙站起來說道。

    葛先生點頭應(yīng)了又叫綺羅坐下，隨后也坐廊下。

    綺羅叫祿兒拿點心茶水過來，笑問：“先生怎么有空過來？”

    葛先生笑了一下，說道：“二小姐去學堂了，我便沒事了?！?br/>
    “原來如此，先生每日這么遲才休息，白日里應(yīng)當多歇一會子?！本_羅道。

    葛先生一笑，忽問：“大小姐為何不愿跟我學規(guī)矩禮儀？你可知我教那些就算是面圣也不失禮。”

    “先生說，我哪有福分去面圣，學了也是浪費，況且我又愚鈍，手腳又懶。奶奶不叫我跟先生學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綺羅說道，又拿了帕子掩嘴咳嗽。

    葛先生掃了她手指一眼，說道：“原先我也是看不上大小姐，只是那日見著大小姐不動聲色就將二小姐整萎靡不振，方覺你是個扮豬吃老虎，比二小姐資質(zhì)高?！?br/>
    綺羅一驚，想到是她故意拖長時間那日叫葛先生看出來，心想宮里出來果然比旁人多個心眼，訕笑道：“先生，我哪里是那種人。大家姐姐妹妹自是要相親相愛，哪里能彼此互相算計。不知先生是否是哪一日誤會了？我何德何能，能叫先生看上?！?br/>
    葛先生瞇著眼說道：“不過是些生存之道，大小姐便當真胸有丘壑也與我不相干。看上大小姐，也不過是個眼緣，覺得大小姐有些親切罷了?！庇值溃骸斑^上一月便是老夫人壽辰，屆時府中來人眾多，多有人會牽著大小姐手與你說話，大小姐還是仔細將手上繭子去一下吧?！?br/>
    綺羅嚇了一跳，心口又疼了一下，半響說道：“多謝先生了?！毕氲礁鹣壬菑木┏莵恚瑯欠蛉四锛乙簿┏?，便又問道：“先生可知樓家事？樓家楓姨娘為何年過雙十仍不嫁人？”

    葛先生笑道：“我如今也未嫁人，你說是為何？”

    “先生是從宮里出來，如何能與楓姨娘……”綺羅忽然頓住，見葛先生點頭，一顆心是亂跳，又想楓姨娘家世，如何也不該只做了女官，便又問道：“這也說不通，楓姨娘不是樓夫人親妹嗎？如何能做了女官？”

    “大小姐，這事上事有許多是不該尋根究底。你看陛下不也讓一個嫁了幾次寡婦做了妃子嗎？”葛先生笑道，又仰頭望向紅日，“平日里我與二小姐說過很多宮中忌諱陰私，大小姐可要聽我說說？”

    “與楓姨娘有關(guān)？”綺羅疑惑道。

    葛先生搖頭。

    “多謝葛先生了，只是我并無興趣?！本_羅笑道。

    葛先生并無意外，又道：“叫丫頭拿了針線過來，我教大小姐針線吧?！?br/>
    綺羅謝了葛先生，又叫丫頭去拿針線。

    又過上十日，綺羅漸覺身子好了，便與蘇老夫人說了，重又去了學堂。

    到了春華館中，大老遠，石妍初便撲了過來，摟住綺羅又哭又笑。

    綺羅心知她這是被綾羅孤立了許久才至如此，便又安慰她許久。

    何覓之瞧著綺羅安慰石妍初，說道：“蘇綺羅，她陷害綾羅，害綾羅受了你奶奶教訓，你怎還與她一起？”

    綺羅瞄了眼何覓之，見何覓之與先前比又瘦了些，心想他大概是何伊人出事后，因眾人疏忽又病了一場。

    “你怎知是她陷害？”綺羅反問道。

    何覓之一怔，說道：“不是她還是誰？綾羅詩被她弄臟，害得我們看不到綾羅大作。定是她嫉妒綾羅才會如此?！?br/>
    綺羅望向石妍初，見石妍初含淚搖頭，又想石妍初手中詩不知比綾羅高出多少，何必嫉妒綾羅，說道：“石妹妹詩有多好，楊家舅舅外祖也是知道，若說她嫉妒綾羅，就算我信了，也沒有旁人會信?！?br/>
    何覓之哽住，猶自不服氣，又要再說，就見綾羅進來了，便湊到綾羅身邊，不與綺羅爭辯。

    綺羅拍拍石妍初，又要去夏花館看樓八娘、何美人。

    石妍初拉著綺羅手，說道：“蘇姐姐，我與你一同吧。這里沒你我可呆不下去?！?br/>
    “也好。”綺羅應(yīng)道，進教室里放東西，果然見著幾個女孩對石妍初橫眉冷目，便是對她，那幾人也是面色不善，顯是又聽了綾羅挑唆。

    綺羅將書本重重往桌面上一放，冷笑道：“怎么？多日不見你們不認得我了？要睜大眼睛才能看清我？”

    那幾人又收回視線，面上多有不屑。

    綺羅拉著石妍初道：“如今我正心情不好，想要找人出出氣。你們?nèi)粢彩侨绱?，那正好，咱們較量一下，也看看后是誰去賠禮道歉，是誰滾出學堂?！?br/>
    “蘇姐姐。”石妍初抱住綺羅手臂說道，因不曾見綺羅有這么大火氣，心里也有些害怕。

    那幾人本是依附他人進來，聽聞綺羅之言，自是心中明白不能得罪了綺羅，是將頭埋下。

    綺羅拍拍石妍初手臂，笑道：“群龍不可無首，樓姐姐何姐姐去了夏花館，你們就得聽我，別以為我沒了依靠，你們就能降服了我。都不是一歲兩歲娃娃了，自己用腦子想想誰能轄制了誰。”

    綾羅與何覓之進來，正聽到綺羅那訓話，笑道：“綺羅，你這樣可不行，若是奶奶知道你仗勢欺人，必會……”

    “若是奶奶知道我失了身份，被人瞧不起，會生氣。石妹妹，咱們走?！本_羅開口說道，掃了綾羅一眼。

    綾羅一怔，避到一邊讓她們出去，見何覓之氣憤難平，反去安慰他叫他不要生氣。

    綺羅牽著石妍初出了春華館，又進了夏花館。

    到了館中，石妍初便去尋楊致之，綺羅自去尋樓八娘、何美人，見兩人依舊坐一處說話，心中略安，喚道：“樓姐姐，何姐姐。”

    何美人笑道：“剛還說你定會過來，果然你來了?！?br/>
    綺羅望著何美人，見她也消瘦了許多，不敢提何伊人唯恐又惹她落淚，便道：“見到你們并未生分，我真高興?！?br/>
    何美人伸手戳了下綺羅額頭，說道：“你說什么，我是那種不講道理人嗎？再說……姐姐也是不愿我氣樓老九，罷了，今后就當做沒有樓老九這個人吧?！?br/>
    樓八娘握住何美人手，長嘆一聲，心知她與何美人想一般，只能不恨他，不能夠再與他說說笑笑了。

    綺羅又問候了樓夫人何夫人，想著樓燕然沒來，便將他也一同問了。

    樓八娘說道：“燕然你是見不到了，他隨著舅舅去京城了，前日便走了。”

    “樓老爺怎會愿意？”綺羅驚訝道。

    “這也不算什么，翼然如今那般模樣，若是燕然也這般，樓家就后繼無人了?！睒前四锔锌?。

    綺羅心想也是如此，樓燕然那般優(yōu)秀，若留下繼續(xù)受樓老爺寵溺，不定又與樓翼然一般。

    石妍初與楊致之說了一會子話，也過來向樓何兩人問好。

    聽著外面響起鐘聲，綺羅拉著石妍初回了春華館。

    綾羅望著門口，見兩人進來略有些失望，猶豫后，又過來問綺羅：“樓姐姐可說樓燕然今日為何沒到？他那般小，也要家守孝？”

    綺羅心想綾羅定是不知樓燕然已經(jīng)走了，便說道：“他隨著他舅舅去京城了?！?br/>
    綾羅猛睜大雙眼，心想日后再無人能懂她了，又問：“何時走？”

    “昨日。”綺羅答道。

    綾羅有些恍惚回了自己桌位子，心中一動，便拿了張紙要寫下心中所成詩句。

    聽聞樓燕然走了，何覓之笑著抱了自己東西，坐樓燕然原來位置，說道：“太好了，總算能坐這里了。”

    綾羅向他一笑，又見何覓之盯著她寫字看，便收了紙張，又拿了書本，心中想著唯有樓燕然才能與她心有靈犀。

    因綺羅放下狠話，眾人不敢再明目張膽藐視綺羅與石妍初，只敢背后議論。

    祿兒說孫媽媽告訴她綾羅蘇老夫人面前說了綺羅壞話，說她不與眾人和睦，只是蘇老夫人聽了那話，卻只當沒聽見，又找了其他話搪塞過去。

    祿兒急道：“水滴石穿，總有一日老夫人會嫌小姐沒規(guī)矩?！?br/>
    綺羅卻只是一笑，說道：“對那群人忍氣吞聲，奶奶才會嫌棄吶。如今，只怕奶奶心中想是，‘這才是我蘇家大小姐’?！?br/>
    祿兒歪著頭，想了一會依舊不通。

    祉兒敲了她頭，說道：“你真是個榆木腦袋。大小姐對樓小姐何小姐發(fā)火，那才叫失了身份；對那些子算不了什么，這才叫護住蘇家顏面，老夫人怎會氣這個？再說，你見孫媽媽說這話時候可面有憂色？還不是說說笑笑，當做笑話一般說?！?br/>
    祿兒拍手道：“我知道了，只是老夫人為何不斥責二小姐，叫她以后不再說這些。”

    綺羅一笑，心想蘇老夫人這是有意要磨練綾羅告狀功夫，能無中生有，莫須有將人除去，那才叫做高手。

    又過了十幾日，綺羅也摸到琴了，想著樓七娘、何伊人抹琴姿態(tài)，也試著抹了一下，聽著那流水般聲音，又想起那一曲高深流水。

    “蘇姐姐?！笔跻娋_羅走神，揮手她面前晃晃，一笑，又垂手彈奏起來。

    綺羅聽著是一曲高深流水，心中一動，便想憑石妍初怎樣小性子，怎樣膩人，就為這一曲，以后能幫也就幫了她吧。

    石妍初抬頭向綺羅一笑，忽聽外面有人叫好。

    綺羅回頭見楊致之拍著手走了進來，回頭見石妍初微一皺眉，似是不喜楊致之擾了她琴聲。

    楊致之依舊無所覺，笑道：“表妹好技藝，聽祖母說你只學了幾日便能奏出這首曲子，實是百年難得一見。”

    石妍初橫了他一眼，說道：“真真是對牛彈琴了，你只知喝彩，怎不知會打斷我心情？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你壞了我賞心，再怎么如詩如畫院子，我也沒有心情再彈了。”

    楊致之一怔，又抱拳屈身賠不是，惹得石妍初又喜笑顏開。

    綺羅見此，也是一笑，又避讓到一邊，不與他們混一起。

    那邊廂，綾羅聽聞石妍初之言，又疑心石妍初這是有心針對她，小楊氏針對身邊侍婢，弄死了一個庶妹事，她也偶有聽人背后說她時提過，此時再聽石妍初之言，就有一團無名之火心中，又不得發(fā)出來，便將手按琴上，用力撥下琴弦。

    綺羅聽到那仿如刀槍之聲琴聲，想著綾羅不知因著哪一句又生氣了，便對著琴譜，自行練習。

    楊致之也不喜綾羅如此激烈琴聲，蹙眉望了眼，又與石妍初談?wù)撉偎嚒?br/>
    “綾羅彈得真好?！焙我捴Φ?。

    綾羅對他一笑，心中又有遺憾，心想樓燕然每每聽到她嘆息又或者見到她憂郁，皆能說出她心中之所想，如今，她只能孤芳自賞，有話再無人可訴了。一念至此，綾羅又落下淚水。

    何覓之叫道：“綾羅你怎哭了？”

    楊致之聞言，也過來急道：“綾羅，你這又是怎？”

    “沒什么，不過是有些觸景傷情……”

    “蘇姐姐可是想到了樓七姐姐，伊人姐姐？”石妍初猶豫問道，眼圈一紅，又道：“我也想著她們，那日見一人一身紅衣騎著馬，還當是樓七姐姐一般。”

    楊致之又忙安慰石妍初，叫她不要再牽掛樓七娘。

    綺羅遠遠瞧著楊致之安慰完這個又去安慰那個，搖頭一笑，忽然頓住，見窗外一團紫紅身影慢慢挪動進來，心想樓家閻王爺爺終于出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情人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