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栽在山鎮(zhèn)的一群練勇手里,波瀾不驚,張應泉原本想低調(diào),不想讓山下官府關(guān)注,可紙包不住火,消息很快傳開了,捂都捂不住,都說山鎮(zhèn)義勇團威武,有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勇。
官家線報往往離奇,說叛軍出營時就傷痕累累,進山后饑腸轆轆,靠近山鎮(zhèn)近乎乞討,哪知山鎮(zhèn)新任外委把總設(shè)計引誘,借機揮刀立威,腰斬三五十人,饑兵四散。這是官家整理后,符合常識的推斷,排除了許多無稽之談,如什么:槍聲如炒豆般無休止……。野戰(zhàn)時大雨如注,山鎮(zhèn)火槍兵依然如故,裝藥開火……?;奶疲]半點可能性。這分明是山里人使詐,障眼之法,障耳之術(shù),要不就是自己昏了頭,說出來沒人信!
當然,一致公認為,叛軍不值得同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活該!
分屯衢州府的將軍得知,小小的金縣山鎮(zhèn),竟然操練出一支驍戰(zhàn)之練勇,經(jīng)查,竟然還在冊,為首者是本鎮(zhèn)初出茅廬的把總,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惜山鎮(zhèn)太小,全部青壯披掛起來也不足百人,聊以勝無,無補于大局。即令隨員擬一封口頭褒獎令,并明令山鎮(zhèn)外委把總:若臨亂匪、兵禍,扼守隘口為首任,不得懈怠,否則軍法從事,云云。算是名正言順地分派給你一個死任務(wù),守隘口!其他沒你什么事。
紙令傳上山,張應泉不屑一讀,全當褲襠里放屁-兩岔!
張家與武能竟沒仇,人家是怕月蘭被亂兵欺負,派人變相保護,吃喝照應并沒怠慢,畢竟曾經(jīng)差點就是一家人,非是“擄人”,誤會不用多說,見到黃老爺子面即化解了。
如何安排武能竟帶來的十多號人?正好,張應泉前幾天搗鼓出了個水力驅(qū)動的粉碎機,可將玉米蕊、甜黍等打成粉粉,再經(jīng)發(fā)酵,制成飼料,開養(yǎng)豬場、養(yǎng)雞場。此一來,可改善山里的生活,亦可賺錢,還可大量地安置工廠不要的老弱病殘,一舉多得。
至于武能竟,安排他進義勇團,先參加槍械訓練,準備讓他代戰(zhàn)術(shù)教頭,畢竟歷經(jīng)過槍林彈雨的人不多,懂野戰(zhàn)戰(zhàn)術(shù)的僅他一個,按張應泉說:人才難得??!
杭州那頭的槍械交易與建廠的事,有詹大連掌柜幕后一手操持,也進展順利,沒什么煩心事。
剛安頓下來,王小鳳來找,又是神神叨叨。
“吼六爺找我?”
點頭。
“在哪兒?”
蘭花指翹向西邊。
“西門外?”
點頭。
“嗨!六爺,直接進來不就行了,什么時候見外了?”
“你小弟現(xiàn)在可是大名在外,老哥我找你真有點困難?!?br/>
“何事?”
“說來話長……”
年后山中確實發(fā)生了變化,首件大事,青藏寺大禪師圓寂,這是不得了的大事,彌留時對弟子說:‘唯一未了愿,未能聆聽方外高人的天賴禪音。’
什么個意思?是想讓張應泉到廟里去唱堂會?
第二件事,漢家匪寨發(fā)生了變化,大當家突得怪病,死了!許多人說,是讓老和尚帶走了,因為在世時,他二人曾經(jīng)有緣,大禪師幾度點化未得正果,歸西時順手提攜而去也未必。
第三件事,吼六還俗,接任山寨大當家。
“恭喜!眾望所歸?!?br/>
“客氣!眾兄弟力推我支撐山寨,也是凡俗未了吧!師叔說隨緣是佛,我就收拾起袈裟,又還俗歸來,現(xiàn)在這身份不能隨意踏進山鎮(zhèn)大門,這是分際,還望諒解。對了!我?guī)熓逡簿褪乾F(xiàn)在的大主持兼任大禪師,惠寧法師,讓我請你務(wù)必光臨,有三件大事欲與你商酌?!?br/>
“你不是還俗了嗎?怎么還僧俗兩頭通吃?”
“笑話!笑話!這也是最后一次登青藏寺,以后不宜了。”
張應泉挎上吉他,帶上小長毛,隨吼六上青藏山,至于那些非向佛之人不登山的民間傳說,笑笑就好,那是嚇唬歹人的招術(shù),心魔之人都信命,百試不爽。
大主持惠寧,早早到石階前迎接,一眾僧俗排一側(cè),寺里還是上次迎接靈隱寺高僧時擺出過這個排場,這是把張應泉當重要客人對待。
“施主請!”
“莫客氣,我就一俗人,受邀上山,榮幸!聽說有三件事相授,還請大師指點?!?br/>
“呵呵,這第一件事,渡化大禪師?!?br/>
“唱經(jīng)我有準備,可我不知如……”
“明天,施主只要彈唱〈大悲咒〉即可,大師臨終一愿,但聞天賴禪音,了確即成佛。此為第一件事,這第二件事,明天再說吧!呵呵?!?br/>
晨起,云山霧罩。
凡佛家寺院后山,一般都是高僧長眠之所,青藏寺的后山,也豎有幾座土塔,渡化場地就在土塔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搭有一個簡易的唱經(jīng)壇,張應泉坐在壇中央,彈奏起吉他,唱起了天賴禪音,周邊一眾僧侶圍著,坡前柴禾、幔帳與遺體。
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無、阿唎耶,
婆盧羯帝、爍缽啰耶,
菩提薩埵婆耶,
摩訶薩埵婆耶,
摩訶、迦盧尼迦耶,
…………
張應泉看著經(jīng)書唱,不敢脫稿,他熟韻律但記不住字詞,平時里胡唱,大概尋個音準就行,反正沒人聽懂,今天不行,尤其是在貨真價實的大師面前,切不可造次。
而眾僧們閉著眼睛都能吟誦出經(jīng)文,若說唱經(jīng),自古就有,念經(jīng)本來就像唱,不然唱經(jīng)一詞從何而來?但聽到這般有節(jié)律,有伴奏,行云流水般地唱經(jīng)、誦佛,一個個憑生第一次見識,佩服!想必天庭也是這般唱經(jīng)吧?真正的天賴禪音。
初時,張應泉在唱,眾僧在吟,漸漸地大家掌握到了翻來覆去的音律節(jié)奏后,也隨和著唱了出來,眾聲和諧。
渺渺青煙,干柴噼啪……。
一縷陽光透過云隙射向青藏寺,剎那間光芒萬丈,天地異象,大主持惠寧指向光芒,喃喃道:“開光了!”
誰有如此道行?為山川開光。
晚上,惠寧主持請張應泉去他的禪房,這里除臥榻之外,依然是佛像,所謂青燈黃卷,惠寧一反廟中嚴肅的表情。
“施主全當在家中,莫拘謹!我這里有一物件,請施主過目。”說著他從佛壇前的盒子里取出一個布裹,展開一看,哇!好一把刀!
一把單面刃的短刀,刀身上有層鍛打過的痕跡,錘印有如魚鱗般疊壓,整齊、規(guī)律還有造型,形成眩目的花紋,張應泉第一次見此刀,但早就聽說過無數(shù)次這刀的來歷了。
“大馬士格刀?”
“正是!它是你爺爺在世時的杰作?!?br/>
“大師是?”
“肉身凡胎韓經(jīng)世?!?br/>
“啊?韓縣丞!”
“許多事,天地轉(zhuǎn),過眼云煙,阿彌陀佛!這刀伴我暮鼓晨鐘二十余年,該當物歸正主了。從此撣盡最后一縷煩惱絲,無怨無悔了。阿彌陀佛!”
張應泉沒想到惠寧法師既是韓縣丞,這二十多年只轉(zhuǎn)瞬間,人是,物在,但心念已非。
也好,大師有道:隨緣即是佛。
二十二年前的韓縣丞,心氣高,受不了這份窩囊氣,被奪官后,并沒有返回錢塘老家,他背地里在調(diào)查這子虛烏有的‘擅闖大將軍營’之事,據(jù)知情的兵卒說,‘擅闖’事件前后個把月內(nèi),大將軍根本就不在此地,一個空空如也的營地,根本沒幾人職守,誰有興趣擅闖?知縣與已有隙是公開的事,不至于設(shè)這種低水平的計策害人吧?后來在離京采賣的一位小公公那里得到答案,采賣大太監(jiān)看上了這把寶刀,與知縣合謀上演了一出奪刀記,一個貪念寶刀,一個排除異己,一拍即合,至于老張家,標標準準地成了立威道具,是意外中的必然命運。
這也太肆無忌憚,無法無天了吧?
韓經(jīng)世心一橫,反正無官無職,舍得一身剮,糾集起幾個與已有過狗肉之交的無厘之徒,在一眾人等離開杭州地面時,乘夜偷襲了大太監(jiān)所坐的官船,洗劫金銀財寶,順手拿回寶刀,把個大太監(jiān)赤條條地掛在船桅上,這下子可闖下彌天大禍,要知道羞辱官家有罪,打劫官船形同造反。更可恨的是,這打人不打臉,太監(jiān)是什么人?皇上的人呀!都說不看僧面看佛面,這猶如打皇上的臉。太監(jiān)褲襠里的哪個殘存的物件,比大姑娘的屁股敏感得多,這不涉及名節(jié)貞操,關(guān)乎綱常、皇威,為皇上凈身、盡忠的太監(jiān),竟然被裸掛在桅桿上曝光,皇家臉面何存?
事后,韓經(jīng)世無處藏身,遁入山中,并將全部隨身金銀捐于青藏寺,愿皈依佛門,求得一塌之地,一年后落發(fā)為僧,師傅授法名‘惠寧’,暮鼓晨鐘二十余年,參透世間百態(tài),再無喜,再無悲,再無恩仇。
他早就想把這刀歸還主人,但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切口,張應泉的一曲〈大悲咒〉唱出了有緣人。
惠寧法師在二十年里習得一識面之術(shù),只是初見,他便看出,此張應泉絕非凡俗之人,善惡一念間,此子定上大乘,是善?是惡?還真看不出來。
也罷!這刀淫浸在青燈黃卷之堂二十年,也該隨緣去了。
寶刀歸主,造化弄人……。
這第三件事?
“呵呵,還有一件俗不可耐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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