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武八年四月初三,重華皇后崩,晟武帝大悲,輟朝十日。
十天后,他推開了關雎宮的大門,關雎宮是他繼位以后給重華特意修建的,取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意。
她是他的窈窕淑女,也是他好求了多年,眼看著剛有點情意的女子。
他頭發(fā)凌亂,胡茬滿臉,衣衫更是多日未換的潦草。眼神空洞,整個人仿佛丟了神一樣機械又麻木。
「陛下!」早年傷了身子,無奈只能入宮作為一個左應監(jiān)伺候晟武帝的柴九,看著他這幅模樣,難掩悲傷。
「陛下!」他領著懷里抱著衍文帝的嬤嬤再度開口喚他。
「啊…呀~唔—」嬤嬤懷里的衍文帝適合的發(fā)出了兩聲咿呀。這兩句咿呀聲把晟武帝的魂召回來了一半,他側目看了眼他,「怎么把淮兒也帶來了。」聲音喑啞,很是嘶啞。
柴九更心疼了,他抹了下泛著水意的眼睛,道,「娘娘仙逝,老奴與陛下一樣難過,可陛下再難過,也不能再輟朝,只窩在娘娘的關雎宮里了,陛下就是不為著自己想想,也要為故去的娘娘再考慮一二??!
娘娘仁德賢慈,在世時,滿國上下誰人不說娘娘一個好,沒道理,她這去了卻要因為陛下而遭人非議。」柴九明白,要想勸晟武帝重新振作臨朝,光勸他放下不夠,更多的還是要從重華皇后那入手。
他是蠻人出生,一慣愛破罐子破摔,那些人議他論他,他渾不在乎,唯有重華,皎潔如明月,不可有半點不好。
終于,在重華皇后死后的第十三天后,晟武帝重臨了勤政殿。
這一重臨便是大不相同,他勤勉善聽,仁德有心,在殿里往往一待就是一天。
自己個兒都廢寢忘食,就更不要提照顧才出去的衍文帝了。已過八歲生辰的蘇江太子知禮知數(shù)的跟他求道,「母后仙逝,父王又耽于朝政脫不開身,兒臣雖弱,卻也知二弟與自己是同胞親血,兒臣愿為父王分憂,想接二弟于太子府一并生活。還望父王恩準?!?br/>
正被朝堂上那些拿衍文帝照看說事,逼著他納妃娶妻的晟武帝,看著不遠處,那個已被司命延了二十年壽,暫且無恙,又身脊挺拔的大兒子蘇江,滿意的說了個,「準!」
自那以后,衍文帝蘇淮就被其兄長蘇江太子給接到了東宮太子府中,這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后,晟武帝為年過十八的蘇江太子擇了陸太師陸寬的長女陸清姿為妻。
清姿婉幽,宜室宜家,定親之前陸清姿雖從未見過蘇江太子,但定親之后卻經(jīng)由蘇淮的手得了好些蘇江給她尋來的禮物。其中不乏她喜好書法典籍。
冬日里,梅花獨開,她手執(zhí)典籍端坐在窗前,笑盈盈的拿起桌上細筆,寫了一行,「昔有關雎,尤盼蒹葭」。雖是父親親求,王上賜婚,雖然她克己復禮,是安陽城里,閨閣女子人人效仿的典范。
但她如今,也不過剛及笄,青春慕艾,在見過了晟武帝為重華皇后空置后宮的舉動后,也會忍不住的想期盼下自己未來的郎婿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塞到信封里,又用油燈封口,等一切都弄好后,她才走出屋內(nèi),交托給守在院外,等候侍女推門而出的蘇淮手中。
蘇淮得了陸清姿的信,笑的眉眼彎彎,一口一個「好姐姐」的哄著她屋里的侍女,直把她們哄得臉紅面澀后,才道,「不知嫂嫂可有信物能贈與兄長?」
那侍女搖了搖頭,「暫無。」
「那姐姐能不能幫著再去問問?」他受托于蘇江,所以問的有點急迫。
侍女見他目光澄澈,又是王朝殿下便點了點頭,說,「勞殿下在這再等會兒,婢子這就去問問。」
蘇淮喜笑顏開,「不急不急,春日風大,姐姐慢點?!?br/>
涘苑中,又見青紅急匆匆從苑外趕進來的陸娥姿,不解的問道,「你怎么又來了?姐姐不是叫你去給那個什么二殿下送信了嗎?這么快就送完了?」
被喚作青紅的侍女躬了躬身,行禮道,「回二小姐話,大小姐的信,婢子是已經(jīng)交托給苑外的二殿下了,只不過,」她看向陸清姿,「二殿下想替太子殿下朝大小姐討個信物?!?br/>
「信物?」陸娥姿驚的從位上站起,「姐姐都未曾見過他,交換個什么信物。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他等兒郎是不會怎么樣,屆時虧的,被議論編排的不還是姐姐?
去去去,你去回他,管他是什么二殿下太子殿下的,一日未八抬大轎來我太師府,迎我大姐姐,那便都隔了一層。
圣人云,男女七不同席,私相授受更是不合規(guī)矩。我姐姐命薄可經(jīng)不得他們這樣折騰。」前面有提過,雖同為太師女,但陸娥姿跟陸清姿很不同,她生而重瞳,被謂不詳,僥幸保了一條命后,就被送到了家廟中。
廟宇路遠,雖有陸清姿時不時的照看撫慰,她的性子也難免帶了點不拘灑脫。
她張口閉口圣人云,并非就一心循禮,而是單純的借這圣人云來嗆蘇江與蘇淮。
他蘇江是誰,她不知道也沒見過,這樣個什么都不清楚的人就想來求自家姐姐,他們也配!
面對陸娥姿的喋喋嗆言,青紅顯得有點為難,終臨摹完了一篇字的陸清姿放下手里的豪筆,走到窗邊,伸手攀折了一支妍麗多姿的梅花,遞給她,道,「就拿這個去復命吧!」
青紅從陸清姿的手里雙手小心翼翼的接過梅枝,「是!」她捧著桃枝,沖著陸清姿展了個笑,還是大小姐待人寬厚,曉得她的難處。
至于這信物為什么只是個梅枝,那就不能問她了,畢竟,她也只是個婢子,傳話遞物的婢子。
青紅笑完,剛想走,就聽到陸清姿又道,「送給二殿下的時候,記得再說一句話?!?br/>
青紅附耳細聽,「就說,在大塍以東之處有座開滿梅花的小城,城中女子皆以折花贈人,表露心跡?!?br/>
東宮太子府中
從幼弟手里接過信件與梅枝的蘇江太子,難掩滿目喜悅,「她真這么說?」
蘇淮如是的點了點頭,嘴角咧起跟蘇江太子一樣弧度的笑,「大哥如今可是心滿意足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信折好又塞回信封中,「是,滿意,滿意!」他激動的抓起他的手,「孤真的很滿意。沒想到,她待孤之心,竟也同孤待她一樣。
昔有關雎,尤盼蒹葭。阿淮,你去幫孤跟她傳個話,就說,卿卿之心,孤絕不負,爾無需盼望?!?br/>
蘇淮不知道自家文采滔天,風華無雙的哥哥怎么會對這個見都沒見過的陸家大小姐這般傾心,但兄長有命,他卻不能不為。
是而,在那年的同一天里,蘇淮二次登門陸府。
也是在這一次登門里,他守在長廊上,見到了那個梳著一對小髻子,穿著一身粉色對襟的襦裙的小姑娘。
她拿著剛折的梅花跑過長長連廊跑到他的面前,叫了聲「淮哥哥」后就把手里的花一并塞給了他。
「淮…淮哥哥?」重華皇后仙逝的早,她仙逝之后晟武帝就再沒進過后宮,是而,滿蘇家,除了蘇江之外,他再無兄弟姊妹。
這一句女兒聲的「淮哥哥」把他整個人鎮(zhèn)住,回神后,他先愣后笑,道,「妹妹是哪家的妹妹,我怎么從未見過你?
還有……這花…」在大塍以東之處有座開滿梅花的小城,城中女子皆以折花贈人,表露心跡。這是他才從陸清姿那知道的故事。
折花贈人,表露心跡,謂之情,難道,難道眼前的小姑娘喜歡他?
他這般想,手里的梅枝卻不知怎么的有點燙手,懸懸欲墜時,她突然開口,語氣有點調(diào)皮,「你這人好生好笑,來人家家里卻要問人家是哪家的?!?br/>
他囧色浮面,「陸家?」
「莫非妹妹正是那位一出生便被送往家廟里的陸家二小姐,陸娥姿?」他實在不會說話,短短一句話就找準了人家姑娘的刺點。
索性,這些話她自小聽慣了,沒往心里去,坦言道,「是??!我就是那個天生不詳,才一出生就被家里人送到家廟里名為修行,實則自生自滅的陸家二小姐,陸,娥,姿!」一字一頓,她把「陸娥姿」三個字咬的格外清楚。
他表示同情,「我也一樣。」
「什么?」這一次,換到陸娥姿不解了。
他繼續(xù)道,「我跟妹妹其實一樣,我一出生,母后便仙逝了,城中人人皆說是我命太硬,這才把母后給克死的。
妹妹自小離開父母,我也是自小就被兄長接到宮外養(yǎng)在身邊。我跟妹妹,一樣。」
她搖著頭,矢口否認,「不,我們不一樣?!?br/>
她看向他,眼中透著常年看清一切的淡然,「我們還是不一樣的,你雖離家,但卻是養(yǎng)在親生兄長身邊。蘇江太子對你的好,可是舉國皆知。
我就不同了,我雖也有姐姐,但女子終究不同于男子,她一月里能來一次廟中都是說盡了好話。
姐姐不在的時候,廟里的那些婆子就可勁的蹉跎我。殘羹冷炙,冬無炭薪,都是常事?!?br/>
「妹妹……」
她打斷他的話,「所以,在那般環(huán)境下生存而長的我,視姐姐為唯一,任何敢欺負姐姐的人,我陸娥姿第一個不放過。
而只要姐姐說一句好的人,我也絕對會恭敬待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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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視姐姐為唯一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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