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躲在樹蔭下，遠(yuǎn)遠(yuǎn)瞧著他們的牛車出了城，松了口氣。
她知道姓孟的沒正面見過崔六和小酒模樣，但卻近距離看到過自己，就算沒時間畫出逼真的肖像來，也會詳細(xì)描述自己的外貌年紀(jì)特征。她若要出城，需得完全地改頭換面才行，
可是她這十三歲的身子，怎么改也不可能扮成年人啊，而男裝女裝姓孟的都見過……
忽然后面一陣騷動，張玄心中一驚，回頭看去，見引發(fā)騷動的是候著出城的車馬隊(duì)列尾部的幾輛馬車，而不是來捕人的衛(wèi)兵或衙差，這才松了口氣。
這一隊(duì)馬車前后四輛，都是同樣顏色與形制，漆色閃亮，裝飾富麗，拉車的馬都是同一色的高頭大馬，棗紅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頸下懸著鮮紅的頸纓。
趕車的車夫不耐地叫前面的車馬讓路，說自家的夫人急著出城。排隊(duì)出城的車馬哪個不都等了半天，誰不急啊？雖有不愿多事讓道的，也有你叫你的，我排我的，就是不讓的。
這下有讓的有不讓的，馬車調(diào)頭不便，要讓也只能往前挪動后再移向一側(cè)，再加上有不肯讓道的，這一段路便混亂起來。
張玄心里一樂，還真是瞌睡了馬上有人送枕頭。她本來還在琢磨要怎么混出城去，這下便有機(jī)會了。
她拔下頭上的花釵藏在手心里，趁亂走到那四輛馬車最后一輛旁，敲了敲車廂，沒聽見里面有什么動靜。接著她走到車后，見車門外掛著鎖，便知這里面沒人，多半是放行李物品的。
她跟在車后慢慢走著，一面用花釵的釵尾插入鎖眼，把里面的鎖芯挑開，沒幾下手里就感覺咔噠一下，鎖頭彈開了。
大風(fēng)寨里人才多，三教九流的都有，張玄的原身七歲就學(xué)會撬各種各樣的鎖了。說來她學(xué)這撬鎖的“手藝”是好玩，卻曾讓張大風(fēng)很是不屑，說身為山匪，看見想要的直接搶就是了，學(xué)這些偷兒的手段有何用？想不到如今還真派上用處了。
后面的人只看到她開鎖，混亂中本就沒什么人在意，且眾人都對這幾輛車的主人舉動頗為不滿，誰會管這閑事。
張玄打開車門，鉆進(jìn)車內(nèi)，將車門關(guān)上。車?yán)锕欢嗍谴蟠笮⌒〉南渥?，好在還沒堆滿整輛車，她把部分箱子向外移了一尺，找個空隙鉆進(jìn)去，躲在箱子后面。
馬車一會兒停一會兒駛動，也花了不少時候才到門口。之前的車馬若是有封閉車廂，守衛(wèi)都會一輛輛打開查看。可這隊(duì)馬車的主人的身份放在那里，守衛(wèi)連問都沒怎么盤問，也沒提要打開車廂查看，就這么放行了。
順利出城，張玄心中愉快，打算索性就坐這順風(fēng)車到三里外與小酒約好的地方，省得再多走路。她從躲藏處出來，伸了個懶腰，找個能靠著的舒服地方坐下。
她所在的馬車本是最后一輛，但她卻聽見這輛車的旁邊亦有馬車行駛的聲音，且不斷往后方移動，聽起來像是超過了另一輛馬車。
她心生警惕，當(dāng)即把車門打開一條縫，從車?yán)锟闯鋈ィ娫九旁诘谌v的馬車放慢了速度，這會兒已經(jīng)在她這輛車的左側(cè)偏后的位置了，且兩輛車的距離還在不斷拉大。
照這樣下去，很快她這第四輛車就要變成第三了，原來的第三輛馬車則會在這輛車后方，與第二輛馬車一起將她所在的馬車夾在中間。
就在此時，她身后本來應(yīng)該鎖著的箱子，忽然發(fā)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張玄后脖子汗毛直豎，驟然明白過來，一咬牙便跳車了，落入道旁草叢中順勢翻滾，耳邊聽見馬車上有人高聲呼喝：“他逃了，停車！快追！”
前后馬車上都有人跟著躍下，哪里是什么大戶人家出行，跳下車來的不是侍衛(wèi)就是衙差！
她根本不回頭看，翻滾的勢頭一消，爬起來便往野地里跑。
身后有數(shù)人追來，還越追越近。張玄跑得算是快得了，奈何身子才十三，腿不夠長，人家邁兩步她要邁三步。萬幸的是，她為了干活方便，平日在八方樓穿得都是胡服，下擺只到膝上，此時跑起來才不會礙手礙腳。
聽最近的腳步聲已經(jīng)到了背后，張玄猛然一折，斜刺里向左奔去。
成然手都伸出去了，卻一個撲空，雖然及時扭身轉(zhuǎn)了向，還是有些狼狽。他心道這小子果然頗為狡猾，若非二公子命令下來，非迫不得已不要傷人，他哪里需要追得這么累，飛鏢傷了這小子的腿就輕松擒獲了。
成然一開始就在行李箱子里躲著，聽聲音便知道張玄上車來了，卻只能繼續(xù)悶在箱子里面，還不能弄出半點(diǎn)聲音。若是提早被小賊發(fā)現(xiàn)，城門附近這么混亂，被他逃下車就難找了。
偏偏這小賊就挑他躲的箱子坐上了，害得他連動都不敢動，一直弓身團(tuán)在里面，別提多憋屈了。
因此成然是憋著一股子氣，他非要在今日抓著這小子不可！
奔出數(shù)丈后，眼看著又要追上，成然見張玄左肩一動，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便提早向左撲過去。
張玄卻只是朝左晃了一下，這次是朝右轉(zhuǎn)向疾奔，眼角余光瞧見除了成然，還有幾人從兩旁包抄過來。
成然氣得“嘿”了一聲，手一揚(yáng)，擲出兩枚銅錢，瞄準(zhǔn)的是張玄雙腳。雖然二公子交待過如無必要別傷他，可若是抓不住他再給他逃了，之前一切的布置都白費(fèi)了。
張玄聽見破風(fēng)聲，心頭一緊，急忙朝左邊閃，躲過了這幾枚銅錢，但她讓得太急，正迎上左側(cè)包抄上來的人。她心知跑不掉，暗嘆一聲，索性站住不跑了：“你們幾個大男人追著欺負(fù)一個小女子，要不要臉？”
她一站定，成然與另外幾人便立即將她圍住。
成然喘著氣走過去，聽見張玄那句話，心頭那個萬馬奔騰啊，要不是你跑，我們至于這么追嗎，何況你梳個雙丫髻，臉上抹點(diǎn)脂粉就敢自稱小女子了？你就是個通緝犯??！不追你追誰？
張玄見他滿臉怒意地拿著繩子過來，心道好女不吃眼前虧，乖乖地并攏雙腕伸過去：“綁吧?！?br/>
成然抖開繩子，繞在他腕上，見那對手腕纖細(xì)，想起張玄到底是個半大少年，若非生于張大風(fēng)膝下，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這么點(diǎn)大的孩子，不管作惡還是行善，都是大人教的。念及于此，綁得時候就沒有把繩索收得太狠，只是綁緊了確保他無法掙脫。
張玄跟著成然回到馬車邊。
成然對著馬車內(nèi)之人道：“二公子，屬下等擒住他了?！?br/>
“讓他上來?！?br/>
“這……”成然略一猶豫，又接著應(yīng)道，“是！”
他回頭盯著張玄，低聲道：“可別再想打什么歪主意，二公子身份非同一般，若我發(fā)現(xiàn)你有任何異動，當(dāng)場便格殺了?！?br/>
張玄吐吐舌頭：“好厲害的大人，小女子如今已成了刀俎下的魚肉，只求保命，哪里還敢有什么異動?！?br/>
成然只哼了一聲，將她帶上車。
張玄上車，見車內(nèi)高大寬敞，中間有紫檀矮幾，幾上擺著一把銀壺，配著四盞銀杯，兩邊的坐凳上包著蟹殼青的萬字紋錦鍛，還隨意放著幾個月白色刺繡錦墊。
姓孟的少年正坐在右側(cè)坐凳中央。
她走到他對面，彎身坐下時順手拿起一個錦墊，豎著靠在另一個錦墊后的車壁上，往上一坐，下面有墊后面有靠，軟綿綿的，可比方才坐箱子上舒服多了。
孟裴并未說話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成然緊跟在張玄之后上車，冷著臉在她外側(cè)坐下，目不斜視地盯著她。
孟裴微笑道：“成然，辛苦你們了。”
成然急忙道：“這是應(yīng)該的，屬下無能，犯了不少過錯，幸得二公子不予追究，自當(dāng)更為盡心盡力，彌補(bǔ)之前失誤。”
孟裴微微頷首，眸光轉(zhuǎn)向張玄：“張玄，哦，或是楊小娘子，這會兒你還想說我認(rèn)錯人了嗎？”
張玄不語，都給他抓住了還有什么好說的。她看著窗外，見馬車正在調(diào)頭回城，心里默默估算了下此處離南門的距離，不過一里多的路。小酒與六叔若是久等她不到，應(yīng)該會到附近村莊等她。她只希望他們別給抓住。
孟裴見她不說話便當(dāng)她默認(rèn)了，又問道：“你們?nèi)酥奥淠_陳家邸店，你臨去時為何要擊昏陳氏夫婦？”
張玄淡然道：“要跑路缺盤纏唄。我清楚他們的錢箱放在何處。他們不知我身份，對我毫無防備，下手最是容易?！?br/>
孟裴微挑眉尖，沒說什么。
張玄問道：“如今被抓了我也沒話好說，接著是要把我?guī)ソ鹬菝矗俊?br/>
孟裴微笑道：“若是不想被押去金州，便告訴我另外三人的下落，戴罪立功。”
張玄沒說話。孟裴見他陷入沉思，便也不催他，只讓他自己想。
馬車?yán)镆粫r靜默下來。
孟裴注視張玄，窗口吹進(jìn)來的風(fēng)吹開了他額前散發(fā)，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眉形挺秀。
他的雙眸并不像通常被捕的囚犯那樣晦暗無神，在窗外漸漸西沉的夕照輝映下，甚至帶著淡淡的光芒。雙眸下的鼻梁細(xì)窄，鼻尖帶點(diǎn)兒微翹，線條柔和的臉頰上還帶著方才激烈奔跑時起的紅暈。
若是不說，還真像個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