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離此言一出,眾人皆為之一愣。雖然他們都知道凌越是女孩,但她此刻的身份仍是漕幫少主。宋離要她換下男裝,對于凌越而言,無異于一種侮辱。
凌越緊緊攥著拳頭,直視著宋離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平靜的表情之下隱藏著洶涌的憤怒。
“一言為定?!绷柙睫D(zhuǎn)身回房,將自己的古琴捧出來。她那把琴,與凌沛的“懷觴”琴是同一塊桐木所制,名為“忘機”。
凌越與宋離相對而坐,兩人均是絕世才俊,光是那股一時瑜亮風(fēng)云際會的氣勢,就足以令人興奮的了。
雨菡急忙拉過一張椅子,坐到旁邊看。陸翊平見她眼睛閃閃發(fā)光,一幅看熱鬧的樣子,又無奈又憐愛,便也在她身旁端然坐下,專心看這場難得一見的斗琴。
凌宋二人互相退讓了一陣,決定由凌越先起一曲。只見凌越翩然起手,一雙素手在七弦上揮灑自如,左手抑揚,右手徘徊,音銷意淡,清雅柔和,一曲奏罷,..舉座無聲。
凌越端然道:“此為嵇康之《短清》,望宋公子指教。”
雨菡對于古琴了解不深,何況宋時古琴仍保留著許多后世失傳的古曲,聽都沒聽過。她輕聲問身側(cè)的陸翊平:“嵇康?這是《嵇氏四弄》中的一曲吧?”陸翊平點頭說:“正是。只是凌越此曲與廣為流傳的版本略有不同,似乎更接近魏晉古意,不知她是從何處尋到的古譜?!?br/>
眾人看向宋離,只見他冷冷一笑,雙手瀟灑地一擺,慨然撫于弦上,將那首《短清》一音不差地復(fù)奏了一遍。與凌越的清雅柔和不同,他的琴音揮脫有力,抑揚頓挫之中含有一種灑脫氣度。比較兩人之琴音,一陰一陽、一柔一剛十分明顯。雨菡暗忖,大概正因為如此,宋離才這般低視凌越,他骨子里就是瞧不起女人。
思及此,雨菡的立場自動站到凌越那邊去了。她希望凌越好好收拾收拾這個眼高于頂?shù)某裟腥恕?br/>
宋離一曲奏罷,凌越極有風(fēng)度地撫掌嘆道:“宋公子的琴,泠然颯然。揮灑自如,凌某佩服。只是公子撫琴毫無板拍(節(jié)拍),如何能成曲?”
宋離冷笑道:“從古至今。數(shù)百種琴譜之中沒有一個點出拍子的,這正是琴曲的玄妙之處。撫琴講的就是隨心而發(fā)、以意貫之,若囿于板拍,反而不能各盡其妙、盡情發(fā)揮,凌少主對琴理的體悟竟如此膚淺。怪不得將嵇康狂人之曲彈得如此軟綿無力!”
凌越被宋離嗆得說不出話來,咬牙切齒地瞪著他。雨菡問陸翊平:“我聽不太出來,你覺得誰彈得好?”陸翊平說:“各有千秋我的富二代女友全文閱讀。此曲《短清》描繪的是雪融的景象,凌姑娘的琴音清潔無塵,做到了形似;而宋離的琴音疏狂狷介,似乎更符合嵇康的性格。堪稱神似。我認為,還是宋離略勝一籌?!?br/>
雨菡淡淡一笑道:“將軍雖不會撫琴,卻是難得的知音?!标戱雌较肓讼搿3谅暤溃骸靶『?,若論技法,他二人已是到達極致;但若論境界,比那日你在穹窿山上撫的那一曲差得遠了。”雨菡笑道:“將軍是敝帚自珍吧!”
他說的是實話,他從未聽過比她那一曲境界更高的。只是當時。他卻沒有欣賞的心情。那琴音太出塵了,仿佛她的靈魂已經(jīng)遠去。這茫茫世間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宋離和凌越打完了嘴仗,這一輪便由宋離先起。他彈了一首佚失已久的《碣石調(diào)》,沒想到凌越照樣彈了出來。緊接著凌越又彈了一曲,彈完之后,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宋離,道:“這是不才自己譜的曲子,尚未取名?!?br/>
眾人聞言均為之一驚。凌越求勝心切,竟使出了這樣的招數(shù)。但規(guī)則之中又沒說不讓彈自創(chuàng)曲,所以也不能說她犯規(guī)。雨菡暗想,這下宋離輸定了。
只見宋離不慌不忙地起手,泠泠琴音自弦上泉涌而出,酣暢淋漓,毫無凝滯之感。凌越越聽,臉色越蒼白。眾人這才知道,原來宋離竟有過耳不忘的天賦!這樣一來,凌越便毫無勝算了。
宋離一曲奏罷,分毫不差。他懶得說客氣話,接著方才那曲又繼續(xù)彈奏。雨菡聽他此曲輕快歡脫,輪指和滑音的技巧非常多,似有輕佻之意,再看凌越,竟是滿臉盛怒。
雨菡不明就里地問陸翊平:“這是什么曲子?為何凌越聽了如此生氣?”
陸翊平面露尷尬地說:“呃……這首曲子……我也沒有聽過……”雨菡狠狠地瞪著他,說:“你撒謊!你明明就知道!不許騙我!”陸翊平干咳了幾聲,低聲道:“我說實話你不許生氣。”雨菡點點頭,乖乖地說:“你說吧,我不生氣。”陸翊平伏在她耳邊說:“這曲子是青樓里藝妓們常彈的曲目,叫做《罵情人》?!?br/>
雨菡恍然大悟,怪不得凌越那么生氣。宋離故意挑這首曲子來彈,分明是**裸的侮辱。若凌越能彈出來,就說明她曾以一介女子之身上過青樓;若她不能彈出,自然便是認輸了。
雨菡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宋離太卑鄙了!身為一個大男人,竟然如此欺侮女子,一點風(fēng)度也沒有!”陸翊平低聲道:“這也是凌越犯規(guī)在先?!庇贻盏闪怂谎郏溃骸斑€說呢!你不也認識此曲……”說罷心里不知怎么竟然一酸,便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陸翊平見她生氣了,手忙腳亂地解釋道:“剛才說好不生氣的……我實是極少去……小寒,自從我們成親以后……”
雨菡別過臉去用冷冰冰的后腦勺對著陸翊平。陸翊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宋離一曲奏罷,冷冷地看著凌越。凌越呆坐了半晌,最后只好說:“凌某不才,不會彈此曲。凌某認輸了?!?br/>
眾人不發(fā)一語看著凌越。王數(shù)理心疼地喚道:“越兒……”卻又不知怎么安慰她。
凌越站起身,默默地朝內(nèi)艙走去。眾人目送著她的背影,竟連宋離臉上也浮現(xiàn)出不忍之色。又過了半晌,只聽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內(nèi)艙走來,一個婷婷的少女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整個大廳似乎在一瞬間明媚起來。世間所有的風(fēng)景都停留在她的臉上,四下鴉雀無聲,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fēng)聲和濤聲,人們看著她似乎忘記了呼吸。就連雨菡一瞬間也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
只見這女子對著眾人盈盈一福,柔聲道:“小女子凌越,這廂有禮了?!闭f罷她便眼圈一紅,轉(zhuǎn)身又走回內(nèi)艙去。
王數(shù)理狠狠瞪了宋離一眼,追了上去。眾人不歡而散,各自回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