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劉恒感覺被人扒皮抽骨一樣的難受。
如果說剛才被問及“驕傲”的時候,他心里只是有著片刻的慌亂,那現(xiàn)在,他真的感覺自己在這位長侯女的面前,已經(jīng)慚惶無地。
是啊,劉恒,你一個小乞丐,你為何那么驕傲?
連劉恒自己都不知道。
似乎是與生俱來的,雖是一個不知多少次都險些凍餓而死的小乞丐,但他內(nèi)心里卻從來都堅信,自己絕不會是生來就是乞丐,更不會畢此一生一直是乞丐。
他總覺得自己此生一定要去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業(yè)。
雖然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事業(yè)。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有些安于現(xiàn)狀。
他不知道這些思想來自哪里,只知道從自己記事的時候起,就已經(jīng)是這樣想了。且這些年來,無論何種磨難,他都從未更改心中所愿。
因為心有愿景,故而眼前一切,皆不足道。
只是在這一刻,在一位尊貴的侯女面前,當她問,“你為什么那么驕傲”的時候,劉恒覺得,這一切都無法說出口。
并非羞于表達自己的雄心壯志,只是他覺得,在一個一事無成的小人物而言,張口閉口自己有不甘人下的大志向,實在是徒增笑談而已。
于是他期期艾艾,好一陣子才終于艱難地開口,“小人……”
然而這個時候,程云素卻又搖了搖頭,打斷了他鼓足勇氣的開頭,只是平靜地道:“算了,對于你的驕傲,其實我并無興趣?!?br/>
劉恒聞言呆立片刻,忽然沉默下去。
心中有著些微的挫敗感,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他曾恍然于程云素摘去帷帽之后驚鴻乍現(xiàn)一般的驚人美貌,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她美若夢中的神妃仙子。
但很快他就清醒過來。
他知道自己身為何人,亦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更知道自己當如何行事。
是以并無綺念。
且他并不會以為夸夸其談是什么值得去做的事情。
于是沉默片刻,他再次轉(zhuǎn)身要走。
但這個時候,程云素卻又忽然開口,問:“劉恒,你學過兵法嗎?”
劉恒沉默片刻,肅然拱手,道:“回稟侯女,小人出身乞丐,前些年才識得些文字,兵法……卻是不曾學過。”
“我學過!”
她忽然站起身來,劉恒愕然抬頭看時,見她臉上有些少見的興奮。她轉(zhuǎn)身,向劉恒招手,“你來!過來!”
劉恒愣了一下,走過去。
兩人并肩站在大青石上,程云素抬手指向腳下一座山谷,道:“此處道狹,可伏兵!”又指一山,道:“此山險要,那緩坡處,看到了嗎?就是那里,以三五百人立寨,敵縱有萬人,不能克也!”又講昨日行經(jīng)何處,當在何處立寨,前日所經(jīng)一山,與面前某峰有何異同,若到用兵之時,當如何善用山勢。
凡此種種,頃刻萬言。
她樂此不疲。
劉恒初聽時有些懵懂,但耐心聽下來,竟?jié)u覺有些趣味,只是才到興趣濃厚之處,她卻又忽然停下了。
扭頭看時,劉恒看到了那滿臉的寥落之意。
這是在她臉上從未見過的毫無遮擋的情感流露。
無論是剛才那單純的小女兒一般的興奮,還是此刻的滿臉蕭瑟,都與她此前那副清冷華貴的模樣,判若兩人。
只有美艷,前后如一。
她搖頭苦笑片刻,自己輕提裙裾,重又在大青石上坐下,微仰頭看著劉恒,道:“你坐,坐下吧!”
劉恒心有忐忑,但仍是依言坐下。
只是下意識地離了她足有一臂遠,人亦是低了頭,并不敢看她。只偶爾抬頭時,故作不經(jīng)意間瞥去一眼。
她臉上帶著一抹恬淡的笑意,緩緩道:“我八歲那一年,父親上《平云漢十三策》,計一萬七千余言,擘畫詳盡。然今上不能用,且下詔申斥,稱‘齊、漢,兄弟之邦也,再有妄言兵事者,誅!’,父親遂郁郁不得意,每日以琴棋自娛,閑來教授我們姐弟幾個書畫之道。但我卻并不愛學?!?br/>
“父親見我聰慧,卻不肯學,便問我,欲學何術?我得家人提醒,知父親苦惱于諫言不得用,便告知父親,欲學平漢之策。父親當時大笑,次日起便傳授我姐弟幾人兵法之要,與治國之術。”
“我極聰慧,非但學得極快,且常能舉一反三,諸弟皆遠不及我。父親愛我,常嘆息,說:汝若為子,當立為侯嗣,以襲二郡之地?!?br/>
…………
劉恒一言不發(fā),很認真地聽程云素講起顯陽侯府的私密之事。
他清楚地聽到了一個女子是如何奮發(fā)圖強,又是如何一步步成長為現(xiàn)如今這位行事英敏果決的長侯女的過程。
西天的紅日正在一點點墜下去。
程云素漸漸停下了。
神情寥落。
劉恒似乎有些明白,為什么早在金虎寨門外的時候,程云素就已斷言:顯陽侯府并不會派人來把她接回去了。
兩人都沉默著。
許久之后,程云素說:“劉恒,你知道當咱們走出這座山的時候,外面可能已經(jīng)布滿了各種哨探,且頃刻間就會有無數(shù)人把咱們包圍起來,插翅難飛嗎?”
劉恒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道:“小人……猜到了一點?!?br/>
程云素低頭片刻,再次抬起頭來時,臉上帶著些奇怪的笑容,側(cè)首看向劉恒,道:“死并不可怕,但是在死之前,我還有一件憾事,你可愿助我?”
劉恒當即站起身來,拱手道:“侯女請吩咐?!?br/>
程云素也款款站起身來,目視劉恒,坦然笑道:“久聞男女床笫之樂,乃人間之極樂,有甚于封侯者。今我將死,愿與君一試,如何?”
劉恒聞言目瞪口呆。
三十步開外,王離忽然道:“姑娘,不可呀!”
程云素并不看他,只是道:“離叔不必多言!為我守好床幃便是!”
王離聞言不再說話。
于是她笑著對劉恒道:“據(jù)說此事初時極痛,但只消撐過最初,其后便漸覺酣美,乃至淫聲高張者,亦比比皆是!世人行昏禮,不過以夜色遮羞而已。如此美事,我不覺羞。此時日色尚明,正是好時候。如此以天為幕,以地為席,行此美事,卻也不負我平生志愿。”
劉恒后退半步,道:“侯女,這……”
此時,程云素卻已經(jīng)扯開了自己腰中束素,笑著揚聲道:“離叔,你若怕羞,待會兒可要捂上耳朵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