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世芳先是行至?xí)狼埃S后踱步出檐下，回來時左手已捧一盆嵌玉石仙人祝壽盆景兒，右手則摟一盆木雕仙人泛舟金湖盆景兒，緩步走到秦百流榻前，擱置在榻邊。
“這兩件稀世珍寶，金銀珠寶翡翠綴于其中，格外繁復(fù)華麗，因為制作精細又是死物，一般不讓家仆觸碰的，若不仔細瞧，很難看出個端倪。”
她說罷，就著左手那盆仙人祝壽盆景兒娓娓道來，“這件珍品乃紫檀木為底座，金鏤萬字紋欄桿，天然木山古意盎然，山中以白玉、碧玉、瑪瑙、翡翠、碧璽、松石等雕成靈芝、仙桃等，山腰置藍頂圓亭，七位仙翁立于其中，花草與鳥獸等色澤清朗，疏密相間，錯落有致，卻唯獨一處讓人覺得有些空蕩蕩。”
她隨即直指盆景兒的木山側(cè)邊，說道，“我仔細看罷，七位仙翁一個不缺，反觀這木山形狀失衡，像是欠缺了一角，但由于形體巨大，顯然很難被察覺。”
她又回過頭去，細細端詳另一盆木雕仙人泛舟金湖盆景兒，“這件寶物乃鏤雕木座，染牙欄干，上置木雕山子，山子頂部為大片纏綠絲的松枝，松干、桃枝、梅花、鶴鹿、壽星在松枝掩映下若隱若現(xiàn)，景致中纏綠絲的松枝繁密，其中又繁星般點綴黃色松果，碧璽桃實碩大，梅花以白玉、芙蓉石等做瓣，纏金絲花蕊，木雕仙人仙童鶴鹿，點綴珊瑚菊花、碧璽海棠、白玉靈芝及青玉葉片等，令人目不暇接?！?br/>
她說得滔滔不絕，完全尋不出任何破綻，秦百流心里暗暗稱奇，此人明明是個人小力弱的小廝，懂得卻比府里見慣珍稀古玩的老仆還要多。
“如此艷麗繁復(fù)的盆景兒，常人光是看玉石金花便已眼花繚亂，哪里還顧得上其他，無奈這盆景兒里只有仙人，卻不見仙童，倒是多了個不倫不類的東西。”
只見她從繁密的碧璽翡翠之中，輕輕挑出那個岸邊立著的小人兒，那小人兒遮掩在重重疊疊的金枝玉葉之間，造工顯得倉促粗糙，她將小人兒與那手帕上的木屑對比，果然是一模一樣的木質(zhì)。
“大少爺，這么稀罕的寶物您說拆就拆，眼睛都不眨便削寶木為人，真是闊綽手筆啊?！彼f完自己的推斷，躬身等候榻上的秦百流出聲。
這小廝憑著蛛絲馬跡，竟將他走的每一步猜得分毫不差，簡直猶如神助，秦百流沉默不做聲，只是牢牢盯緊她，世芳當下便知自己真真猜對了。
他當真是裝病躲避殿試，當真是偷梁換柱亂作巫咒脫身，當真是糊涂施計害人不淺，若非世芳前生熟知他臥房內(nèi)的擺設(shè)，種種珍品的來歷細處，斷然是無法得知他的心思這般細密，也無法識破他迂回曲折的詭計。
秦百流才不過十八歲，身邊遍布秦懷玉的眼線，他無病呻吟如此長的時日，竟能將整個秦家的人瞞得滴水不漏，步步走來不動聲色，即使中途殺出如世芳和王二這樣的礙事人，最后仍能輾轉(zhuǎn)迂回達成自己的目的，還將世芳三兄弟欺壓得苦不堪言。
前生世芳知他恬靜寡欲，寬達濟世，今生才曉得這人慧根早生，深藏不露，絕非池中之物。
然而這時，秦百流卻微微笑了，笑得世芳心里一顫，莫非自己猜錯了？
“我果然沒看錯，你這小廝心細如綿，好生聰明醒目，不如我也來說個故事與你聽吧?！鼻匕倭鲝拈缴掀鹕?，抖抖衣衫，緩步行至?xí)琅赃叄T大的金玉滿堂福壽缸前。
他隨手拎起裝魚食的竹籠，撥出兩匙餌料，去喂瓷缸里頭那**尾價值千金的錦鯉，不緊不慢說道：
“這故事里說的也是一位公子，這位公子也有一位母親，只是這母親嚴厲過人，處處要求公子知書識禮，修身齊家治天下，先做天子門生，再踏平步青云路，扶搖直上九萬里，直至位極人臣，權(quán)傾天下才能罷休?！?br/>
世芳亦步亦趨跟著，見到一缸清水被爭食魚料的錦鯉攪得頓生波紋，聽得秦百流漫不經(jīng)心接著說下去。
“這位母親總擔(dān)心公子也如嬌貴魚兒般，以為身染千點富貴紅，能披七彩斑斕錦，縱不沖天也勝龍，住在瓷缸里久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便忘記自己原來是條困在池中的蛟龍?！?br/>
世芳聽得心頭一震，秦百流以錦鯉喻人，說得正是困于溫柔富貴鄉(xiāng)中的自己。
“她廣布眼線，留心著公子平日里頭的一舉一動，原意是好的，卻不知道這些所謂的眼線里頭，多的是西食東眠之徒，吃著西家的飯，卻睡在東家的榻上，妄圖兼得兩家之利，在那位母親跟前不知說了多少挑撥離間母子感情的壞話?！?br/>
秦百流低頭看著那缸錦鯉，訕笑道：“這人啊，也像魚兒一樣，并不認誰是家主，只要有人肯賞口吃的，便忙不迭湊作堆，養(yǎng)在這家的缸里，可照樣吃別家人投的食。”
這群錦鯉吃飽便紛紛四散，一缸清水再度恢復(fù)平靜，世芳漸漸知道百流口中說的都是些什么人。
“公子雖然年紀尚小，與母親并不親近，但也識得日久見人心，誰是忠臣誰是賊子漸漸了然于心，無奈小人作怪防不勝防，反倒讓那位母親以為是公子不務(wù)正業(yè)，天天想著胡混過關(guān)。眼看大考臨近，三年才有一次的機會，公子便想著借此良機，將扎根在母親身邊的小人清理干凈。”
秦百流說著說著，兀自伸手入缸，又再惹起一片波瀾，驚得一群魚兒紛紛躲避。
“這位公子勢單力薄，身邊沒有可信之人，唯有靠一己之力，設(shè)下一個迂回的圈套，此計甚毒，用得不當很容易禍及自身，他不信鬼神不信邪，心亦不向往朝堂，常人都不會懷疑到公子頭上，此時又跳出一個裝神弄鬼的道士，公子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做戲做足了全套，騙得眾人深信不疑，沿著道士布下的物證，將那幾個小人綁了起來?！?br/>
他說到此處，世芳即使是個木頭人，也知道個中的前因后果，隨聲應(yīng)道，“這么說來，你并非想嫁禍給那幾個家仆，而是他們本就是府里作怪的小人，你是想乘機斬草除根?！?br/>
“沒錯，你可知道，那幾個家仆里頭，有兩個是我娘的心腹，另兩個是我叔父伯娘信任的忠仆，她們被人蒙蔽雙眼，看不清跟前的內(nèi)鬼奸細，我若不是出此毒計，斷然無法除掉這些西食東眠之徒。”
“那你不擔(dān)心，我也是西食東眠之徒，回頭便找大當家告狀去嗎？”世芳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你呆在這里耽擱這么些時辰，他們早就被家法伺候，這會兒被打得奄奄一息，求饒都來不及，還有心思翻供么？”秦百流慢條斯理拿起她的袖子擦擦濕漉漉的手，淡定說道。
世芳頓時啞口無言，旋即又見他挑挑眉，“再說了，你真想殺我，起碼身上藏上七八種暗器，又哪會手無寸鐵躲在床底下，連迷魂香被我摸走都不知道?！?br/>
“你，你，莫非你搜過我的身？”世芳想起自己曾經(jīng)被迷昏了片刻，立馬摸摸身上的衣衫擔(dān)心露了餡，這人眼睛犀利，萬一被他知道自己是個假扮的男兒身。。
只見秦百流蔑笑一聲，“別想入非非了，當時情況混亂，光是教你那瞎子二哥布置物證都耗費我不少心力，誰有那個閑心思去搜你的身?！?br/>
秦百流皺眉說道，“不過你二哥把你的身世都告訴我了，夸贊你扒人錢袋的功夫一流，以后定能幫上我大忙，不然他怎么敢拿走我一袋黃金。”
世芳聞言頓時在心里大罵王二，真是個全身骨頭無一處不軟趴趴的家伙，沒骨氣倒是賊膽十足，竟在這種不明兇險的關(guān)頭收下一袋子黃金，拍拍屁股就走了。
可憐她和李四兩個惦記兄弟情義的人，反倒被賣身為奴，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對，現(xiàn)在看來，你這小廝還值得那一袋子黃金?！鼻匕倭髯詡€兒說得興起，還不忘恩威并施，一個巴掌一塊糖，“以后你既跟著我，便老老實實聽我的話，不要總以為技高一籌，我便拿你沒轍。?！?br/>
秦百流才說完，回頭便見這書童竟然趴在書桌上，早已酣然入眠。
如今水落石出，曾世芳這些時日來高懸的心頭大石終于落下，心神初定，倦意便洶涌而來，她倒頭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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