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弘做了一夜的夢。夢里，他把公主送到江南小鎮(zhèn)，公主求他不要走，他心一軟就留了下來。他們住在粉墻黛瓦的別墅里，每天看小橋流水，聽櫓聲咿呀，時而泛舟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公主眼波溫柔，嬌容勝過芙蕖……這樣愜意的日子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幾秒鐘的畫面閃回。鏡頭切換到一條繁華的大街，他一手攙著公主，一手提著采購來的大包小包，兩邊是林立的店鋪，懸掛著燈籠彩旗，行人熙熙攘攘，歡聲笑語，一派年節(jié)里的熱鬧景象。

    忽然人群騷動起來，爆發(fā)出驚恐的叫喊，一陣風吹來，裹挾著黑煙和焦糊味。沐弘抬頭望去，在長街的盡頭聳立起一座巍峨的宮殿，看著眼熟，像是未央宮里的太極殿。此刻，宮殿里騰起濃煙，在上空聚集成一團巨大的蘑菇云。濃煙里火光閃爍，不斷響起“噼啪”聲，屋面上的琉璃瓦炸裂，雨點似的飛散開來。

    人群尖叫著奔逃，如同洶涌的濁流傾瀉而下，沐弘逆流而上，被撞得東倒西歪。牽著公主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松開了，另一只手里的大包小包也不知扔哪兒去了，他跑向著火的宮殿，心急如焚，怎奈腿腳無力，軟綿綿的邁不開步子。“來不及了，要來不及了……”他哭喊著，猛然醒來，看到一縷初升的陽光。

    院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隔壁的余嬸在生爐子，等她忙完自家，就會過來給他們做早飯。遠處響起鴿哨，鳥群投射的陰影掠過小院，矮墻上的牽?；ň`開喇叭，巷子里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這是太平歲月里尋常一天的開端，沐弘回憶一遍夢境，堅定了前往長安的決心。

    堂屋里的焦糊味更重一些。沐弘跨進門檻，見桌旁一只火盆里冒著青煙，抬眼一看，恍惚間仿佛穿越到了民國。劉海覆額，短發(fā)齊耳，雪白的瓜子臉上閃動著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假如換上陰丹士林旗袍，公主就是從電視劇里走出來的民國女學生。

    沐弘半天才反應過來，驚叫道：“公主，你怎么把頭發(fā)剪了？”

    古人不剪頭發(fā)，當個寶貝似的養(yǎng)護一輩子。沐弘剛來時很不習慣，一頭長發(fā)油乎乎臭烘烘，里面爬滿虱子，癢得要命，直到進了宮，才好不容易弄干凈。他也覺得打理起來太麻煩，恨不得把頭發(fā)剪了，但在這個時代，剪發(fā)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判了髡刑的罪犯，另一種就是皈依佛門的出家人。

    “我想好了?！惫魑⑽⒁恍?，“洛陽就是我的歸宿地，我要在這里出家修行。”

    “公主不可……”沐弘沒想到過了一夜，公主給出這么個答案，慌忙阻攔：“公主你還沒到三十歲，還有大把的美好時光，何必早早地枯守在青燈古佛旁？”

    “我這輩子最美好的時光是在一座山神廟里，那時還有一點期盼……如今山神廟早就燒掉了，期盼也沒有了……諸行無常，諸漏皆苦，佛陀教導的真諦，我到現(xiàn)在才有所領悟……”公主眼睛朝著沐弘，目光卻穿透他投向遠處的某個地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一個是陛下，他已經(jīng)不在了。我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他，辜負了他的一片情意……”

    “那種情況下，公主留在宮里是讓陛下為難……”

    “……十年不見，我太想念阿弟了，所以不顧一切出宮去見他。我本想見面以后，就自盡以謝陛下，但我舍不得，茍活至今……”

    “公主，這可要不得……”沐弘嚇得臉都白了。

    “沒想到陛下這么快就崩逝了，張妹妹帶著孩子們一同殉難，她才是最愛陛下的人。而我，白白受寵十多年，什么都沒有為他做……”

    “公主，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沐弘無力地勸慰著。

    “小時候跟隨家人前往龍城祭祖，路遇大雪，從馬車里望出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如果再失去你和阿弟，在這茫茫的人世間，我還有什么指望，我還能靠什么活下去？”

    “公主，你可以的。臣深知公主性格堅韌，遠超常人，所以才敢告知真相。你要好好活著，這是臣的心愿，也是皇上的心愿?！便搴霚I流滿面，心都要碎了，緣盡于此，多年的相依相伴終有分離的一天。

    “幸好還有菩薩可以信奉，”公主嘆道，“心靈有了皈依之處。如果要我繼續(xù)活下去，只有在菩薩的蓮花座下才能延續(xù)殘生……”

    沐弘走進白馬寺山門，兩個保鏢用扁擔扛著一口大木箱跟在身后。一名知客僧迎上來，合十行禮，詢問來意。

    “在下求見住持大師?！?br/>
    “住持正在閉關，近期無法見客，還請施主擔待?！敝蜕е敹蜌猓幌裎魈檬鬃菢拥碾S和。

    “我有要事求見，不知住持何時可以出關？”

    “這可說不準?！?br/>
    “那么西堂首座在嗎？見他也行。”

    “西堂首座公務外出，這兩日不在寺內(nèi)。”

    “這么不巧，”沐弘焦躁地咬了咬嘴唇，“道整和尚在嗎，麻煩請他來見我一面?！?br/>
    “這……”知客僧瞥了一眼大木箱，“施主請先到客房用茶，小僧去尋道整師兄?！?br/>
    “不用，我就在走廊上等?！便搴胪凭埽南胍姴坏饺耍渥涌刹荒芙o你們。

    知客僧小跑著去了，過了一刻鐘帶著道整匆匆趕來。沐弘不與他客套，直接就說：“你幫個忙，讓我見到住持?！?br/>
    “住持在閉關呢?！钡勒嬗须y色。

    “要等多久？”

    “估計要十天半個月，你有什么事非要見他？”

    “西堂首座也不在嗎？”

    “這個我不清楚?！?br/>
    “寺里還有別的管事嗎？”沐弘心里煩惱，這家伙不肯幫忙還能找誰？

    “你到底有什么事？你說了我才好幫你約見。”道整也有些不耐煩。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身后叫道：“小僧來了，小僧來了……”沐弘回頭看去，西堂首座快步趕來，光頭上淌著汗，一付風塵仆仆的模樣。

    “小僧來遲，害施主久等了。”西堂首座顧不上擦汗，先對沐弘施禮致意。

    “法師不是出差去了嗎？”沐弘問。

    “今早住持傳訊，命小僧趕回，接待貴客。”

    “住持不是在閉關嗎？”

    “住持察知貴客光臨，已提前出關?！?br/>
    你們就故弄玄虛吧。沐弘暗自冷笑。

    “施主請隨我來?！蔽魈檬鬃谇耙?。

    “這箱財物是娘子給寺廟的供奉，敬請收下。”沐弘指了指那口木箱。

    西堂首座合十致謝，命知客僧帶兩個保鏢和箱子去功德處登記。

    住持的住處古樸簡潔。一棟日式風格的木結構小樓，門口臺階上站著一個白胡子老和尚，笑容可掬。沐弘看那老僧，身穿褐色僧袍，慈眉善目，和藹可親，那長相和武俠電視劇里的少林方丈一模一樣。

    “見過住持大師?！便搴牍Ь吹匦卸Y。

    “沐大人請?！弊〕中Σ[瞇地請他入內(nèi)。

    沐弘一聽就明白，住持這么稱呼他，就是表明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身份，同樣也知道了公主的身份。這也沒什么可奇怪的，道整應該早就透露給他們了。他趁脫鞋的時候，回頭瞄了一眼，見西堂首座也在脫鞋，而道整垂手站在后面，不像要進入的樣子。

    “道整你也來吧?！弊〕终f了一聲。道整這才答應著，跟了進來。

    除了一張矮桌和幾個蒲團，房間里幾乎空無一物。兩邊軒窗大開，清風徐來，竹影搖曳，沐弘跪坐在蒲團上，飲一口清茶，身心舒爽，仿佛超脫于紅塵之外。

    “燕國公主慕容嫣決意出家，皈依佛門。在下特來懇求住持大師，能否親手為公主剃度?！便搴腴_門見山地說。

    “公主與佛門有緣，老衲理應盡力?！弊〕挚粦?，絲毫不顯得意外。

    沐弘沒想到住持這么好說話，扭頭看了看旁邊兩人，西堂首座微笑不語，道整卻是一臉震驚。

    “白馬寺旁有一座水月庵，相當幽靜，適合公主修行?！弊〕滞扑]。

    “公主選定的修行場所，不在城里，在南郊的龍門山。”

    “哦？”住持下垂的白眉微微一聳，露出一絲驚訝。

    “龍門山景色秀麗，位于東麓的香山寺，香火旺盛，是個修行的好地方?！蔽魈檬鬃涌诜A道。

    “哦?！弊〕贮c了點頭，對西堂首座說，“那就麻煩你和香山寺接洽，安排相關事宜?！?br/>
    “謹遵法旨?！蔽魈檬鬃Ь吹鼗卮?。

    “不是香山寺?！便搴胝f，“山腰上有一座香積庵，公主要在那里修行。”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愣住了。西堂首座拍了拍腦袋說：“山上是有一座尼庵，住著幾名比丘尼，廟宇簡陋，人跡罕至。公主怎么會想到那個地方？”

    沐弘無從答起。那時他倆剛到洛陽，四處游山玩水。一天，在香山寺進了香，公主執(zhí)意要去爬山，兩人在山路上繞了半天，在一個小樹林里發(fā)現(xiàn)這座尼庵。公主逢廟必拜，照例進去敬了三注香，留了幾文香火錢。殿堂里供著觀世音菩薩，光線幽暗，狹小破舊，和白馬寺富麗堂皇的佛殿沒法比。沐弘很快就拋在腦后，忘得一干二凈，直到公主今早提起，他才勉強想起來。

    “洛陽城里那么多寺廟，公主為何選那么個偏僻的地方？”沐弘很詫異。

    “我怕自己心性不堅，遠離塵世浮華才好潛心修行。”

    “那座尼庵太簡陋了，沒法住人。公主一定要去的話，不如等上一段時間，待臣重修廟宇再塑金身，把它重新整修一遍，建好了住所再請公主入住?！?br/>
    “不用麻煩，師太們能住，我也可以?！?br/>
    “公主如此自苦，讓臣怎能安心？”沐弘差點跪下來懇求。

    “我不覺得苦。修行不是享福。我心目中的修行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惫饕庵緢远?，不為所動。

    請白馬寺住持來為公主剃度授戒也是沐弘的主意。公主認為修行是自身的事，沒有必要投靠名剎，但沐弘一心想為公主找個靠山?！鞍遵R寺住持修為高深，公主認他為師，經(jīng)卷上若有疑問就可以向他請教，以后到寺里聽講座也方便些?！边@么一說，公主方才同意。

    兩天后，隱藏在深山的香積庵迎來了一大群佛門高僧。白馬寺住持在維那、首座、堂主等僧眾的簇擁下，大駕光臨，庵里的幾個老尼姑誠惶誠恐地把人迎進廟里。

    殿堂太小，人多呆不下，僧人們排列在殿外院子里吟唱香贊，住持手持剃刀，三兩下就將公主滿頭青絲落盡。等候在一旁的比丘尼，給她戴上僧帽，披上灰色僧袍。

    住持授三皈五戒，賜名“凈塵”。頌回向偈：出家功德殊勝行，無邊勝福皆回向，普愿沉溺諸有情，速往無量光佛剎。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公主作偈：恩怨榮辱俱歸塵土，國仇家恨化作煙云。

    眾僧一起念誦：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公主頂禮叩謝剃度恩師，轉身跪坐在菩薩座下，不再回頭。

    沐弘站在殿外，觀看了整個剃度儀式，淚濕眼睫。殿內(nèi)香煙繚繞，燭火通明，從沒有這么亮堂過。平時隱沒在昏暗中的菩薩塑像顯露真容：眉如籠月,眸似秋水，端莊雍容，姿態(tài)飄逸。雖然油漆剝落，頭上的寶冠、身披的瓔珞和衣袍邊角都有損壞，但沐弘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美的菩薩，遠勝白馬寺內(nèi)眾多的佛像，而且和公主是那么的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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