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僅僅三日光景，李子麟便率領(lǐng)著三萬齊元軍，全部渡過混同江，進駐中山路的扶余城。有了這一支生力軍，再加上終于得到補給、急于報仇雪恨的數(shù)千名中山督府軍；以及那兩千名已然脫去了重甲的幽北騎兵，三方互相依托、共同編織出了一道三角形的巨網(wǎng)，并以緩緩收緊口袋的方式，按部就班的絞殺著神石部族的所有潰逃之兵。

    與此同時，正在云中城御敵的穆格爾，也接到了自家外甥顏青鴻，遣使送來的兩宗禮物。當(dāng)他打開那兩枚做工精美的金絲楠木匣子，竟發(fā)現(xiàn)里面裝著兩顆以白灰“腌制”的人頭！拎出來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番之后，穆戈爾興奮的差點當(dāng)場猝死！

    這兩顆人頭的主人，正是自己的心頭巨患——神石部族的大漢朝魯、以及主母薩爾迪！

    大喜過望之下，穆格爾立刻命麾下八千游騎傾巢而出，全力揮軍東進，徹底席卷東盟草場！至此，漠北草原的汗王金帳之爭，已經(jīng)徹底落下了帷幕；至于余下的那些細(xì)節(jié)，只不過是收尾善后工作罷了。

    草原即將迎來一位天命雄主，穆格爾大汗。而漠北人為之付出的代價，則是超過六成以上的青壯男子、以及超過八成的馬匹牛羊。無論是中原還是漠北，改朝換代都等于是易經(jīng)伐髓、脫胎換骨，必然要走上一程痛斷肝腸的苦難之路。

    與此同時，奉京城北的一間上等酒樓——酒仙居，迎來了一伙保鏢為生的達官爺。站在店門口支應(yīng)的小二，看了一眼這些人的穿著打扮，神色便露出了些許輕佻。

    畢竟這些江湖人吃的都是刀頭飯，一年到頭豁出命去走鏢，也掙不來幾兩銀子，根本就達不到他們這里的“消費標(biāo)準(zhǔn)”。

    人往往就是這么奇怪。雖然這小二哥自己，每個月也掙不到二兩銀子的工錢；但由于他每日迎來送往的客官，都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久而久之，自己也就把自己當(dāng)成是半位“老爺”看待了。

    “幾位幾位，先別急著往里闖?。K嘖嘖……我看諸位達官爺面生，應(yīng)該不是本地的師傅吧？”

    為首的一名老鏢頭皺了皺眉、神色頗有些不悅地開口說道：

    “怎么？莫非這奉京城里的飯莊子規(guī)矩大，進店吃飯，還得先“盤道”？”

    “那倒不是。只不過眼下這兵荒馬亂的，本店的酒菜價格也漲了不少；小人是怕一會幾位爺會帳的時候，鬧出什么誤會來，豈不是傷了和氣嗎？”

    其實這位小二哥“狗眼看人低”的表達方式，已經(jīng)相當(dāng)含蓄了；但這位老鏢頭也是久走江湖之人，焉能聽不出他話里話外藏著的軟釘子？不過這事倒是也不能全怪人家，畢竟鏢師平日經(jīng)常光顧的飯鋪、大半都是非常便宜的二葷鋪。所以在沒有東家跟著的時候，鏢師也一般不會這種檔次的酒樓。

    老鏢頭畢竟年紀(jì)大了，自身的涵養(yǎng)與氣度，都被豐富的閱歷和過人的本領(lǐng)托起來了，自然犯不上與一個小伙計置氣。于是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錠十兩的金錠子，放在他的手中：

    “壓柜。給我們找個清凈的二樓雅間；坐在樓下的弟兄們也都給我伺候好了，好菜不怕貴，你讓后廚盡管上；但每個鏢師只能分二兩酒！否則的話，別怪老爺不認(rèn)賬！”

    “好嘞幾位爺，里邊請！樓上雅間三位，當(dāng)年的新茶葉伺候著嘞！”

    打開門做生意，見錢眼開本是份內(nèi)之事。三山鏢局的楊老鏢頭，也沒拿這小二哥當(dāng)回事，自顧自地帶著自己的兒子與大徒弟，邁步上了二樓雅間。

    待摒退了奉茶的二樓伙計之后，楊老鏢頭低聲對身邊二子說道：

    “托祖師爺?shù)暮楦?、托陛下的恩典，咱們這一趟鏢走下來，還真沒遇到什么“碴口”。至于陛下賞下來的銀子，也足夠咱們再開上一間分號了。爹琢磨著，是不是讓你跟著大師兄，去徽州大碼頭闖一闖字號……”

    二位銳意進取的年輕人，一聽師父開了口子，臉上立刻露出掩飾不住的欣喜；然而就在他們二人興奮的拍著胸脯、準(zhǔn)備向師父抒發(fā)情感之時，樓下卻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隱隱還有自家鏢師的喝罵聲傳來。

    楊少鏢頭年輕氣盛、還是壓不住能耐的年紀(jì)。他眉毛一橫、“嗤啦”一聲把刀抽了出來，作勢便要推門而出；卻反被自己的大師兄揚手扣住了肩膀、死死按在了原地：

    “京城地面，你也敢隨意的亮家伙？別給師父招事，坐下?！?br/>
    說完之后，大師兄將自己的長條包袱放在了桌上，又重新整了整衣襟，對楊老鏢頭拱手說了一句：

    “師父您先喝茶，我下去瞧瞧……”

    話還沒說完、包廂的大門便被人一腳踹開；門里門外兩撥人四目相對，俱是一愣；唯有那個狗眼看人低的小伙計，躲在一個捕快的背后、指著楊老鏢頭嘰嘰喳喳的叫嚷著：

    “衛(wèi)大人你看，就是這個老棺材瓤子！您說他一個窮走鏢的，出手就是十兩金子的官錠，那肯定不是好道來的呀！”

    其實也怪不得這個小伙計橫生事端、實在是那錠金字有點扎眼。

    三日之前，三山鏢局的楊老鏢頭，接下了大荒城總督府的一單“生意”。他們師徒一行十三人，跋山涉水穿過了赤地千里、烽火狼煙的中山路，成功將朝廷欽犯郭興、秘密押解到了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宋寒青手中。而興平皇帝顏青鴻，得到這個消息之后，當(dāng)場便批下了一百兩金子的賞錢，足夠整個三山鏢局十年左右的花銷！

    而方才楊老鏢頭被這小伙計暗地里擠兌了幾句，便拿出了一錠金子壓柜，省的他多費口舌；殊不知金子與銀子雖然都是硬通貨，但稀缺性卻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再加上最近華禹大陸戰(zhàn)火四起、在黑市上的金銀兌價，幾乎已經(jīng)漲到了一比十五的恐怖程度！

    所以在幽北三路這個化外蠻荒之地，金子就等同于御用之物；他一個窮走鏢的江湖人，根本沒有接觸金子的可能性！所以這小伙計判斷、這錠金子不干凈，非奸即盜！

    就在這小伙計得意洋洋的時候、從四名手執(zhí)鋼刀的捕快背后，閃出了一位須發(fā)斑白、精神矍鑠的老者。他站在門外、眼中略帶歉意，高拱手對楊老鏢頭說道：

    “楊兄，你我又見面了！”

    小伙計一聽這開場白，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衛(wèi)大人……敢情你們認(rèn)識啊…倒是小的多事了……”

    “無妨無妨，他的金子，是陛下的賞賜之物，本官可以為他作證?！?br/>
    小二哥面色極其尷尬、又憑著過人的職業(yè)素養(yǎng)，瞬間扯出了一張憨笑的面孔：

    “哎呀哎呀，小人真是白長了一雙狗眼…竟沒看出老鏢頭是陛下的“密使”……”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世道不太平、奉京城中也是魚龍混雜；你們店家能有這樣的警惕心，也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想必楊兄……也應(yīng)該不會怪罪于他吧？”

    楊老鏢頭望著奉京城知府衛(wèi)安恒，那張和善的面孔，也立刻連連點頭：

    “那是自然。眼下時局艱難，我幽北都城之中，也難免有敵國諜探渾水摸魚。衛(wèi)大人御民有方，老朽自是萬分敬佩，又豈會怪罪一個孩子呢？”

    三言兩語，雙方將誤會解開；酒仙居的膽小掌柜也前來賠禮，還親自送上了一壇看家的好酒——桂花釀。

    衛(wèi)安恒遣走了所有捕快，并親自為楊老鏢頭斟滿一杯美酒：

    “衛(wèi)某人今日就借花獻佛，以這杯美酒為憑、向兄臺賠罪了?！?br/>
    楊老鏢頭急忙起身讓開：

    “豈敢豈敢、我等俱是一介草民、怎受的起衛(wèi)大人如此折節(jié)下拜！若生受此禮，豈不折了老朽的陽壽嗎？來來來，老朽當(dāng)回敬衛(wèi)公……”

    一番客套過后，衛(wèi)大人用余光瞥了瞥二位少俠客；楊老鏢頭會意地擺了擺手，將二子摒退，等待著衛(wèi)安恒的下話。

    “楊兄是江湖人，那我也就有話直說了。衛(wèi)某人今日雖是恰逢其會、但也確有一事，想問問楊兄的意見。”

    衛(wèi)安恒衛(wèi)大人是何許人也？幽北三路的四朝元老，是經(jīng)受過無數(shù)生死考驗的鐵桿直臣?？梢哉f在整個幽北三路之中，除了瘸相萬長寧、與中山王沈歸之外；最能令興平天子安心的臣子，便是這位衛(wèi)大人了！

    一個幽北三路的股肱老臣、與楊老鏢頭這樣的江湖草莽，又能有什么事可以商議呢？

    “豈敢豈敢，衛(wèi)公有何處用得著老朽，盡管吩咐便是?！?br/>
    “其實，這也不是衛(wèi)某人的私事，而是陛下的意思?！?br/>
    此言一出口，楊老鏢頭心中反而安定了下來。從始至終、興平皇帝都沒有召見過自己；就連那百兩金子的賞賜，也御林軍大統(tǒng)領(lǐng)宋寒青送出宮門的。而如今衛(wèi)安恒開口詢問、卻并未以傳旨的態(tài)度相商，想來定是一樁宮闈私事。

    坦白的說，對于這樣的“進身之階”，楊老鏢頭并不想?yún)⑴c其中。

    “既然是陛下旨意，那衛(wèi)公請講無妨，老朽當(dāng)向南而叩、聆聽圣訓(xùn)。”

    話說的雖然十分恭敬、但并未作出任何保障；如果顏青鴻強人所難的話，他大可以推脫自己年紀(jì)高邁、賤體有恙，諒顏青鴻也不能拿他一個老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