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岐然又待了兩天才回去，程如墨休息滿了半個月，正式復工。
一到公司，齊簡堂就拉著她讓她講講這一波三折的周末，程如墨揀重點講了，尤其突出求婚那一遭。
齊簡堂嘆為觀止：“你這經(jīng)歷簡直跌宕起伏啊。不過我想不通，你既然這么喜歡他，戒指都套你手上了，你還給它擼了下來？”
“他仗義相救，我不能反過來害他?！背倘缒贿叢榭捶e壓了好幾天的郵件，一邊回答。
“那你當時怎么不打電話給我？一克拉多寒酸，我直接送你一鴿子蛋。”齊簡堂笑說。
程如墨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爸怎么看你的嗎？覺得你老不正經(jīng)四六不著，三十六歲了還不結(jié)婚，不是花心就是有毛病。要是你出面救場，絕對是火上澆油，我爸肯定當場把我腿打斷了趕出家門?！?br/>
齊簡堂不樂意了：“你說我老不正經(jīng)四六不著我認了，可你怎么能說我有毛病呢？”
“你有沒有毛病關(guān)我什么事，我又不需要你來給我創(chuàng)造幸福。”
“話不能這么說，你現(xiàn)在不是還沒答應陸岐然嗎？萬一你眾里尋他，一回眸發(fā)現(xiàn)我在燈火闌珊處，這結(jié)果不就說不準了嗎？”
程如墨懶得理他，過了一會兒，突然說：“咱們?nèi)ツ甑哪昙僖搅路莶抛鲝U是吧？”
“是啊，你去年的還攢著呢?！?br/>
“那我能不能請了，”程如墨轉(zhuǎn)頭看他一眼，“我想出去散散心?！?br/>
齊簡堂打開日歷，看了看，說：“這樣，你從二十二號開始休，連著清明，可以放十三天?！?br/>
程如墨點頭：“那行，我等會兒去跟人事部發(fā)郵件。”
“你打算去哪兒玩？”
“還沒定，”程如墨嘆了口氣，“既然這么久，就去個遠點的地方吧?！?br/>
程如墨定好了休假的日子，就去跟林苒商量去處。林苒也來了興趣，干脆也跟著請了假，打算跟她一塊兒去。
兩人白天上班，晚上就湊一塊兒制訂旅游計劃。
程如墨問她：“你跟著去，林森沒有意見吧？”
林苒正在查酒店，聽到這問題臉立即垮了下來。程如墨瞧出不對勁，立即問她：“怎么了？”
林苒丟了鼠標，身體往后一靠，長嘆一口氣：“親愛的我覺得我搞不定。你不知道，短短一周，我覺得我生活已經(jīng)顛覆了，比新政權(quán)推翻舊政權(quán)還徹底。老太太特別不舍得丟東西，飲料瓶子要攢著；出去買菜，塑料袋子要攢著；林木頭抽煙剩下的煙殼她也要攢著……結(jié)果廚房里陽臺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根本下不去腳。一般剩菜剩飯我只吃一頓，但是只要沒吃完，老太太就會一頓一頓熱著吃，最后那菜煳得都看不出樣子了……還有她用不慣抽水馬桶，這會兒林森正找人重新改造廁所呢。”她擺了擺手，“說起來也怪沒意思，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br/>
“老太太沒為難你吧？”
“暫時還沒有，但是她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起了就開始打掃衛(wèi)生。我八點才睡醒，起來看見老太太別有深意地沖著我笑，心里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林苒將臉湊到程如墨面前，“看見了嗎？碩大的黑眼圈，主編罵我呢，說我時尚雜志編輯居然這么個形象，簡直丟人。我現(xiàn)在每天都六點半起床，跟她搶著做衛(wèi)生――我媽要是看我突然這么勤快，肯定得嚇出心臟病?！?br/>
程如墨笑：“這不挺好嘛，養(yǎng)成早睡早起的好習慣?！?br/>
“我常年十二點睡八點起，八點半準時排便――多規(guī)律的生物鐘，現(xiàn)在少睡一個半小時，作息時間完全打亂了?！?br/>
林苒又說：“還有個問題……你知道，我以前都是跟林森睡一個房間。老太太覺得這樣不好，委婉跟林森說了，讓他結(jié)婚之前，先跟我分房睡?！?br/>
程如墨撲哧一笑：“我懂了，這才是關(guān)鍵所在吧？”
林苒苦著一張臉：“我這婚都訂了，住都住一個屋了。合著這大半年我就只能吃素啊，太不公平了?！?br/>
“嗯，這個問題是有點嚴重，”程如墨憋不住笑，“我這兒有張快捷酒店的打折卡，要不先借你用兩個月？”
“……滾?！绷周燮乘谎?，“你現(xiàn)在是幸福了，就不管我死活了，標準的見色忘友?！?br/>
程如墨靜了幾秒，方說：“我跟他一個在崇城一個在江城，連男女朋友都不算?！?br/>
林苒嘆一口氣：“我懂你的想法，但你有時候也別太軸。結(jié)婚就是挑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一起過日子。我聽你表述，真心覺得你跟陸岐然挺合適的?！?br/>
程如墨半晌沒說話。
陸岐然回崇城以后，兩人還保持著聯(lián)系，但只是短信上不咸不淡的幾句話，微信上戛然而止的幾個來回……這總讓她覺得上一周兩人的親密像是場幻覺。
但又覺得這樣也好――沸水降了溫，才能看清楚鍋里究竟煮了些什么。
程如墨這人實則特別懶，尤其不愛戶外運動。嫌人多車擠，嫌日頭大，尤其嫌公共場所的廁所臟。她有段時間忙工作，基本過著醒了就上班，上完班了接著睡的日子，活動的范圍就沒超出過公司到家的距離。是以這次打算出去玩，多少存了點刻意為之的念頭。
和林苒商量了幾回，最后決定先去江城南邊一個城市泡溫泉，再一路往東南去沿海。兩人沒報團，自己訂酒店查路線，詳詳細細計劃了三四天，做出來的旅游攻略幾乎比一份廣告策劃還厚。
“沿海好，穿個比基尼往那兒一坐，我就等著帥哥過來搭訕了?！?br/>
“嗯，林森非揍死我不可。”程如墨笑說。
“要揍也揍不到你頭上啊。你也趕緊趁著這次出去玩，長長見識。陸岐然雖好，但這么大一片樹林子，干嗎非得在他枝上做窩？你也不缺人追，就是走進死胡同出不來了。這次出去，擁抱自然，解放天性，要是回來還對他情有獨鐘，趕緊該怎么著怎么著吧。要是順利，說不定咱倆還能把婚一起結(jié)了呢？多喜慶?！?br/>
程如墨笑而不語，心說這要是旅趟游就能解決的，那她這六年算是白過了。
二十一號早上，兩人一人拖一只箱子，坐上八點的高鐵，開始奔赴旅程。
與此同時，陸岐然這邊卻忙得幾乎腳不沾地。電視節(jié)目實則生命周期很短，除了一些招牌的欄目，其他的基本一上線就得隨時準備改版，一改版就是一系列任務(wù)，大到節(jié)目錄播小到招牌廣告，上上下下一頓折騰。
陸岐然正處在敏感時期，自然得主動留著加班。他每天跑上跑下地忙碌，只有中午吃飯的時候，能逮著一點時間休息。給程如墨發(fā)個短信或者微信，聊兩句飯吃完了，接著跑上跑下，或者一邊吃飯一邊攤著小說看兩頁。
李組長到辦公室來的時候，陸岐然就正一邊吃飯一邊看書，李組長走到他身邊了他也沒留心，只聽見身后一個聲音笑說：“在看什么書？”
陸岐然還沒來得及回答，李組長已伸手將桌上放著的另兩本書拿起來了，正反面都瞧了一會兒，笑說：“《輕紅淺白》《燈火夜微明》……怎么居然看起這種小姑娘看的書來了？”他往陸岐然手里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書叫作《時光與你不可辜負》。
陸岐然將書合上了，笑說：“我同學寫的，捧個場看看?！?br/>
“那你同學了不起啊，都出書了?！?br/>
陸岐然笑了笑：“以前讀書時就聽說她在寫，但她一直藏著掖著不肯說，今天好歹知道了?！?br/>
“是嗎？好不好看？我長這么大，除了金庸就沒看過別的小說了。要是好看，你讓你同學給我整一箱簽名的過來，我送給我女兒?！?br/>
陸岐然笑說：“那你女兒肯定不愛看，”他揚了揚手里的書，“你手里那兩本最后都是悲劇，我這本還沒看完，但也八九不離十?！?br/>
李組長大笑：“你同學還挺悲觀主義的?！?br/>
陸岐然斂了目光，低頭往手里書上看了一眼，低笑說：“是挺悲觀，回頭我得跟她說說?！?br/>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說回工作。陸岐然跟他匯報了節(jié)目改組宣傳跟進進度和出現(xiàn)的問題：“宣傳組跟內(nèi)容組昨天上午出點矛盾，稍微耽誤了工作進展。但昨晚已經(jīng)解決妥當了，稍微加快點，預期之內(nèi)完成應該沒問題。”
李組長聽后點頭：“你負責，我很放心?！鳖D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陸岐然動作一頓，沒有立即回話。
李組長說：“你畢業(yè)就進包裝組，算來也跟了我快六年了吧。”
陸岐然點頭，恭謹說道：“從試用期起您就在帶我?！?br/>
“我還記得那時候你進來，犯了不少錯，但只要跟你提一句，你絕對不犯第二次。我當時就想，這孩子踏實，是個可塑之才。”
“您過獎了?！?br/>
李組長看著陸岐然，說：“如今電視境況這么不景氣，能有年輕人進來這么踏踏實實地干，的確非常難得。你這六年過來，業(yè)績大家有目共睹，以前包裝組還沒出過三十歲以下的組長，按你現(xiàn)在這勢頭，恐怕是要打破這狀況了?！鳖D了頓，忽地笑了笑說，“良禽擇木而棲，確實這傳媒領(lǐng)域內(nèi)，人員流動快?！?br/>
陸岐然自然是聽出來他想說什么，斟酌了片刻，說：“我以前總以為，人一旦立了目標，總得按著計劃，一往無前走下去。但經(jīng)歷了一些事，發(fā)現(xiàn)目標都是可更改的，更不用說追逐目標中途，總會遇到一些意外。有些意外，不一定是壞的；又有些意外，一旦錯過了，再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他看著李組長，誠懇說道，“江城和崇城合作的這項目，我一定盡心盡力完成?！?br/>
李組長沉默良久，方說：“這項目很重要，你務(wù)必分清輕重緩急。我不是不開明的人，但我得一碗水端平，我諒解你，你也得諒解我。”
陸岐然點頭：“您對我有栽培之恩，所以您不用顧忌。分內(nèi)之事，我一定會做好。”
李組長點了點頭，站起身，陸岐然也跟著站起身。李組長拍了拍他肩膀，笑說：“你答應我，得讓我認識認識你這‘意外’?！?br/>
陸岐然笑說：“您早就認識了?！?br/>
李組長走了，陸岐然又坐回去接著吃飯，沒吃上兩口，顧曉崎又跑過來了。
跟顧曉崎一批進來的小姑娘都挺怵陸岐然的，唯獨顧曉崎這人沒事兒就愛往陸岐然跟前跑。她本身性格大大咧咧，慣會跟人打交道。但重要的是，和陸岐然熟了之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人面冷心不冷，實則非常容易相處。
顧曉崎朝著陸岐然手里看了一眼，驚叫：“然哥你看言情小說！”
陸岐然抬頭瞥她一眼：“言情小說怎么了？”
顧曉崎將旁邊的椅子滑過來坐下，說道：“你手里這本我看過，我可喜歡了，后來女主角生病做手術(shù)，男主角陪著她的那幾章，嘖嘖……”
“別劇透?！?br/>
“哦……差點忘了。這小說可好看，就是結(jié)局有點悲劇……”
“顧曉崎?！?br/>
“哦哦哦，我不劇透不劇透！”顧曉崎雙手交疊放在腮下，一臉憧憬，“想當年這本小說里的男主角可是我的二次元男神，帥，外冷內(nèi)熱，有原則有氣勢，為女主角孤注一擲那豪邁……嘖嘖嘖……”
陸岐然難得這次沒打斷顧曉崎犯花癡，聽見她的歸納反而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餐盒，將書翻回到對男主角的細節(jié)描寫那里，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他臉上神情變了幾變，最后化成一個極淺的笑容。
“顧曉崎，你說要是這書拍成電視劇，我能演男主角嗎？”
“能?。 鳖檿云橐慌拇笸?，“你臉上涂點兒粉，穿上燕尾服，開個加長的林肯房車，對著鏡頭邪魅一笑……”
“夠了夠了，”陸岐然趕緊打斷她，“越說越惡心?！?br/>
“這怎么能叫惡心呢！這叫狂拽酷炫吊炸天懂嗎？言情劇都得這么拍，你比現(xiàn)在那個什么，霍建華、黃曉明帥了不止六倍，當年的白古還能一戰(zhàn)，不過你比人家黑……”
“你這幾個月績效考核吊車尾，原來時間都用來看我了是吧？”
顧曉崎立即跳起來，說：“然哥你怎么能這么說呢！太自戀了！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我怎么會都用來看你呢！我頂多一半時間用來看你啊！”
顧曉崎依然嘰嘰喳喳，陸岐然看了一眼手里的書，眉宇間漸漸展開一層笑意。
程如墨和林苒在江城南邊一個叫西林的度假村下榻。這是個小地方，但湖光山色一應俱全，溫泉尤其有名，分了十幾種湯，各有針對。
兩人到了以后先吃飯，到了晚上九點挑了個人少的湯，洗完澡之后舒舒服服地下去泡。山里夜涼，竹影橫斜，頭頂一輪羊角樣的月牙，月色清澈，透過葉間縫隙漏下來，空氣里硫黃的氣息濃烈而純凈。程如墨整個人舒服得好似要化在溫泉水里，往林苒處看了一眼，見她懶散的模樣，便知道她心情肯定跟她一樣。
“親愛的，我說句真話，你別生氣啊?！?br/>
程如墨瞥她一眼：“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特別希望我是林森是吧？”
林苒猛點頭：“真的，這么花前月下的場景，太可惜了?！?br/>
“所以你就是口是心非，他在身邊時嫌棄得不得了，這才離開十二個小時呢，轉(zhuǎn)眼就惦記上了?！?br/>
林苒猛笑：“我就不信你這會兒不想陸岐然？不想趁著大好春光……”
程如墨立即揚起一捧水，往林苒臉上澆去：“你以為誰都像你，腦子里自帶馬賽克。”
“那你真是冤枉我了，我腦子里的從來都是高清無碼……”
兩人鬧了一會兒，又靜靜泡了許久，泡得腦袋有些暈了，從湯池里起來，沖澡回房。林苒進去浴室洗臉，程如墨坐在床上，望見月光映在木制的窗臺上，薄霜一般潔白。
她心里一動，拿過手機，看時間方到十點。裹緊了浴袍，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將房門緩緩帶上了。
程如墨穿過走廊，慢慢走向外面的陽臺，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捏著手機找出陸岐然的號碼，屢次打算撥出去，又猶豫起來。
正反復躊躇著，手機陡然響起來。她嚇了一跳，朝著屏幕一看，竟恰巧是陸岐然打過來的。心里一時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她順了順呼吸，將電話接通。
那端傳來低沉的聲音：“晚上好?！?br/>
程如墨望著遠處黛色的山巒：“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br/>
陸岐然不理她的揶揄，只問：“在忙什么？”
“剛剛泡了溫泉，”程如墨勾了勾嘴角，“西林的溫泉非常棒，你下一次有機會可以來試試?！?br/>
陸岐然笑：“男女一起的還是分開的？”
“當然是……”程如墨臨時改了個口，“男女一起的?！?br/>
“要是男女一起的，你這會兒還有心思給我打電話？”陸岐然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輕薄的笑意。
程如墨頓時覺得臉有些發(fā)燒：“和我一個湯池的帥哥正在房間里等著呢?！?br/>
“那你還把他晾在里面，可見那人魅力還不敵我的一通電話?！?br/>
“……陸岐然你這人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br/>
“總不如你嘴比死鴨子還硬?！?br/>
“那你還啃，也不怕崩了牙齒……”程如墨一說完便知失言，立即收斂了呼吸，卻聽見那邊電話那邊呼吸也似是拉長了，過了許久，方聽見陸岐然開口，聲音更低，帶著點?。骸澳悻F(xiàn)在穿著什么？”
程如墨拿手背貼著發(fā)燙的臉頰，低聲說：“浴衣?！?br/>
那人聲音似是帶著灼燙的熱度一般，鉆進她耳朵里：“里面呢?！?br/>
程如墨往走廊望了一眼，那里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月光坦坦蕩蕩照在她身上，她心中有種奇異的羞恥與刺激：“……沒有。”
那邊呼吸頓有些局促，仿佛有實質(zhì)一般，輕輕掃過她耳畔。陸岐然輕咳一聲，聲音已有些低?。骸拔覝蕚鋻祀娫捔恕！?br/>
“別……”程如墨忽地開口，自己也嚇了一跳，頓時羞愧不已，頓了頓，卻仍是說了出來，“別掛吧?！?br/>
陸岐然輕笑一聲：“你別為難我?！?br/>
“難道你以前……沒有過嗎？”
陸岐然笑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程如墨身體靠上欄桿，面對著走廊，低聲答：“……那你還是別說了?！?br/>
陸岐然笑了一聲，問她：“你接下來幾天怎么安排？”
“一路往東南走，去海邊。”
陸岐然說：“我清明節(jié)可能放不了假。”
程如墨好奇：“你放不放假關(guān)我什么事?！?br/>
陸岐然笑了一陣，說：“你趕快進去，別感冒了。”
程如墨“嗯”了一聲，有些舍不得，但還是道了晚安掛了電話。
一回房，林苒正趴在床上發(fā)微信，瞅見她進來了，要笑不笑：“干什么壞事去了？”
“沒，”程如墨忙說，“代班的人有事情不清楚，打電話問我?！?br/>
林苒瞥她一眼，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手機上，笑說：“那你同事還真是熱愛工作?！?br/>
程如墨進去浴室洗臉刷牙，出來時林苒仍在跟林森聊天。程如墨背對著她躺下，伸手將自己床邊的燈扭滅。雖閉了眼，心里卻起伏難定。仿佛回到早年，高中時候，能為了和暗戀的男生在樓梯口的一個碰面而心跳一整節(jié)課。
便又想到當年的陸岐然。
她讀的專業(yè)，大一時候沒有細分，統(tǒng)一叫作新聞傳播大類。那時候她就跟陸岐然一個班，但因為平日上課總是全系出動，浩浩蕩蕩兩百號人，坐在大教室里面，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英語雖然是小班教學，但當時進校的分班考試，程如墨沒考上快班。是以，讀了整整一年，程如墨和陸岐然碰面的機會堪稱稀少。她那時候?qū)λ卜Q不上是喜歡，就有些好感。覺著這男生身形挺拔，行走帶風，有種旁人難以企及的自信與磊落。
后來大二細分專業(yè)，數(shù)字傳媒當時還是個新鮮事物，報的人不多，算上一個非洲的留學生，勉強湊齊了三十人。分班一周后，班里組織團建，一行人去唱歌吃烤肉。那時候在包廂里頭，陸岐然正好坐在她旁邊跟人玩牌，看她低頭發(fā)短信，問了一句：“你不唱歌？”
程如墨就站上去唱了首歌，唱的時候不經(jīng)意往底下看了一眼，正好與陸岐然視線撞上。他眼神清亮，昏暗燈光下，仿佛寒夜星辰。心莫名一動，嗓子一抖，頓時岔氣破音。
她有些慌，停了一句，飛快調(diào)整回去。再去看陸岐然，他目光已經(jīng)轉(zhuǎn)過去了。剩下的半首歌唱得都帶顫音，心里不安，總有種仿佛冥冥注定的預感。
她依然記得，她那時唱的是《遺失的美好》。如今這歌早就過時沒人唱了，但歌詞她卻還能清楚記得：“在最開始的那一秒，有些事早已經(jīng)注定要到老。有的人說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br/>
唱完歌之后去吃烤肉，一群人吃嗨了開始玩猜數(shù)字游戲。她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不好，全程沒有猜中。陸岐然倒是中了一回，被懲罰與一個女生擁抱。陸岐然絲毫不忸怩，讓這擁抱的性質(zhì)全然單純起來，一眾起哄看熱鬧的人頓時徹底失望。
后來散席，全班舉杯，程如墨終于與陸岐然碰了個杯。玻璃杯相擊，破開空氣，清脆的一聲，程如墨便感覺心里有什么應聲而響，轟然洞開。
再后來就每日見面，上課教室見，下課食堂見，有時候領(lǐng)快遞亦能碰上幾回。他幾乎都穿襯衫，時而白色時而黑色，濃眉修目，眼神清亮銳利，在江城大學校園內(nèi)的梧桐樹影底下像株挺拔的白楊。不認識他的人，總覺得他不好接近。但她有機會與他做小組作業(yè)，私底下接觸，才知道這人其實很好相處。話雖不多，但是言簡意賅，且不論說什么，他都有種侃侃而談的自信，讓人不能忽視他話的分量。她想，獅子座的，果然有些領(lǐng)導的天分，又有些控制的欲望。
“如墨，我關(guān)燈了？”
林苒一句話打斷程如墨的思緒，她回過神來，忙說：“好?！?br/>
室內(nèi)暗下來，窗臺上映著外面皎潔的月光。夜極靜，程如墨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自己早年胡謅的一句詩，不怎么通，也未講究平仄：寒山五更聞?wù)哿堰t梨花月下白。
兩人一路玩一路掃貨，自己也懶得帶，買了土特產(chǎn)紀念品，就近找家快遞寄回去，地址填的林苒家里。這樣過了四五天，林苒再買東西，便問程如墨能不能填她父母家里的地址。
程如墨好奇：“寄你自己家不方便些？”
林苒情緒不高，說：“林森給我打電話，說這幾天老往家里寄東西，老太太收不是很方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老太太肯定是收得煩了，又嫌我亂花錢。”
程如墨嘆一口氣，想了想說：“那寄我公司去吧，我讓齊簡堂幫忙收?！?br/>
兩人沿途玩了五天，第六天抵達沿海，按預定計劃逛老城尋美食吃海鮮，最后三天時間決定登島。
扶風島四面環(huán)海，任何一個地點都能望見碧波萬頃。島上空氣清新，海拔又低，雖是四月，正午日照已然強烈。
程如墨到的第一天沒做好防曬，臉頰曬得通紅，晚上洗澡前望見鏡子里自己像生了高原紅，覺得好玩，隨手拍了照片，定位之后發(fā)到微信朋友圈里。
第二天一大早，林苒就說要去游泳，程如墨不太有興趣，便說：“你去吧，我去逛逛這里的精品店?！?br/>
林苒游泳興致很高，便答應下來。
程如墨回頭又睡了一個小時，起床把一早備好的墨鏡和遮陽帽戴上，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出門。
天藍海清，空氣潮濕舒適。程如墨一個人慢慢逛了幾家店，覺得累了，找了家室外的咖啡館坐下休息。她坐在陽傘底下，微風輕拂，通體舒暢，漸漸便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望見日頭已到了正中。她立即去看自己拎著的包，所幸都還在，瞬間松了口氣。這口氣還沒出完呢，忽聽見背后傳來一道戲謔的聲音：“要是真被偷了，看你怎么辦?！?br/>
程如墨頓時一驚，不可置信地往后望去。
那人穿著件白襯衫，扣子解了三顆，衣袖挽了起來。他就這么閑適靠在藤椅上，手邊放著杯咖啡，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程如墨立即站起來，“你怎么來了？”
陸岐然笑，招了招手：“過來。”
程如墨將東西拎起來，挪到他那一桌，剛到近前，便叫他一把拽了過去。程如墨重心不穩(wěn)，結(jié)結(jié)實實落入他懷中。還沒說話，嘴已被他吻住。程如墨一怔，身體放松下來，伸手抓住他衣服前襟，手里的袋子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呼吸仿佛如這四月天的日光一樣火熱，她覺得自己有些瘋狂，大約是仗著人生地不熟。攥緊了陸岐然的領(lǐng)口，又主動撬開了他齒關(guān)。陸岐然手掌緊貼在她背上，僅僅隔著一件單衣，那溫熱的觸感便仿佛沿著后背那一隅一路延伸開去。
兩人都有些失控，但想到這是光天化日，好歹從失控中奪回來一點理智。
陸岐然依然伸手扣著她，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不讓她逃開。
程如墨笑說：“一般小蜜才坐別人大腿，我這沒有小蜜的待遇，反而得提供小蜜的服務(wù)?！?br/>
陸岐然也笑：“你想要什么待遇？”
“那得看我在你心目中分量了?！?br/>
陸岐然腿顛了一下：“有點輕，恐怕沒有九十斤?！庇终f，“你多吃點兒，怎么感覺比上次見面瘦了。”
“我只是衣服穿得少了而已?！闭f完分了會兒心，心想他們上次見面也沒過多久，但總感覺似乎已有數(shù)年未見。陸岐然看著倒是真的瘦了點，臉上還有些憔悴神色，可見這段時間是真忙。
她正要關(guān)心兩句，看見來往有人往他們這邊瞧，到底有些臉皮薄，便伸手撐著椅子邊緣站了起來，說：“去吃午飯吧?！?br/>
陸岐然點頭，幫她收拾散落一地的袋子。袋子里裝著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有一疊明信片掉出來了，陸岐然伸手撿起來，看見有張九重葛的，覺得好看，抽出來說：“這張我要了。”
程如墨立即伸出手掌：“三塊錢。”
陸岐然將她手掌輕輕一拍，笑說：“欠著?！?br/>
程如墨給林苒打電話，林苒說下午要去潛水，打算就在附近吃。程如墨支支吾吾說了陸岐然的事，林苒在電話里一陣猛笑：“抓緊了啊，這碧海藍天，以天為蓋以地為廬……”
“你這人真庸俗，一看就是沒脫離低級趣味的?！背倘缒残?，望見走在前面五六步的陸岐然回頭來看她，便說，“我先掛了?！?br/>
她掛了電話走上前去，陸岐然忽地伸手將她手一把捏住。
程如墨下意識掙扎，沒能掙脫。抬頭看了一眼，陸岐然卻神情自若。
程如墨覺得自己心態(tài)很奇怪，分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這會兒牽個手，倒叫她扭捏起來。興許是因為這動作宣示意味太濃了，好比是種儀式，比起其他，多了一重社交意義。
巴掌大的小島上統(tǒng)共就那么幾家餐館，因是小長假，島上人滿為患，每家外面幾乎都排著號，留給他們選擇的余地就更小了。程如墨不太吃得慣沿海這些菜的味道，是以在哪家餐館吃對她而言并未區(qū)別。陸岐然對吃也不怎么講究，兩人在短短的街上逛了一轉(zhuǎn)，最后終于達成共識。
程如墨拉開肯德基餐廳的門，說：“全國連鎖的快餐店就這點好，到哪兒都童叟無欺味道精準?！?br/>
陸岐然笑說：“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來吃這種沒營養(yǎng)的東西?！?br/>
“成天吃海鮮吃白斬雞也膩，還是火鍋好吃，又酸又辣?！眱扇巳ヅ抨狘c餐，程如墨突然想到什么，煞有介事問陸岐然，“問你個事，你豆腐腦吃甜的還是咸的？”
陸岐然大笑道：“程如墨同志，這樣不對，你這是有意進行內(nèi)部分裂?！?br/>
“誰跟你內(nèi)部了，快回答我?！?br/>
“嗯……”陸岐然也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笑說，“你連我倆速配指數(shù)38分都接受了，還糾結(jié)豆腐腦甜咸的問題？這樣吧，你吃什么，我跟著你吃什么?！?br/>
“你這是投機倒把，”程如墨笑著白了他一眼，“連自己吃什么味兒的豆腐腦都不堅定到底，要是你去搞革命，鐵定墻頭草兩邊倒?！?br/>
“話不能這么說，”陸岐然忽地微微低了頭，湊到她耳邊，笑說，“我這是一切跟著黨中央走?！?br/>
他溫熱的呼吸輕拂在耳畔，程如墨覺得癢，縮了縮脖子，往前半步躲開了。陸岐然望見她耳垂已經(jīng)有些泛紅，勾了勾嘴角；視線不經(jīng)意往下，瞥見她白皙的頸間，那點極小極淡的痣。
兩人點完餐，去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陽光從透亮的玻璃照進來，暖和明亮，程如墨曬得有些懶洋洋，覺得自己心里的那點潮濕陰暗拐彎抹角的心思，也都被這陽光一并照通透了。
她心情好，樂顛顛地啃著烤得金黃的奧爾良烤翅，正啃完一只，吮了吮手指，一抬頭望見陸岐然正在看她，那目光有些深沉，一時看不分明。
她不知怎的，想到了大二分班團建那次在KTV里與陸岐然目光相對時他的眼神，心臟不覺跳得快了些，忐忑問他：“我臉上沾東西了？”
陸岐然笑著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飯后兩人一塊兒游小島，扶風島面積不大，但因為四面環(huán)海氣候溫暖，一年四季都有大量游客涌入。
兩人隨便挑了條路，也不管方向，一路往前。程如墨本就有些路癡，這會兒更不辨東西了，便對陸岐然說：“我不負責記路啊，迷路了你負責?！?br/>
陸岐然將她手攥得更用力：“那你跟緊了。”
程如墨眨了眨眼，抬頭看他俊朗的側(cè)臉，心說：這顯然不是塊巧克力，是一瓶酒，還得是武俠小說里寫的那種，釀好了埋在泥土里，時間愈久味道愈醇。
只是不知道能喝幾回。
兩人逛一會兒，找家店子歇一會兒，不知不覺已到了日落的時候。正好到了一處寺廟，也是小模小樣的，游客倒是挺多。
程如墨說：“來都來了，就去上炷香吧。”
兩人沿著干凈的青色石板道走進去，陸岐然手里拎著她的東西，便說：“我在外面等你?！?br/>
程如墨進去上香磕頭，默許了個愿。起身往外望，看見陸岐然正逆著夕陽站著，霞光將他的輪廓染出漂亮的橙紅色，他整個人仿佛遙遠得難以企及。
正胡亂想著，陸岐然轉(zhuǎn)過身來了，與她視線直直對上，笑說：“傻站著干什么?！?br/>
――一瞬間便又覺得他近了。這人總是這樣，讓她覺得忽近忽遠若即若離。他好像從來不做錯事，做什么都帶著恰如其分的妥帖。唯獨同學聚會那晚，多了幾分不符合他平日風格的沖動。
程如墨立即加快腳步走上去，將他手里替她拎著的提包接過來，說：“我在想啊，我許的愿望挺大，估計只給二十塊香火錢人家佛祖不樂意替我辦?！?br/>
陸岐然笑說：“你許了什么愿？你給我二十，我?guī)湍戕k，還包售后服務(wù)三年，怎么樣？”
“你有這個本事，還在電視臺累死累活當牛做馬干什么，趕緊地把我袋子里那副墨鏡拿出來，我贊助你二十塊錢去買個馬扎寫個‘陸半仙’的招牌，你就坐在街頭大梧桐樹底下替人算命，五險一金雖然是沒有的，但指不定忽悠住哪家闊太太了，今后就吃穿不愁旱澇保收，多好。”
陸岐然大笑：“忽悠住闊太太我不指望，忽悠住你就行了?！?br/>
他這話說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聽著像句玩笑，但又仿佛十足認真。程如墨覺得有些糟糕，因為自己獨家毒舌技能好像受到了挑戰(zhàn)――對方不跟她硬碰硬，專門四兩撥千斤。
晚飯無論如何陸岐然都不答應她去吃快餐了，挑了家氛圍極好的西餐廳，靠窗位置，一扭頭就能看見外面起起伏伏的海浪，耳畔也是浪濤輕拍礁石的聲音。
程如墨半杯紅酒下肚，喝出點別樣的滋味來了。
她想，溫飽思淫欲，古人誠不我欺。這會兒借著壁燈柔和的光芒，總覺得陸岐然怎么看怎么順眼，好像平日里不茍言笑時顯得有些疏離硬朗的五官，這會兒卻有種禁欲的性感。
又感覺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太露骨，便又看了幾眼，收回目光。
吃完以后，程如墨跟著陸岐然往賓館的方向走。夜色清明，路邊兩側(cè)種滿花樹，空氣里一股濃烈的草木氣息。
兩人走得很慢，有好一陣子沒說話，倒也不覺得尷尬。不知道走了多久，穿過一處小廣場，來到岔路口。他們身后是一排紫藤花，清明夜色中下垂的花束隨風搖曳。
陸岐然忽地頓下了腳步，程如墨也立即跟著停了下來。
陸岐然低頭看她，指了指右邊：“那是你住的地方，”又指了指左邊，“我在那個方向?！?br/>
程如墨喝酒之后上臉，這會兒不但沒有緩過來，反而更熱，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她靜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陸岐然，低笑一聲，說：“跟你講個笑話吧。有個男生和女生一塊兒出去看電影，兩人回學校，女生搖了搖大門，說，已經(jīng)上鎖，進不去了，要不咱們在外面找個地方住吧。男生不服氣說，瞧不起我是吧。說著攀著校門，噌噌幾下翻進去了……”
她聲音漸低，望見陸岐然沒有笑，只低頭看著她，目光極為認真，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來。
程如墨有些不自在，微微別過目光，低聲說：“那我回去……”
話沒說完，手讓陸岐然一把攥住。程如墨心臟也跟著劇烈一跳。陸岐然將她往前一拽，拉著她大步朝著左邊方向走去。
小旅館是民宅改建的，庭前院子里種了許多叫不出名的花樹，程如墨唯獨認出了九重葛，紫紅色花束開得灼灼烈烈，從白色的柵欄里伸出來。程如墨跟在陸岐然身后，踩著落花的石板路走進旅館。樓梯上鋪了厚重的暗紅地毯，木質(zhì)的扶手一路往上。程如墨手被陸岐然緊緊握著，手心里起了一層汗。她腳步虛浮，有些跌跌撞撞，亦有些義無反顧。
陸岐然掏出房卡打開了門，伸手開了燈。
程如墨將包放下了，心臟此刻仍跳動得劇烈，她稍稍平復了情緒，瞅了陸岐然一眼，說：“喝了酒有點熱，我先去洗個澡?！?br/>
這一洗就洗了二十分鐘，程如墨磨磨蹭蹭出來，看見陸岐然正挽著袖子在筆記本上快速打字。他面對著電腦屏幕，目不斜視，似乎全然沉浸在工作之中。
程如墨穿著浴袍，看到這場景莫名有些尷尬，瞧見地上放著陸岐然的旅行袋，便從里面找了件干凈的黑色襯衫出來，躡手躡腳重回到浴室里頭。將內(nèi)衣復又穿上，套上了陸岐然的襯衫。她穿好以后，往鏡子里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這比僅穿著浴袍還要不妥。
正慌手慌腳打算立即換回去，忽聽見敲門聲：“好了嗎？我上個廁所?！?br/>
程如墨一閉眼，索性將浴袍套在襯衫外頭，飛快往臉上澆了捧冷水，開門出去。
陸岐然洗澡的時候，程如墨就躺在床上玩手機游戲，過了三四關(guān)，聽見浴室門鎖咔嗒一聲，陸岐然圍著浴巾出來，看也沒看她一眼，又重新坐回了電腦前，隨即安靜的空間里再次響起噼里啪啦敲打鍵盤的聲音。
程如墨假裝沒有注意到，繼續(xù)玩著手機游戲。但玩得極其糟糕，蘿卜被怪物啃得七零八落。她早沒了玩的心思，但陸岐然始終不動，只能這么繼續(xù)硬撐著。
過了半個小時，程如墨撐不住了，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齊涌上來，心里生出陣微妙酸澀的委屈出來。她從床上起來，去拿自己擱在椅子上的衣服，淡淡地說：“林苒叫我回去，我得走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啪”的一聲，陸岐然合上了電腦，轉(zhuǎn)過身大步走到床邊，一言不發(fā)，伸手一把將她手里的衣服奪下來扔回去了，隨即緊扣住她的腰，低下頭兇狠吻她。他動作迅速，攜著一陣風一般。
程如墨逮著個間隙伸手將他推后了一點，問他：“做個決定就這么難嗎，既然來都來了?！?br/>
“不是，”陸岐然搖頭，深深看她，仿佛要透過她眼睛看進她心底，“我怕你以為我過來，是專門為了這件事?！?br/>
陸岐然忽地一抽手，將她松開了，說：“睡吧?！闭f罷背對著她，躺了下去。
程如墨看了他許久，抬手將房間的燈關(guān)掉了，動作輕緩地貼著他躺下。
陸岐然說：“離我遠點?！?br/>
程如墨終于憋不住了，撲哧一笑：“還沒見過你這么狼狽的樣子?！?br/>
“我遇見你之后，狼狽的時候還少嗎？”
程如墨好奇：“你什么時候狼狽了？我看你不像二十七歲，倒像是五十七歲，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看了就特別來氣?！?br/>
“我是不是五十七歲，你還不知道？”陸岐然笑，翻過身來看她，“五十七歲的能有我這體力？”
“那可說不準，七十歲生孩子的老頭子都有呢，人家五十七歲的時候，肯定比你五十七歲管用。”
陸岐然大笑：“那五十七歲的時候，你一定得試試?！?br/>
程如墨臉頓時燒紅，低著頭半晌沒說話。雖是關(guān)了燈，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昏暗中仍能看見陸岐然的輪廓。即便看不見，兩人呼吸纏著呼吸，一伸手就是彼此滾燙的體溫。
程如墨微微屏住氣息，輕聲問他：“你……難不難受？”
“所以讓你離我遠點?！?br/>
程如墨輕輕咬了咬下唇，往陸岐然跟前又湊攏了幾分。
黑暗里他一聲低笑：“你專愛跟我對著干?！?br/>
她想，這輩子能讓她心甘情愿這么做的，只有陸岐然了。
陸岐然伸手將她輕輕擁住，說：“你說要好好想想，想得怎么樣了？”
程如墨立即抬眼，看著陸岐然。
“不管你想沒想，這次回去，我是認真想過了。你知道我這人基本不輕易做什么決定，一旦決定，決不食言。我們滿打滿算的，一起的日子雖然不多。但我自認為還是了解你的，”陸岐然沉聲說，“你這個人，十句話有九句要反著理解。說話常常帶刺，噎得人想一把掐死你?？偲炔患按龑⑷送鶋奶幭?，因為你覺得萬一那人真是壞人，你提前假設(shè)，就能及時撤退，就更不容易受傷。看著似乎戴著盔甲，其實背后軟肋全都暴露了?！?br/>
聽到這一句，程如墨動作頓住了。
“你覺得，我們相處愉快嗎？”陸岐然忽然問她。
過了半晌，程如墨方才點了點頭。
陸岐然笑：“點頭得這么勉強，倒像我逼迫你一樣?！?br/>
程如墨輕聲開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遷就我?！?br/>
陸岐然將她抱得緊了幾分，下巴抵著她頭頂，說：“你肯不肯信我一次？”
程如墨許久沒說話，眼眶突然酸澀得厲害，她頭埋在陸岐然胸前，呼吸間全是他身上的氣息，仿佛一張網(wǎng)，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而她就在這網(wǎng)里，多年如一日。
她聲音低澀：“我早就向你露出后背，又親手把武器遞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隨時殺死我，而我甚至不能反抗。陸岐然，我從來不會向任何一個人乞憐。如果我肯相信你，你肯同樣把武器交給我嗎？”
靜了片刻，聽見陸岐然低沉如水的聲音：“我保證?！?br/>
程如墨眼眶立即就濕了，她哽咽著說：“前面路長，我們之前還有太多困難，我只信你一次。如果一旦你不能與我背靠背應敵，而是將矛頭轉(zhuǎn)向我，我一定毫不猶豫放棄。人生沒有那么多次不管不顧，也沒有那么多滔天的勇氣。那種事情，這輩子做一次也就夠了。你要知道，壁虎都是有斷尾求生的本能的。”
陸岐然沒說話，手上用力，將她抱得更緊。
第二天早上，程如墨被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陽光照醒，一睜開眼就望見陸岐然正在電腦前面。她伸了個懶腰，咕噥著說：“這么忙還非得趕過來。”
陸岐然聽見她的聲音，將鼠標丟開了，椅子轉(zhuǎn)過來看著她，笑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沒聽過？虧你還是寫小說的。”
程如墨立即警覺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寫小說？”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三本書初版再版的稿費都給你父親了。”
程如墨頓時松了口氣。
卻見陸岐然微一挑眉，接著說：“我覺得《輕紅淺白》的男主角不行，性格太弱了，看著著急?！稛艋鹨刮⒚鳌防镱^，那老師塑造得有些猥瑣，跟你設(shè)定的儒雅形象……”
沒等他說完，程如墨立即從床上跳起來跑過去捂住他的嘴：“誰讓你看的？經(jīng)過我的同意了嗎？”
陸岐然將她手掰開，笑說：“你都出版了，還怕人看？要是大家都不看，出版社喝西北風去？”
“誰都可以看，就你不行！”
“我還沒說完呢，我覺得那什么不可辜負的男主角瞅著有點眼熟，你是不是該給我點報酬？”
“陸岐然你少自作多情！我寫的跟你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你有那么帥嗎？有那么有錢嗎？有無限透支的信用卡嗎？有三百平方米的海景別墅嗎？”
“后面三項都沒有，帥的話還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br/>
程如墨身上還穿著他那件黑色襯衫，推推搡搡間扯開了些，露出白皙的肩頭。陸岐然動作忽然停下來，定定地望著她。
程如墨見狀也停了動作：“怎、怎么了？”
陸岐然伸手將她肩膀蓋住了，為她整了整衣服，低聲說：“你退后一步，讓我看看。”
程如墨立即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胸前扣子解到了第三顆。她迅速將伸出手臂掩住了，望見陸岐然的目光，又將手臂緩緩放了下來，咬了咬唇，依言往后退了一步。
陸岐然目光黯淡，坐在椅上一言不發(fā)地看了她約有一分鐘，忽地起身撈起床上的被單，將她裹住了，說：“快去換衣服?！?br/>
程如墨撲哧一笑：“把持不住了吧，老同志?！?br/>
陸岐然故意把臉一沉：“你現(xiàn)在是在狼窩，有點自覺，別隨便挑釁?！?br/>
“我就挑釁了怎么樣，有本事你倒是吃了我?。俊?br/>
陸岐然哼了一聲：“我現(xiàn)在吃不成，還不會攢著以后吃？還要到五十七歲呢，著什么急?！?br/>
程如墨聽著這話，又好氣又好笑：“你是不是獅子座啊，這么記仇！”
“比起你還差得遠了――去換衣服，下去吃早餐，林苒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了?！?br/>
“……你怎么不早說！”程如墨飛快地跑進浴室。
林苒見了他們之后，一個勁地壞笑。她一邊揪著面包一邊說：“如墨，你是不是該介紹一下？”
程如墨咬了一口面包，瞅著陸岐然說：“陸岐然，男，二十七歲，琿城人士，崇城就職，品格端正，樣貌及格。月薪……不知道，不動產(chǎn)……不知道，存折密碼……也不知道。鑒于不知道的太多，目前只能算我半個家屬。”
林苒笑得不行：“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管賬了。陸帥哥你千萬別理她，這人尖酸刻薄得要命，娶回去基本等于剝奪人格權(quán)利終身。”
“林苒，你這叫胳膊肘往外拐你知道嗎？我可沒逼著他娶我啊，戒指是他主動給我套上的――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退給百貨公司了，對吧，”她扭頭看著陸岐然，“陸帥哥？”
陸岐然憋著笑。
林苒作勢摩挲了兩下手臂，笑道：“媽呀，看我身上這雞皮疙瘩……我這燈泡太亮了，實在慚愧，不好意思。我就吃個早餐，馬上給你倆騰地?！?br/>
第二天程如墨與陸岐然在機場分別。本來陸岐然他們整個小組都是沒有假的，被他剝削著加班加點了兩天，搞得一片鬼哭狼嚎，最后在清明假期來臨之前成功完成項目。陸岐然自己留了一整天，把收尾工作做完了，緊接著就直飛沿海坐船到了扶風島。
程如墨聽他講述笑得不行：“看你這馬不停蹄的，知道的說你是為愛奮不顧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趕著去投胎呢?！?br/>
陸岐然似笑非笑：“可不是，遇見你就重生一次，跟蛇蛻一層皮一樣?！?br/>
“這就嫌棄上了，果然林苒說得對，男人就是賤骨頭?！?br/>
說笑了一會兒，聽見廣播播報崇城航班開始登機的信息，程如墨看著陸岐然，說：“那你注意安全，悠著點，別那么拼命。”
陸岐然笑了：“行，絕對保證你最大限度的使用權(quán)?！庇终f，“你好好調(diào)養(yǎng)，別老熬夜?！闭f完伸出一只手將她抱了抱。
程如墨笑了笑：“別這樣，所以說我不喜歡這種場合，搞得生離死別一樣。”雖這么說著，也伸出手將陸岐然的背微微攬了攬，低聲說，“保重?！?br/>
陸岐然松開她，將地上的行李袋拎起來：“那我走了，過幾天去江城找你?！?br/>
程如墨手插進衣袋里，點了點頭。
陸岐然看了她略有幾秒，轉(zhuǎn)身朝里走去了。
待陸岐然身影消失了，林苒也剛好接完電話走過來，瞧見這邊沒人了，笑問：“這就走啦？沒上演個什么kissgoodbye？”
“妨礙公眾，多惡心。”程如墨抬頭看了看大廳屏幕上的時間，“我們的還要等會兒，先找個地方坐坐吧。”又問，“誰的電話，怎么接了這么久？”
“雜志社的，電話里扯不清楚，我這休完假回去還有得忙?！绷周蹏@了口氣，拉著箱子跟程如墨一塊兒往外面的星巴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