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這么說，你會覺得驚訝嗎？”

    葉洛站在門框旁，看著辦公室里的沈沫。她一身白色的西服套裝，短裙下的雙腿筆直，踩著黑色高跟鞋。

    這位他眼中的小師妹，似乎一夜之間就變得成熟了。成熟得就像是陌生人。

    面對師兄駭人的話語，沈沫并未露出絲毫的愕然與驚恐，只是嘆了口氣，“果然早就被你發(fā)覺了。”

    “也不太早。”

    “破綻在哪里？”

    “角色?！比~洛淡淡道，“在《灰鯤事件》中，所有的角色都有其存在的理由。除了沈沫和葉菲?！?br/>
    “那你為什么不懷疑葉菲？”

    “我懷疑過了。”葉洛雙手抱臂，放在腰間的右手握住黑色長傘，“只不過先來找的你。”

    沈沫微微瞇眼，“沈沫的角色哪里奇怪了——她作為怪異將你引誘到間隙空間的魚餌，說不通嗎？”

    “說得通。但為什么【系統(tǒng)】也會將此作為任務來發(fā)布給我？怪異固然強大，也不可能影響到【系統(tǒng)】，能影響到【系統(tǒng)】的只可能是神祗?！?br/>
    盯著她，葉洛道：“——【混亂】，我說的對嗎？”

    沈沫嫣然一笑：“一半一半。你說的怪異無法影響到【系統(tǒng)】，這點存疑?！?br/>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流露出一抹奇怪的神色，帶著幾分的諷刺，但更多似乎還隱藏著一股莫名的情緒。

    “不過你確實猜對了。我就是【混亂】?！鄙蚰谷徽f道，“但是，你懷疑這一點應當是更早之前吧?！?br/>
    葉洛并不否認。

    “你雖然讀取了沈沫的記憶，也扮演得很好。但還是在一個細節(jié)上出了問題——沈沫絕對不會同意我誘導張菱參與灰鯤事件?！?br/>
    他嘆了口氣，“她就是這種小孩子性格?！?br/>
    “但這也只是推測罷了?！鄙蚰⒅澳銘斶€有更確鑿的證據(jù)才對。”

    葉洛道：“在沈沫從昏迷中醒來時候，她的靈魂曾經(jīng)從身體中跑出來過?！?br/>
    沈沫道：“這并不能說明什么?！?br/>
    “確實不能。真正的原因是當沈沫靈魂漂浮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軀殼?！?br/>
    “看了一眼？”沈沫一怔。

    葉洛是用【離析術】看了一眼沈沫的軀殼。如果說沈沫的身體里真得不再有靈魂，那么，當時的沈沫的肉體就相當于“死物”，是可以被離析術所解析的。

    但當時并不能。只能說明，沈沫的體內(nèi)還藏在其他什么東西。

    “我原本只以為那是來自于間隙世界的其他怪異?！?br/>
    “所以你說話才那么遮遮掩掩……你未免也太警惕了。”雖然這么說著，但沈沫嘴角卻露出了贊賞的笑容。她竟然像是很樂于看見葉洛對她的警惕與懷疑。

    “但你是如何確定我就是【混亂】的？”她又問。

    “我并不確定。”葉洛坦然，“我沒有證據(jù)，直到剛才你親口承認?！?br/>
    葉洛一進門便信誓旦旦一口道破她的真名，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已經(jīng)掌握了明確的線索與證據(jù)，其實全是偽裝。實際上，如果這邊得不到結(jié)果，同樣的戲碼，他還準備在葉菲那里也演一遍。

    一愣，沈沫嘴角忽而一勾，愉快地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花枝亂顫，眼淚都從眼角流出來。

    “被騙了。真是……太棒了。不愧是我選中的玩家?！?br/>
    擦干凈眼角的淚水，她看著葉洛，微笑道：“葉洛，我很喜歡你?！?br/>
    突如其來的表白，葉洛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輕聲道：“但我卻只想打死你。”

    聽見這話，她臉上的笑容卻更盛。

    “你在明確了我是神祗后，還覺得可以打死我?！?br/>
    “‘諸神無法介入現(xiàn)實世界’——這是【系統(tǒng)】的規(guī)定。你既然從神壇下來，就必然會受到壓制?！?br/>
    “【系統(tǒng)】嗎？”她莞爾一笑，“如果你聽說過我的大名就該知道，【系統(tǒng)】對我的限制是有限的?！?br/>
    “如果真的有限，你就不會需要躲在沈沫的體內(nèi)了?！比~洛道。

    聽見這話，沈沫卻忽然瞇起了眼睛，繼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極為不悅的事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

    “原來如此——你之所以要打死我，只是因為沈沫?！?br/>
    她遺憾地搖頭，“這可不合格?！?br/>
    “合誰的格？”

    “合我的格。要成為我的【玩家】，必須符合很高的標準——為普通人類而動怒與涉險，是最無必要的道德品質(zhì)。是減分項?！?br/>
    她冷冷道。這位神祗即使被葉洛威脅也可以露出暢快笑容，但此刻卻因為他試圖拯救人類而勃然大怒。

    “不過，總體而言，你的優(yōu)點還是要大于缺點的。你體內(nèi)有兩種截然對立的性格——又或者該說是人格，以一種令我也要驚嘆的微妙方式并存著?！彼曋~洛，像是透過他的軀殼看見了其中的靈魂，眼眸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

    是那種看見喜愛的小動物或者是小飾品一般的喜愛。

    “我很喜歡這種混亂而又穩(wěn)定的微妙感覺。所以——”她忽而又露出笑容，“來我這邊當【玩家】吧?！?br/>
    她自顧自說著：“我雖然不知道你現(xiàn)在簽署的神祗是誰，亦或者，根本沒有簽署任何神祗。但是無論是誰，都絕對比不上我?！?br/>
    她露出優(yōu)雅而又自信的笑容，“因為在《游戲》中，只有我才可以對抗【系統(tǒng)】的壓制，其他任何神祗都不可能?！?br/>
    “哦？”

    “你或許還沒有明白這意味著什么，那是因為你不明白在《游戲》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活下去。對抗怪異，完成任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可以擁有更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見更多的混亂與平衡。而我可以讓你即使任務失敗，也不會被系統(tǒng)懲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不知道?！?br/>
    “意味著，如果你真得遇見了無比恐怖的怪異，那么你即使逃避任務，也可以活下來，并且還能夠拿到獎勵。這是無論哪一位神祗都不可能賜予你的能力?！?br/>
    “聽起來很不錯……”

    “那么你——”

    “但是我拒絕?！比~洛冷冷道，“因為你說的話，我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br/>
    在明確了對方是【混亂】之后，葉洛就已經(jīng)在心中反復告誡自己，要死死記住她的性格——她可是為了“好玩”，而做出調(diào)換玩家厄運粒子這種事情的神祗。這事情聽起來有趣，但在那一屆的玩家看來，恐怕無異于滅頂之災。

    這種肆無忌憚，視人類為草芥的神祗，怎么可能真得為玩家而盡力？

    在她看來，玩家不過是可愛的小寵物罷了。

    “一個字都不相信……嗎？”

    她并沒有動怒，反而笑容更甚。

    “很好，這個態(tài)度，真的很好。我啊，越來越喜歡你了?！?br/>
    她盯著葉洛，雙瞳中洋溢著滿滿的喜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無論你信不信，我說的都是真得?！?br/>
    葉洛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瞳仁幽沉如深淵。

    “啊……你這個表情也很棒?！彼钗豢跉?，臉上忽然涌出一股潮紅，“決定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得到你！”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是沒關系，我們可以來玩一局《游戲》。我輸了，我將沈沫還給你，你輸了，就要成為我的【玩家】。怎么樣，要來嗎？”

    葉洛并未猶豫，直接問道：“規(guī)則是什么？”

    “很簡單，捉迷藏。只要你能夠碰到我，就算你贏。”

    “地點，時間?！?br/>
    “地點就是這間辦公室。至于時間，由你定。多少都可以，但是只要定了，就不能在游戲中悔改。”

    葉洛立刻問道：“無限也可以？”

    “當然可以?！鄙蚰θ轃o暇。

    葉洛沉默，視線掃過眼前。

    這間辦公室不過五十平米，沒有任何隔墻，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桌子底下和窗簾后面。而無限的時間更是讓難度大幅度下降。

    沈沫如此自信，只有一個可能，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葉洛根本就碰不到。

    像是看穿了葉洛的想法，她補充道：“既然是捉迷藏，規(guī)則就是一旦我選擇好了站定的位置，就絕對不能動。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追不上我。”

    一頓，她繼續(xù)說道：“我也大可以直接告訴你，我哪里也不會躲，就站在這里——我現(xiàn)在所站著的地方。怎么樣，我對你是不是很好？”

    確實很好，簡直就像將勝利送到葉洛手中——無論是任何人聽見，也不得不承認，然后立刻應下這些條件。

    但葉洛仍舊只是沉默著。

    半晌，才道：“我還有一個條件——我的飛行道具觸碰到你，也算是我的勝利?！?br/>
    “嗯？飛行道具嗎？”沈沫略作沉吟，視線在葉洛身上打量著，隨后露出笑容，“好吧，我答應你。誰讓我這么喜歡你呢？”

    葉洛張了張，忽然又閉上，眼中流露出警惕，“你果真不會離開桌子？”

    “如果我的屁股離開桌面，那也算是我輸。怎么樣滿足了嗎——葉洛師兄？”

    “滿足了。那就開始吧。”

    “等等，你還沒有說出你的時間。是無限嗎？”

    “無限——”葉洛第一次露出笑容，“確實很好。但是我選擇十分鐘?！?br/>
    “十分鐘？”沈沫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你覺得你十分鐘就可以抓住我？”

    “我現(xiàn)在距離你不過10米，按照我每秒1米的步行速度。只需要10秒鐘就可以了，這很難嗎？”葉洛反問。

    葉洛說的沒錯。

    但那是普通人類之間的捉迷藏。現(xiàn)在，兩人都心知肚明，既然沈沫不會動彈，那么難度就不在于如何找到她，而是如何抵達她的身旁。

    這空無一物的十米距離內(nèi)，恐怕在游戲一啟動，就會變得如同刀山火海。

    別說十分鐘，十萬分鐘也不一定可以過去。否則沈沫為何會提出“時間無限”的選項？

    “看來你確實很有自信。”

    “或許呢——看‘運氣’?！?br/>
    嘴角一勾，葉洛的笑容與回答都有些曖昧。

    “那就如你所愿。”

    沈沫輕輕一拋，手機懸浮在半空中，定格在倒計時180秒。

    “游戲——開始?！?br/>
    ……

    ……

    當“游戲”二字從沈沫口中脫口而出的時候，她身上的氣質(zhì)陡然一變，那原本輕柔優(yōu)雅的氣息瞬間消散，轉(zhuǎn)而代之的是凜然與高遠。

    她分明只是懶散地坐在辦工作上，但卻仿佛一瞬間拔高了千米云端之上，周身云霧繚繞，漠然地俯視著人間。令人心生敬畏。

    直到這一刻，她終于展露出了些許“神祗”的真正姿態(tài)。

    而這時候，“開始”二字已經(jīng)落地。

    葉洛的所有感知能力也在一瞬間被全部剝奪。

    不，不是被剝奪，而是被“篡改”。

    眼前的畫面碎裂而又紛亂。地板與天花板交織在一起，沈沫的身軀碎成一塊塊鑲嵌在被漫天飛舞的窗簾上，桌子與凳子組合在一起變成六條腿的奇怪家具。簡直就像是一個沒有耐心的小孩子胡亂拼湊的拼圖，然后放進了葉洛的瞳中。

    聽覺同樣陷入混亂。沈沫的輕笑聲四處閃爍，身后原本呼嘯的夜風倏然消逝，白織燈管中本該細不可查的電流聲音卻震耳欲聾。忽近忽遠的汽車鳴笛聲，混雜著忽高忽低的蟲鳴聲，令他仿佛在密林與公路中穿梭。

    酸甜苦辣在鼻腔與舌尖炸開，他踩在堅硬的地板上有如踩在云端上，穿在身上薄薄的衣服卻如同鋼鐵般沉重與冰冷，令人極度不安。

    他所有的感知方式——都陷入了混亂之中。

    而這種混亂帶來的第一個惡劣反應就是——作嘔。

    葉洛剛剛抬腳，就感覺到強烈的作嘔涌上心頭，但他還來不及吐，就又感覺到那作嘔的滋味倏然倒轉(zhuǎn)，向胃中襲去。

    他心下一沉，立刻意識到，他的“感覺”似乎也陷入了混亂。

    “需要點提示嗎？”沈沫的聲音忽然襲來。

    “聽覺、視覺、觸覺、嗅覺、乃至味覺——你所有的感覺的內(nèi)容都被混亂侵蝕了。”沈沫完整的話語傳入他耳中。

    他立刻雙腿爆發(fā)，向聲音來處奔去，卻撞在了某個軟軟的物體上。

    但鼻腔中倏然濃郁的另一股莫名的味道，讓他意識到那個軟軟的物體恐怕是“墻體”，而他鼻腔中的感覺其實是血腥味。只是現(xiàn)在他五感混亂，根本察覺不出“真實”。

    “即使你通過聲音察覺到了我的方向，你也無法正確判斷哪里是‘前后’，哪里是‘左右’。

    “而這種感覺，隨著你在我的領域中待得越久，就越強烈?，F(xiàn)在的你是作為‘個體’而受到這種混亂的侵蝕，等時間長了，你就會以‘集體’的形式而受到這種混亂的侵蝕?！?br/>
    “也就是所謂的——系統(tǒng)性混亂?！彼p笑一聲，“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身處于“萬花筒”之中，葉洛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頭暈目眩，想吐卻又似乎吐不出來，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吐了。

    “這世間萬物，小至微粒，大至宇宙，說到底都是各種元素組成的集體，或者說——‘系統(tǒng)’，區(qū)別只在于是復雜系統(tǒng)還是簡單系統(tǒng)。人作為復雜生物更是如此，呼吸、消化、血液流動，物質(zhì)與能量的交換離不開體內(nèi)的各個系統(tǒng)。如果這些系統(tǒng)也陷入了混亂了，會發(fā)生什么呢？”

    不用她說，葉洛已經(jīng)感覺到了。

    他已經(jīng)開始呼吸困難。

    “我知道你有著類似于‘不死之身’的能力，這真的是很好用的天賦。這也是我為什么這么喜歡你。但所謂的不死之身，其實也不過是各項法則——時間，死亡，或者還有生命——組合而成的系統(tǒng)?！?br/>
    一頓，她用非常輕微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而只要是【系統(tǒng)】，就必然會陷入【混亂】?！?br/>
    “所以，即使是你的【不死】?！彼穆曇粲只謴驼?，帶著愉悅，“一旦被‘混亂’拆解了，也就無用了。

    “你看我說這么多了，你有什么感想嗎？”

    葉洛忍著頭暈目眩，咬牙道：“我的感想只有兩個字——”

    “哪兩個字？”

    “再見。”

    話音剛落，葉洛已經(jīng)悶頭向前，又或者是向左一沖。

    沖出了辦公室，也沖出了【混亂】的領域。

    夏季燥熱的夜風吹在已經(jīng)渾身汗?jié)竦纳砩?，視野中是校園中已經(jīng)亮起的路燈，城市夜景也喧鬧起來，遠處一輪明月灑下銀輝。

    掙脫混亂，他有一種溺水獲救的錯覺。

    葉洛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擁有五感是這么愉快的事情。

    他轉(zhuǎn)過身來，看向辦公室。

    沈沫依舊坐在那方辦公桌上，臉上帶著贊賞的笑容。

    “果然聰明。你是察覺到了辦公室出口處‘混亂’的負面效果明顯更低，所以通過感覺混亂程度找對了出路。不過……”沈沫微笑道，“你逃出來了，然后呢？你要放棄游戲嗎？時間可是只剩下三分鐘了?！?br/>
    “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點——我并不是察覺到了你所謂的‘出口’。只是純粹因為‘好運’?！?br/>
    葉洛伸出手，將額前因為汗水而粘在一起的頭發(fā)向后拂。

    “然后我想說，我之所以出來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

    他倏然打開左手的黑傘，將自己的上本身遮住，然后放下傘的時候，右手已經(jīng)多了一把漆黑如墨的左輪。

    “——開槍?！?br/>
    抬手，他對準沈沫，開槍。

    灰色的子彈離開槍口，在進入辦公室的一剎那，消失不見。

    剎那之后，辦公室的墻角處傳來一聲悶響，同時那里出現(xiàn)了一顆焦灼的彈孔。

    “飛行道具——原來是指這個。”沈沫微笑道，“不過對我可不管用?！?br/>
    “果然如此?；靵y領域，當然也可以混亂子彈的軌跡?！狈畔聵?，葉洛嘆了口氣，“如此一來，就只剩下最后一個方法了?！?br/>
    “什么方法，你大可一試——反正都改變不了你最后成為我的玩家的這一結(jié)局?！闭f著，沈沫臉上的微笑卻突然一僵。

    葉洛再次緩緩抬起了槍。

    卻不是對準她，而是對準他自己的太陽穴。

    “你要做什么？”

    “這不是明擺著嗎——自殺。”

    他扣動了扳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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