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石院內(nèi),一顆巨大的梧桐樹遮住了小半個院子,樹下的大石上還生著碧綠的青苔,兩間清冷破敗的宅子矗立在梧桐樹旁,裝飾簡陋而空蕩,處處透著一股**枯冷的味道。
而在正堂之上,臨時被搬來一張床榻,外室之女紅豆的尸身靜靜地安放在那里。
各個院子的丫鬟們似乎都從石頭縫里蹦了出來,堂而皇之的圍在門口向里面張望,嘰嘰喳喳的吵個不停,讓本應(yīng)悲傷肅穆的靈堂瞬間變成了吵鬧的菜市場。
“看什么看?都沒見過死人???!”
掌事的胡嬤嬤氣呼呼的恨恨的瞪了一眼擠在門口的眾丫鬟們,抖動著臉上的橫肉,扯著嗓子大聲嚷嚷道,“趕緊滾進(jìn)來一個,趁著這賤丫頭身體沒僵,趕緊給她換身衣裳,從廚房那邊拿張席子裹了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免得給府上染了晦氣!”
一聽胡嬤嬤這么說,聚在門口的眾丫鬟們一哄而散。
“這些偷奸?;馁v蹄子們!”
胡嬤嬤低聲咒罵著,回首瞅了一眼床上那具還有些余溫的尸體,想到自己平常對這個名義上的九小姐非打即罵,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趕緊快步出了門,還在門口吐了兩口唾沫,祛祛晦氣。
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鬟全身縞素,單獨跪坐在床榻之前,豆粒大的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地,眼睛哭得活脫脫像兩個小桃子,身邊彌漫著濃重的悲傷,袖口里緊緊地攥著一把小巧的匕首,身體微微顫抖著。
“小姐,嗚嗚嗚,你醒醒??!卜姑姑交待奴婢要照顧好你,你怎么能就這么自己去了?小姐,奴婢求求您,別把奴婢丟下……你慢點走,黃泉路上,奴婢繼續(xù)侍候你……”
就在一身縞素的丫鬟綰綰撲在尸體邊上低咽哭泣時,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錯覺,只覺得躺在床上的那句尸體似乎……動彈了一下?
綰綰只是簡單的愣了愣神,臉色刷的煞白,袖子里拿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著,原本,她是打算料理完小姐的身后事,自殺殉主的。
“唔……好疼……疼!”
寂靜的破敗閨閣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輕如蚊哼的聲音,雖然聲音小,卻異常明顯。
綰綰的手抖得厲害,卻沒有出聲,那么這個房間里發(fā)出聲音的,就只有……
躲在門口不敢進(jìn)來的胡嬤嬤和幾個丫鬟面面相覷,熟悉的聲音讓他們的臉色瞬間慘白成了一片,忽然“媽呀”幾聲刺耳尖叫,轟然炸響,圍在院里的丫鬟下人們不要命的四處逃散……
幾個膽子小的丫鬟甚至直接癱軟坐在地上,還傳出陣陣尿騷,竟被嚇尿了褲子!
綰綰臉色煞白,甚至袖子里的匕首掉落在地上都絲毫沒有察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小姐死得冤枉,定是回來報仇的!
此刻就連綰綰都沒注意到,躺著床上的那具“尸體”,唇角似乎掛上一抹詭異的笑容。
點石院里被詐尸嚇得雞飛狗跳之時,一個柔美優(yōu)雅的婦人手扶著管事嬤嬤,在眾多丫鬟們的簇?fù)硐驴畈蕉鴣?,一身朱紅色綾羅配著鈷藍(lán)色孔雀刺繡,現(xiàn)出大家主母才有的高貴和氣派,頭上搖曳的寶石鳳釵明媚得有些刺眼。
她,便是傅家后宅真正的掌權(quán)人,傅家正室主母——紀(jì)氏。
聽到私生女紅豆沒了氣的消息,身為傅家當(dāng)家主母的紀(jì)氏幾乎當(dāng)場變了臉色,來不及換衣服,便穿著一身大紅來探望一個死人,不是她小題大做,私生女之事雖小,卻關(guān)系重大。
當(dāng)初,把紅豆和相思兩個私生女領(lǐng)進(jìn)門的時候,可是大張旗鼓的作秀一番,甚至驚動了大半個京城,現(xiàn)在,私生女居然在傅家死于非命……
老爺清流為官,極重聲望,戕害庶女這個罪名,——傅家要不起。
不等著紀(jì)氏和眾多仆婦們邁進(jìn)院子,門口的丫鬟們突然失心瘋一般尖叫了起來,屁滾尿流的向院外四散逃去,情急之下,胡嬤嬤竟然一個踉蹌竟直接撞到了紀(jì)氏身上!
“哎呦……哪個不長眼睛的?!”
被撞了一下,胡嬤嬤一個趔趄,拍拍屁股起身之時,不由自主的破口大罵了起來,可當(dāng)她的目光流連到跟自己撞在一起的人時……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胡嬤嬤臉色煞白。
差點被撞倒的紀(jì)氏眸底閃過一抹怒意,剛想發(fā)作,可很快的又?jǐn)咳?,緊鎖著眉頭,卻溫柔如水的揮了揮手,“以后小心著點,如此莽撞,成何體統(tǒng)?”
胡嬤嬤有心辯駁幾句,卻終于還是住了嘴。
紀(jì)氏微微頷首,示意讓胡嬤嬤起身,“你們這么多人慌慌張張的跑,怎么了?”
提起這件事,素來大膽的胡嬤嬤臉色驟變,顫顫巍巍的道,“夫、夫人……不好了!——詐、詐尸了!”
不等胡嬤嬤說完,后宅管事的呂嬤嬤冷冷的開了口,“胡家老姐姐!說話注意分寸!混賬東西!胡亂嚼什么舌根子?傅家百年清流,府中更有圣上墨寶坐鎮(zhèn),什么妖魔敢在傅家作亂?”
胡嬤嬤急得都快哭了,“夫人,奴婢沒有胡說!是真的!那賤丫頭……額,是九小姐!九小姐紅豆本來都死了,可是剛剛突然說話,那不是詐尸是什么?!”
呂嬤嬤和紀(jì)氏相視一眼,匆匆向正堂內(nèi)走去。
進(jìn)了門,正堂內(nèi)破敗空蕩,空氣里還透著潮濕**的味道,顯然常年沒人打掃,外室之女傅紅豆的尸身就停放在正中間的位置。
瞧見傅紅豆的尸身,紀(jì)氏眼底忽然溢滿淚水,眼圈紅紅的,徐步走到床前,云羅帕子輕輕拭去自己眼底的淚痕,悲慟大哭道,“可憐的九丫頭呦,你怎么就那么命??!母親對你視如己出,你卻狠心把我這個母親拋下,讓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br/>
聞訊趕來的中年大夫站在門口,心中哀嘆不已:素來聽說傅家大夫人最是個慈善溫柔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連個外室之女都能如此慈善,傅大人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就在紀(jì)氏緊貼著床榻在哭訴哀慟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一只冰冷的手悄然間拽上了紀(jì)氏的裙帶……用力一扯,紀(jì)氏幾乎一個趔趄的撲到床上,差點跟尸體來個親密接觸!
誰又會想到,她突然跌進(jìn)一具尸體的懷里?!
一個瞬間,紀(jì)氏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了出來!
“?。 ?br/>
紀(jì)氏慌亂的用力撕扯著、撲打著,拼命地想要將自己的裙帶從尸體手上拽出來,可“尸體”卻將她的衣帶攥得死死的,雙方掙扎之間,紀(jì)氏再不復(fù)剛才那般貴婦的優(yōu)雅模樣,反而越發(fā)發(fā)絲凌亂,衣衫不整,倉皇得如同一只禿了毛的野雞。
就在紀(jì)氏被嚇得肝膽俱裂時,一雙明凈清澈的眸子緩緩的睜開,唇角勾勒出一抹肆意張揚的微笑。
“母親……”
輕微的呢喃聲如同催命符般,讓紀(jì)氏越發(fā)恐懼慌亂,聲音里幾乎帶上了哭腔。
呂嬤嬤趕緊上前一步,幫著紀(jì)氏雙手用力撕扯之時,對方卻松了手,紀(jì)氏的裙帶扯了下來,沖勁之下也讓紀(jì)氏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疼得她直齜牙。
“母親小心。”
虛弱而輕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肆意和嘲弄,“紅豆……似乎嚇到母親了?!?br/>
“鬼??!”
紀(jì)氏凄厲的尖叫了一聲,她幾乎被嚇肝膽俱裂,在地上連滾帶爬的向外沖去。
貼身丫鬟綰綰跪在一旁,低頭順目著,表示自己啥也沒看見。
中年大夫也有點發(fā)懵,卻抖著膽子走上前來,看著原本死了的女孩睜開了雙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撫脈稍許,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總算是松了口氣,向驚慌失措的紀(jì)氏拱了拱手,“夫人勿怕,府上九小姐剛剛并不是死了,只是閉過氣了,這會應(yīng)該是緩過氣了?!?br/>
聽見不是鬧鬼,紀(jì)氏悄然松了口氣,恐懼稍有退減,只是在隱約間,手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冰冷的余溫。想到這里,不禁心中惶然,趕緊安撫幾聲大夫,逃似的匆忙離開。
一道視線,追隨著紀(jì)氏的背影……帶著一抹淡淡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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