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她莫非是要去......”徐子明的話卡在嗓子里,半天都沒敢說出那三個字。
“陰兵槽?!背棠劣慰粗懊婺莻€在黑暗中快速前行的背影,以及她手上挽著的竹籃,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
右耳摸著下巴,“看來為了掩人耳目,她消停了幾日,這不,終于按奈不住,準備出招了?!鄙砗竽侵怀H丝床灰姷拇笪舶退硭θ?,銀毛根根立起,它眼中露出點點熒光,“咱們今晚就將她擒獲,再將她扔到那縣令老兒跟前,去向他討要個說法去?!?br/>
程牧游還是盯著巧蕓拎在手里的竹籃,“切莫大意,我懷疑那籃中裝著的就是她脂粉盒中的紅線,這東西古怪的很,咱們幾個要加倍小心,切不可出了差池。”
右耳嘻嘻笑,“大人,有姑娘的符紙在,您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區(qū)區(qū)一點邪術(shù)罷了,用不著這么大驚小怪?!?br/>
徐子明疑道,“總聽你左一個姑娘右一個姑娘的,這位姑娘到底是個什么人物?讓你如此推重崇敬?”
右耳笑得露出兩顆獠牙,“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不過是能打怪,能伏妖,略懂的些奇門道法罷了?!?br/>
“少說一點,她還伶牙俐齒,打嘴仗從來不落下風(fēng)?!背棠劣卧谝慌缘难a充道。
***
山里的溫度一向比山外要低上不少,可是就算再低,卻也不會在三伏天將人凍得直打哆嗦。
可是現(xiàn)在的陰兵槽,卻打破了程牧游對常識的認知,因為它竟然飄起了雪,雪花不大,如碎鹽似的從天落下,在山谷中山石上鋪滿了一層銀亮的冰晶。
徐子明費了半天功夫,才勉強讓自己的上下牙床不再打架了,他看著光著膀子一臉興奮的右耳,“小兄弟,你不冷啊,還將衣服添給我和大人?!?br/>
右耳的眼睛在黑暗中亮閃閃的,偶爾閃過一點綠光,驚得徐子明渾身一個激靈,還以為是自己看走了眼。它指著山谷里跪著的巧蕓,“我不冷,不過你看,她也不冷,她跪在那里有半個時辰了,一動未動,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br/>
程牧游輕聲說道,“遼人崇山,尤其崇拜木葉山和黑山。木葉山是他們的發(fā)祥地,那里有遼人的祖廟和始祖的神像。因此,木葉山在契丹人心目中擁有崇高的地位。同樣,在遼人心目中,黑山是他們魂魄歸宿的地方。每年冬至,五京各地都要進獻數(shù)萬計的紙人、紙馬來山中祭祀。民間對黑山也非常敬畏,不是祭祀的時候,沒人敢進入山內(nèi),因為山的崇高地位,祭山儀就成為契丹人非常重要而神圣的儀式?!?br/>
右耳抓了抓鬢角的亂毛,“可這里也不是黑山啊。”
“雖不是黑山,卻埋了三千遼兵的遺骨,進到山谷,當然也是要行祭山之儀,你看她口中絮絮叨叨了多時,應(yīng)該就是在讀祭辭。”
“如此說來,這女人真的是遼人,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這遼陽縣,就是為了給三千遼兵復(fù)仇?!庇叶鷵u頭嘆道。
“我也是那日在縣衙里聽那幾個小丫鬟說,這巧蕓極愛乳餅?zāi)滩?,所以才懷疑到她頭上了,沒想到她屋里一尋,果然是有所發(fā)現(xiàn)?!?br/>
正說著,只見那巧蕓畢恭畢敬的伏地跪拜,向著月亮升起的地方恭敬的磕了三個頭,而后,她將籃子上的白布掀開,手在里面掏了幾下,抓了一把紅線出來,約摸有二三十根,被她攥在手掌中,拼命扭動著身子,似是不甘被人束縛。
巧蕓口中“嘶”了幾聲,那些紅線慢慢停止了扭動,軟塌塌的搭垂下來,像是與普通的紅線并無二致。
“她剛才說的是什么?”右耳的臉皺成一團,不解的望著那個背影。
“蛇語?!背棠劣蔚拿加铋g籠罩上一層愁云。
“蛇語?”
“最著名的契丹巫師,就是大遼建國前的大巫師神速姑,雖然史書對神速姑的記載語焉不詳,但她卻是一位影響了契丹族歷史的人物。據(jù)史書里說,她能聽懂蛇語,能與山中的蛇類交流。當年耶律阿保機要稱帝立國,首先要解決的就是部落中早已確立的傳位制度。為打破傳統(tǒng),阿保機便與在部落中有一定威信的大巫師神速姑達成契約,尋求她的幫助,而神速姑也正需要以此來提高自己的影響力和威信,所以兩人一拍即合。”
“后面發(fā)生了什么?”右耳忍不住追問。
“有一天,阿保機的哥哥鐸骨札突然對部落中的人說,他在大帳中聽到了蛇鳴。于是能聽懂蛇語的大巫師神速姑也就有了用武之地,神速姑告訴大家,這條蛇說它蛇穴旁邊的大樹中藏有大量的金子,于是部落里的人按照她的指示,真的在大樹的樹洞中找到了金子。所有人都相信,這個發(fā)現(xiàn)是吉兆,而吉兆正應(yīng)該屬于作為部落首領(lǐng)的阿保機,于是阿保機就用這些金子做了一條金帶,起名為龍錫金帶。大家都認為,這龍錫金帶是上天賜予給契丹族的圣物,是神靈的安排,而能夠得到神靈青睞的人自然也是天選之人。所以耶律阿保機便當仁不讓的繼續(xù)做他的部落首領(lǐng),而不用將這一位子傳給他人。同時,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所以阿保機趁此機會以神祇的名義化家為國,徹底推翻世選制度,稱大圣大明天皇帝。神速姑作為天意的傳達者,在部落中的影響力也迅速擴張,擁有了極高的號召力,她自己亦被稱為‘知蛇語者’?!?br/>
“蛇語者?那后來這神速姑怎么樣了?”
“雖然是大巫,但也難免一死,不過她雖死了,蛇語卻在大遼的巫覡階層中流傳了下來,不過能學(xué)到其精髓者卻極少,所以我沒想到,今日竟能親耳聽到蛇語?!?br/>
正說著,巧蕓突然彎下身,將手里的紅線在地上擺成一排,兩手在胸前合十,雙眼直直的盯著膝下的土地,從牙縫中發(fā)出一陣極輕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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