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qū)的人流令人煩躁而擁擠地在高矮不平的房屋留出的過道間交錯、前行。
這里是最老的一個城區(qū),這條路也是這個城區(qū)最為熱鬧的中樞,像這般熱鬧的時候,連一輛馬車都擠不進來。
不過,在湍急的人流中卻偏偏還能留出一格比馬車更寬的空隙。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在人群中逆流緩緩行走的女人。
屋檐清理出一條遮陽的側道,這個女人卻偏偏要固執(zhí)地走在陽光之下,不打陽傘。
人們不僅僅是在避讓她,更像是在害怕她。
她的膚色微微發(fā)暗,一件極短的法衣連她的手臂都沒法好好遮住。而她那纖細的手臂正拄著一根長長的魔杖,當然,她現在是作為她且走且停的手杖來用的。她腰間倒是掛了幾件配飾,走起來還能發(fā)出迷亂人心的清脆響聲。
這毫無疑問是一名魔法師。學院城的魔法師,這些市民見的多了,早就習以為常。但眼前的這名無疑是一名大砂海的魔法師。他們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氣。常有人說,大砂海的魔法師脾氣反復無常,尤其是女魔法師,還尤其擅長攝人心魂的本事。
不過她倒是只戴了一層極薄的面紗,她那雍容而不失閑雅的芳容叫人一覽無余。好像她這層薄面紗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呼吸到市民區(qū)渾濁的空氣似的。
她怎么能不戴面紗呢?婦女們紛紛拉著自己的丈夫,離她遠些。
女人無動于衷,依舊是走走停停。
學院城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好不容易擺脫了粘人的弗蘭,她終于有時間能自己一個人到處走走。只是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打算走到哪里去。
有幾群黑鴉跟著白色的信鴿在城市上空盤旋,忽而又向西飛去,直直停在西方城墻的墻頭。
她知道,那是聯(lián)盟的魔法師們在訓練的黑鴉偶爾被放出來活動活動。
連黑鴉都再也不肯往西,在城頭稍作停留,便成群地折返回來。好像它們都知道,再向西方踏出一步,就會步入一個死局,就會有伺機的獵手要了它們的命。
她小時候很羨慕那些有著翅膀的東西,替父兄的黑鴉,獵場上空盤旋的蒼鷹,甚至是傳聞生有雙翅的天馬或者獅鷲。她曾幻想生出雙翅,在最親近的人有難時,飛到他們身邊去;亦或者在自己陷入困境時,有一雙翅膀逃出生天。
這種幻想早已破滅。
她只是偶爾還會想想,要是自己真的能飛,或者有一根傳說中女巫那樣會飛的掃帚,她會不會從湖心堡的傷口,大搖大擺地飛過去。
大概也不會了。
那場曠日持久的魔法師戰(zhàn)爭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場痛苦的噩夢。但是她的噩夢早在那場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就已經開始了,甚至早在唯一的王國覆滅之前。因此戰(zhàn)爭爆發(fā)的時候,她聽見所有人都在慘痛地,暴怒地,興奮地或者是報復地嚎叫。就在這里,就在這個破舊的西城區(qū)。魔法師,普通士兵,市民,難民,全都擠作一團。每個人都懷著同一個目的,活下來,然后贏得戰(zhàn)爭。她也跟著叫出幾聲,反倒覺得自己是那場戰(zhàn)爭中少數清醒的。只是跟她周圍的人相比,她有些悵然若失,不明白自己究竟還想做什么。
這種失落,從王國的覆滅就已經開始了。
直到現在。
弗蘭本以為,她在最遠的東方待過一段時間后,總會釋然一些。
但是她知道,她沒有。卻什么都做不了。
她知道這所城市并沒有忘記戰(zhàn)爭的傷痛,就跟這一如既往破敗的城區(qū),跟滑稽可笑地加厚的城墻。
時間并不總是抹平一切,它還時常提醒。
弗蘭總是不明白。他總以為所有人都能跟他一樣把所有的痛苦緩解,忘卻。再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重新生活。他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笨,笨的好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但她卻知道弗蘭。知道那場戰(zhàn)爭的痕跡從未真正離開他,就像附在他身上的一塊暗疤。
她還知道,有幾雙眼睛正在屏息盯著她。在城市老舊的小巷里,就跟這座城市隱藏的疤痕一樣。
他們是綠洲城的人,她早就知道。
這個城區(qū)的市民身上,從來不會跟這些人一樣,聞得出這沙海特別的香料。這股照耀而又炫耀的味道,分明就是跟那幾輛載貨的車朝夕相處才沾上的。所以她當初回城,才沒有跟那幾輛車通行。
不過,關于她為什么去綠洲城這件事上,弗蘭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巴法洛,出來吧?!彼龥]有回頭,直接走進陰影中。
過了良久,小巷里的幾個人才探出頭來。
“國師。”
四名護衛(wèi)警惕地朝過路的市民瞪著眼睛,圍著一個衣著樸素,面色諂媚的男人上來。
“國師,”那個男子又叫了一聲,“這幾日忙于在聯(lián)盟各處府第奔波,沒有來得及到國師的落腳處拜訪,請恕罪?!?br/>
“無妨?!彼翢o動容地說。
巴法洛跟所有綠洲城的這些人,尤其是這幫貴胄一樣,稱呼她為國師。她其實是擔當了聯(lián)盟指派到綠洲城的魔法師領袖跟綠洲城的顧問。或許綠洲城的家族從前算得上擁有過一個國家,但他們不再是了。稱呼她為國師,跟他們內心深處的自傲相關,當然,他們的子民又深信她與某個神明的派系有神秘關系。
“不知跟綠洲的宮殿相比,國師在這里的休息處住的如何?”巴法洛那斷掉的半截眉毛跳了一下,這是他的一個毛病,“綠洲的商會已經為國師置備好了上好的休憩處。”
“不如那般華貴,”她的贊賞令巴法洛很滿意,“不過,也不用換休息處了。你跟著我是來做什么?”
“當然是想來拜訪國師的居處?!卑头骞首髦t卑地說。
他的造作曾經叫她最為火大,甚至在三名綠洲城兄弟中,她把他視作最為虛偽跟最為討厭的。不過,如今看來,他那點毛病不過也就是那樣。
“你以為我會住在這種地方?”
“當然不是?!卑头逍χr禮,“否則,國師的老朋友們可就太過有禮好客了?!?br/>
他端詳了一下破舊的屋檐。
在大砂海,可沒有這般建筑。完好的,破敗的,都不似這般。
“您叫我送給外交長法蘭大人的東西我送到了,他叫我?guī)Ыo您這個?!彼麖膽阎忻霭雺K玉璧,面帶疑惑地把它交到對方手里,顯然還沒有猜透其中的意味。甚至連送出去的那塊碎魔晶,他都沒有猜到。他敏銳的眼睛只看到她利索地把玉璧收了回去?!澳斦娌淮蛩闳グ菰L聯(lián)盟了么?只在市區(qū)跟學院里?那……弗蘭校長最近怎么樣?他胖了嗎?”他小聲地問道。
“真稀罕,你拜訪聯(lián)盟居然沒有拜訪弗蘭校長,”她審視了一下那個能一秒擺出十張笑顏的男子,“我現在的身份,聯(lián)盟已經不便拜訪。不過,我知道你拐彎抹角想問什么?!?br/>
“請國師賜教。”
“這次應該會有一批畢業(yè)生能派去綠洲城,不過你想要那幾個人去,恐怕得在這次大會上盯緊一點,免得被其他的家族搶了。不過,以你們的實力來看,除了聯(lián)盟自用那些,你們能優(yōu)先挑中人的把握應該是最大的?!?br/>
“是是是。”巴法洛連連點頭,“那份名單呢?”
“那份名單上的人我看了,只能說在我能接觸到的大部分信息里,這些資料都是正確的?!彼戳艘幌伦旖巧蠐P的巴法洛,“不過,這種事情,反正你還會再多方核實的,對吧?”
“不敢。只要是國師說的,都是對的?!卑头逍σ怆y掩。
她冷笑一聲,“我看,這份名單,也不光是涉及選人這么簡單。畢竟這世上,能叫你這么笑的事情只有那幾件?!?br/>
“不敢隱瞞國師,”巴法洛終于笑了出來,“確實是為了做點小生意,沒想到才花了一丁點的小成本?!?br/>
“隨便你?!?br/>
“既然如此,我就退下了。國師如有什么需要,請派人來商會轉告。我的下屬一定像侍奉我們家族一般,竭力滿足。”
巴法洛帶著他的部下悄悄退下了。就跟他們來時一樣,消失在巷子里。
畢竟馬車進不來。
她握著腰間的玉璧,緊繃的臉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人潮的另一頭,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焦急地喊她,
“阿塔莉婭。”
她轉頭,是笨蛋弗蘭。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