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舍了這一處營寨,三人兩前一后往西北而行,那文先生也不提羅刺寇放走客商一行,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身處善惡之外?莫非投入你師門里,便是行惡么?”羅刺寇反問道,“倘若投入師門里,師門中有人行惡,我殺是不殺?”
文先生一呆,思索片刻道:“那便要看師門決斷,同門相殘,總是不祥?!?br/>
羅刺寇嗤之以鼻:“這可不就是枷鎖么?”
文先生無法答他,老僧冷冷道:“你的道理,那便是你的道理,誰也強迫不得,這很好,只是你如今這武功,勉強只能算江湖里三流人物,若要活命,尚須更加努力。到如今,老僧并未尋見適合你學的內力法門。這衡山派的絕學劍法,本便是配合內功修煉的,在尋到適合你的法門之前,你當加倍努力?!?br/>
羅刺寇點點頭道:“是,一分勤快,便有一分活命的機會,我會加倍努力的。”
文先生在一旁心內喟嘆道:“這少年天資既好,分明便是個成了精的江湖俊杰,又不沾沾自喜,倘若果真全力教授,在他弱冠之年,江湖里定然多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一輩的高手。倘若能為教主所用,往后與東方糾纏,也留一條后路,只可惜……”
一路行來,那老僧再不復初見時候模樣,刀疤上的可怖的紅色消散,面上冷漠如冰,便在行路中,他也不許羅刺寇坐了駱駝,與那文先生兩人騎乘在前,羅刺寇步行在后,老僧又一口氣教了他三招一百九十八式劍法,乃是“衡山五神劍”里殘篇三卷,聲稱一路不可走失,待到山門便要試招,這等苛責,便是文先生也禁不住皺眉。
羅刺寇一聲不吭,前三日里,老僧兩人歇腳時候,他尚不能跟上,待相逢時候,人如枯樹,氣息將絕,老僧并不憐憫,又喝令強行調息,一個不如意,便是搜魂手施展。待到第四日,老僧陡然取一枝胡楊梢子令羅刺寇試劍,那老僧人雖老矣,一身修為,卻也教文先生自嘆弗如,羅刺寇在他全力施教之下,哪里能撐得過三五招?往往一招未老,便教老僧灌注了勁力的枝條重重敲開筋骨破解了去,如是再三,又過三日,老僧引路,三人前前后后踏往了沙漠西南方。
文先生間或勸道:“何必如此心急?”
老僧嘆道:“文長老此來,只怕并非探訪故友罷?”
文先生潸然搖頭,苦笑道:“早就知道瞞你不過的?!?br/>
老僧眼望后方喟然而嘆:“這孩子天資聰穎,又是個肯下苦的,雖只怕不能入我教中,卻是世間與那名門正派絕然不同的,自從沙海中拾來,至今已八年矣,也算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近之人,倘若明日我便要死,他這本領,如何在江湖里立足?何況這沙漠里,別無牽掛,正是習武好所在,待他成年之后,自能知曉這一片苦心,也不枉鬼僧在世間走了一遭?!?br/>
文先生默然不語,半晌笑道:“你這老鬼,倒是機敏,早早尋了個稱心的傳人。也是,大丈夫世間走了一遭,身前教那些個名門正派的聞風喪膽,死后也有個名震江湖的傳人,那也足夠了?!?br/>
老僧奇怪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又不是老僧的徒弟,你既不甘心一身所學隨了黃土去,往后在這沙海中也無所事事,何必臨淵羨魚?”
文先生一呆,半晌掉轉頭去,老僧心有篤定,也不多勸他,策動駱駝,往西南而來。
那里,有一處馬賊巢穴,老僧卻知,那便是昆侖派外門弟子最是集中的地帶。
原本他想著再過些時候方引了羅刺寇往那里去試劍,如今既然已與昆侖派交惡起來,索性直搗黃龍,也算事先斬斷昆侖派一條臂膀。“況且這孩子至今在內力修為上,連三流人物也算不上,待了結了昆侖派,老僧便該往各地走上一走了,倘若只學這劍招,縱然也有內力相輔,一旦失了長劍,便是砧上魚肉任人宰割,也該尋個高明的內力修為法子來了?!惫砩缡钦f道。
文先生笑道:“以你鬼僧一身修為,大可親傳了他便是,何必這般麻煩?”
鬼僧哼道:“便是你貪心,平生學來的駁雜武學,少說也有百類,但終你一生,也休想踏上武道巔峰。每一種武學,修為到了高明,便是一處一處的桎梏,佛家所說的障,便是如此。這孩子雖是霹靂手段,卻不肯濫殺無辜,秉性與教眾不同,也與那些個名門正派相悖,心里自有一段風骨,老僧所學,如這搜魂手,乃是小枝,以他本性,若要追尋武學至極,便該選最適合自家的來學才是。順心者,方能稱心,招數可以匯百家之長而糅為己用,甚至推陳出新,這內力修為,卻半點馬虎不得,老僧窮盡一生,也琢磨不得法門,何況以這孩子本性,只怕老僧一去,他便只身入了這江湖里,兇險不斷,一個不慎,便選錯了路徑,著實大意不得?!蔽南壬娴?,“我這一生里,最是敬佩的,不是教主,乃是身入華山生死不知的幾位長老,但在這武學上,卻遍看天下余子,只服你這老鬼一人,莫非你竟也捉摸不得那巔峰么?”
老僧嘿然而笑:“若非當時趙長老偷傳那半部葵花寶典,教主又賞看張真人手書的太極拳經,哪里能有今日?這世間武學,自古以來,只有這張真人,著實令老僧服的五體投地,太極拳經,嘿嘿,嘿嘿……”
這一番話里,老僧既有悵然,也有欽佩,居多者,卻是蕭瑟。文先生心內知曉,鬼僧窮盡后半生,舍棄教內偌大基業(yè)尊貴只身來到這風沙苦寒之地里,為的便是鉆研那一部太極拳經,看如今,他該是參透不少,卻不能領悟那里頭的至理,眼見時日無多,自然傷懷。
“你這好徒弟,莫非他能參透這太極拳經?”文長老極是不信,兩人在教內,本便是亦師亦友的,不必忌諱那許多,當時問道。
鬼僧搖搖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文長老再沒有問,雖然他知道這兩次搖頭的意思,是說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金雕盟中,馬賊不多,三四流的好手卻是很有幾個的,正好試劍?!惫砩袛嘈谐?,稍擺韁繩,三匹駱駝便轉了向,逶迤往沙海深處而進。
羅刺寇感覺到體內的力氣,已經如宣泄的洪水一般不斷地往外流淌,在這浩瀚無垠的雪海之中,放眼望去,滿目盡是白皚皚的蒼涼,天和地在這里沒有創(chuàng)造出一點生氣和聲音,雪粒落地,那都是一種滿足和感動。最是教人恐懼的,不是那層層疊疊的沙丘,而是永遠都走不出的天和地交結的穹廬,就好像是一個大鐵蓋子,灰蒙蒙的,甚么盼頭也不留給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鉆進肺里,雪粉刺激地咽喉里一陣一陣的痛癢,想咳嗽,卻咳嗽不出來,身上的汗水,早將里頭的襯衣打濕,厚厚的皮衣,也擋不住那種風寒,只要停下腳步,不過喘息的功夫,身體上便結了冰,再舉步前進,便聽到一陣輕微的咔嚓聲,那是粘附在肉體上的冰碎裂的聲音。
不過,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五六年了,大漠中的酷熱和嚴寒,他都品嘗過,甚至遙遠的昆侖山上,他也曾被鬼僧丟在山巔,在沒有厚衣沒有熱水甚至火石都沒有的情況之下獨自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季,那一次,他的回風落雁劍練成了。而從昆侖山巔下來之后,便是他第一次見血。到如今,沙漠中的馬賊,在他手里已不知死了多少,當初那種恐懼惡心的感覺,早已記憶不清了,但他知道,這衡山五神劍的三招殘篇,恐怕也要學成了,而學成的結果,便是繼續(xù)殺戮。
西南沙海中,有一片綠洲,甚至還有沼澤,羅刺寇依稀記得,那里是后世的死亡之海羅布泊的范圍,或許,是死亡之海的外圍。在那里,有一個名震西北六路的馬賊窩點金雕盟,人數不多,但都是精英,他也曾遇到過,半年前在鳴沙山下,學成了衡山五神劍的自己,曾手刃三個金雕盟的好手,那一次,自己也受了重傷。
鬼僧越來越急迫地在沙海中讓自己頻頻出手,羅刺寇今天終于明白了他的根本用意。
給自己試劍,這固然是很重要的理由,但不是關鍵。
鬼僧是日月教中的重要人物,他避禍沙漠,卻并沒有真的遁入空門,自幾年前,他恐怕便看出了某些端倪,在這沙海中,他想給某些人經營出一個退路來。
羅刺寇苦笑,自己被人這樣利用,但他卻生不起怨恨的念頭。
或者說,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就從未有過怨恨的念根。
偌大江湖,一人一劍,獨行江湖,朝看旭日,夕看晚霞,遇到不平的事情,管上他一管,這樣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渴望的,而怨恨,必然會產生偏見,偏見,就會讓人身不由己。
他也有過怨憤,但很快的,就給他自己化解開去。
在鬼僧的手里生活,需要的不僅僅是堅韌,還得有良好的調節(jié)心態(tài)的能力。他的思維是成年人,也深深懂得自己的優(yōu)勢和劣勢,因此,他才能在鬼僧這樣的人的教導下一直堅持著自己的堅持。也能在鬼僧別有用心的強迫和指引下,越來越堅持自己的堅持。
這樣就很好。
借著站住腳喘息的當兒,羅刺寇嘴角咧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心里想:“這種苦難,也是好的,等學會了高明的劍招,練好了深厚的內力,將來行走江湖,一對拳腳打遍江湖,也就碰到了風清揚那樣的絕世高手,才能拔劍切磋。也只有和東方不敗生死相搏,才能堪堪讓我興起斗劍的念頭……艱難困苦,玉汝于成么。”
這自然是頑笑的念頭,卻讓他精神一震,好歹自己還年輕的過分,也根本沒有過穿越者那種智商優(yōu)于旁人的自大,不吃苦中苦,怎為人上人?不為人上人,怎能保持自己人格的獨立和尊嚴的自由?
一念至此,羅刺寇又吸了兩口雪粉,那雪粉入喉,刺的肺部痛癢難忍,卻讓他由于體力流失而造成的困頓感一掃而空,手中已經殘缺的長劍,借風而起,胡楊干似的手臂,虬龍似的右手,擎著清鋒望定被風吹起的一粒塵沙正正一刺,微微一聲響,那細小如針尖的沙礫,竟教這一劍剖為兩半,隨著風便要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劍既出,快要干涸的內力便隨了劍招而起,羅刺寇雙眼看的真切,手腕一翻,彷佛劍花般,那被凍的僵硬干脆的劍鋒,驀然如從中剖為兩半似的,左右一擺,恰似風雁兩飛,身隨劍而動,衡山劍法中最是注重的險美詭譎,講究的不僅僅是劍法,與之相符的身法也是如此。那劍,接住了南北相悖而逃的兩片沙礫,身子也從原來立足的地方,倏然竄到了前頭。卻不是直愣愣地竄上去,似是那險峰上的山路,也似峰下云霧,折回再三,翩如驚鴻。
若是內力充沛的時候,這一招鬼僧新教的招數,羅刺寇怎么也不會太費力地做到,但如今,丹田內空蕩蕩的,經脈中也似冬日里干涸的溪流,一招既出,羅刺寇停下的時候,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丹田內,經脈中,枯澀刺痛的感覺,千萬把鋼針一起往指甲縫里刺入的那種感覺,潮水般襲來,羅刺寇蠟黃的面色,驀然潮紅,他知道,兇險的真氣耗竭內力不繼的后遺癥來了,前幾次,內力甚至真氣哪怕真元耗竭之后又獲得了重生,而這一次呢?
他不知道。
等待真元的重生,或者等待精力枯竭死亡,只有這兩種選擇。而選擇,卻并不由他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