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已歇，雨勢依然，聽著一成不變的“嘩嘩”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眼前是上山的石階，我一步步向上邁進(jìn)，偶然回頭，身后的背著藥筐的男子給了我一個微笑。盡管能感受到他的神情，但相貌十分模糊，越是用力想看清，越是無法如愿。他牽著我的手領(lǐng)著我過河，他爬上巖壁摘下一株草藥向我揮動，他站在溪中對我潑著水……
無論一起做著什么，能完整浮現(xiàn)的只有身形與那雙手，看不見面容的對方，仿佛幻影一般，不知是否真的存在。時而出現(xiàn)，時而不見，然而所到之地、所做之事似乎都很熟悉，今日是不是有過相同經(jīng)歷呢？對方是誰？石公子嗎？可是許多事都與現(xiàn)實(shí)違和，我們之間不會有這樣的回憶。
這里朦朦朧朧、飄飄忽忽，說不出的心情，說不出的感覺。是夢吧，是我擅自將對方當(dāng)作了他吧？
突然，視野中的身影消失了，四下毫無人跡。身處的地方是哪兒？岐山的頂端？我緩緩走到懸崖邊，不禁向下望去，視線居然可以撥開霧氣、穿過枝葉，清楚地見到半山腰的草叢中倒著一人，他后背中箭，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動不動。我竭力去看清那人的面容，就這樣從山頂?shù)袅讼氯ィ綁嬙娇?，那人也越來越近。幾乎就要砸上地面之時，整個世界瞬間消失，眼前出現(xiàn)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
原來是一場夢。
夢中所見已完全想不起，只記得最后的一眼，瞥見了那人右邊眉梢的疤痕。
透過火光邊緣晃動的熱氣，坐在對面的人身著衣衫好似在飄動。我坐起身，他的臉龐漸漸出現(xiàn)，與殘留的夢境重疊，不禁問道：“是你嗎？”
“除了我還能有誰？你睡糊涂了？”
“沒……沒有。”夢中延續(xù)的疑惑感被他的聲音沖散，我頓時意識到自己竟在主動提出輪流守夜后，毫無戒備地睡著了。于是即刻道歉：“對不起，明明我說了要守夜的……”
“用不著，不過剛寅時，早就習(xí)慣了。比起醫(yī)藥研究時三日三夜不休，根本算不了什么?！彼荒樔魺o其事。
“身為行醫(yī)之人難道就不懂得照顧自己嗎？即便你有靈丹妙藥，也不能肆無忌憚地做有害身體的事情。盡管上回的事我沒有資格說，可是這回……”正說得辭嚴(yán)義正，忽然意識到他的徹夜不眠也是因?yàn)槲覜]有抵擋住睡意，霎時泄了氣，愧疚地偷偷注視著他，“還是我的錯?！?br/>
他沒有給我任何回應(yīng)，直接起身說道：“雨已停，既然醒了就趕緊回去?！?br/>
我這才注意到，盡管洞外依舊漆黑，雨聲的確止了：“難道你一直在等我？”
“我困了，要早些回去休息。你若不想被野獸叼走，跟上了?！彼谥腥绱苏f著，腳步卻并不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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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山洞走了沒幾步，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與石公子手上火把相似的火光，一大一小，上下起伏著，其余什么也看不見。
“那……那是什么？”在這寧靜到可以聽見樹葉上水滴掉落之聲的深夜里，前方閃動的光亮比一片黑暗更加令人害怕。有時未知會使人忐忑，有時無知卻可以無畏，而好奇心越重，越逼著人去面對一些恐懼的事物。
石公子并沒察覺我在害怕，或者只是假裝不知，一五一十地答道：“兩個人，其中一人輕功還挺高。”
會輕功？在這樣的深夜，會功夫的人來山里做什么，莫非有不可告人的勾當(dāng)？正想著，前方的火光閃動更加迅速，直奔我們而來。
就在對方接近到幾乎可以辨識模樣的距離，他先開口叫了我的名字：“嫣兒！”他丟開手中的火把，飛快地跑到我面前，張開雙臂，猶豫了片刻后搭在我的肩頭，將擔(dān)憂與不安隨呼吸一吐而出，“總算找到你了?！?br/>
“灝哥哥，你是來找我的？”
“當(dāng)然了，你徹夜不歸，知道我……家人會多擔(dān)心你嗎？如果被杜世伯知道，一定勞師動眾，全縣的衙役都會出來尋你?！彼恼Z氣嚴(yán)厲，臉上卻只有擔(dān)憂。
“既然護(hù)送你的人已到，我也沒必要在此看你們的重逢戲碼?！?br/>
石公子一出聲，令灝哥哥分了心，認(rèn)出我身邊的是何人，立馬轉(zhuǎn)身攔住了他：“你怎么在這里？你們一直在一起嗎？你對嫣兒做了什么？”
石公子掰開抓住其衣襟的手，沒有動怒，語氣異常冷靜：“對她，我會做什么？她若對你如此重要，就自己抓牢了，不要將責(zé)任轉(zhuǎn)嫁于他人。面對這樣的她你還是說不出口嗎，想用武力掩飾你的膽怯嗎？如果你真想打一場，我隨時奉陪，你輸了就帶著她趕緊走，別再糾纏我?！?br/>
“你……”灝哥哥舉起拳頭，眼看就要揮下。
就在我將阻止之時，剛一張口，聽見的卻是別人的聲音：“江灝，你要做什么？”陸娉婷舉著火把跑來，停下后一只手扶著膝彎腰喘氣，“跑那么……快……我可……追得……累死……了?！?br/>
“我可算明白了，難怪今日有人會來這岐山散心。江灝，你們之間的問題不要把我拖下水，打架之事還是等你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再說?！笔右桓蹦觊L者的口吻，聽來刺耳，實(shí)則勸誡。正如之前他將灝哥哥與他之間發(fā)生的事告訴我一樣，他一定是真心感到佩服，才不禁對我說著灝哥哥的付出。剛剛的話也一樣，冷淡的語氣、嘲諷的字句，其實(shí)都是激勵。
灝哥哥松開手，陸娉婷卻再次攔住了石公子：“等等?！彼舷麓蛄恳环?，別有深意地笑著問我，“小嫣，這位難不成是……”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回以尷尬的笑容，陸娉婷卻似乎有了自己的解讀，走上前抓住灝哥哥的手臂：“江灝，我知道你把小嫣當(dāng)妹妹，不過杜叔叔都沒說什么，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人家郎才女貌、兩情相悅，你就忍心拆散嗎？”
石公子見陸娉婷走開，什么都沒說，徑自朝山下走去。
“看吧，你把他嚇走了?！标戞虫萌崧暵裨沽藶绺?，轉(zhuǎn)而饒有興趣地問我，“小嫣，那人是誰？也沒介紹一下。衣著不像是富貴人家，你怎么會看上他的，難道有什么其他原因？”
“行了，別問了，趕緊回去，免得被杜世伯發(fā)現(xiàn)了?！?br/>
“爹還不知道嗎？”
“是啊。”不等灝哥哥回答，陸娉婷走入我們之間，“否則縣里可要因你鬧翻了天。昨晚我去府上拜訪杜叔叔時，謊稱要你陪我逛夜市，秉燭暢聊，暫時在客棧住一夜。待我買齊所需物品，今日一并搬去。幸虧江灝與我一唱一和，才令他信了說辭，而后我們倆就連夜尋你來了。這夜里走山路，又冷又濕，鞋是要不得了。近十里的山路，又不能騎馬，走得我雙腳都疼了。小嫣，你怎么補(bǔ)償我？”
“你想怎么樣？”
“江灝似乎挺依著你的，不如你跟他說說，背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