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這番話仿佛一個驚雷, 在林晞耳邊猛地炸開。
他面色變了幾變, 然后慢慢蒼白起來。
謝寧仔細觀察著林晞的面色, 心里古怪起來。
她這番話也只是詐一詐林晞而已,畢竟林晞的確太主動了些,和他的本性不太相符。
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歪打正著了。
謝寧小聲說:“……真有點意思?”
她自言自語地說:“這么說你們倆也挺合適的?!?br/>
“你幫太子探查百官動向, 將來真出事了, 你絕對是替罪羊,就算太子網(wǎng)開一面,你估計也會被削爵流放, 要是有阿姽幫你打掩護,下場也不會太慘了。”
謝寧說:“你出身定國公府,又是父親的孩子,再怎么讀書也不可能融入文臣的圈子, 也許三代以后可以,反正你這一代不可能。”
“當(dāng)然,你也可以娶了謝平川的女兒或者侄女, 倒是能最快速度融入清流, 可問題是……”
謝寧雙手抱胸,仗著海拔之利居高臨下地看林晞。
“太子會同意嗎?”
“你之所以能得到太子的新任, 除了幼年一同練武的情誼,就是孤家寡人的標簽了?!?br/>
“你若是娶了文臣的女兒, 你的立場真的不會偏移嗎?”
“就算你不會偏移, 別人信嗎?別忘記了, 太子妃吳氏出身弘毅侯府,她下面的楊良媛和張良娣都出身書香門第,若是太子妃找你的麻煩,別怪我不幫你?!?br/>
謝寧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雖然大部分都在朝著林晞的心口捅刀,不過也算是肺腑之言。
她跟著明遠伯去戰(zhàn)場刀槍中打了一圈滾,又旁觀了明遠伯被朝中攻訐,對于昔日鎮(zhèn)國公的叮囑和教誨添了幾分領(lǐng)悟和理解,看事更清晰冷冽了。
林晞聽著心里不是滋味,一時失口:“是啊,太子妃。太子娶妻了,他見到你一定感慨良多?!?br/>
謝寧微笑說:“沒錯,太子的確很感慨,也成熟了許多,所以我祝賀他早生貴子?!?br/>
林晞的臉瞬間呆滯,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謝寧:“你居然對他說……”
明知道太子喜歡她,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謝寧……
林晞喃喃說:“你可真是個心狠的人。”
謝寧卻說:“心軟帶不了兵,所以繼承父親衣缽的人是我,不是你?!?br/>
林晞定定地看著謝寧,許久沒再說話。
明著冷嘲熱諷,暗地里提醒林晞別懵逼了,不管想不想當(dāng)駙馬快點拿個主意后,謝寧就離開了定國公府。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謝寧長出一口氣。
塵世如潮人如水,擦家而過者不知凡凡,卻都和她無關(guān)。
今后她也不會和太多人有牽連。
這是她從小就選擇的路,只能繼續(xù)走下去。
不能回頭。
謝寧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馬,然后翻身上馬,離開了。
三日后大朝會,明遠伯上奏出兵情況,并交還了虎符,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表示他年紀大了,要退休。
站在明遠伯前面的弘毅侯看著明遠伯的表情很不善。
他的年紀不比明遠伯小?。∷€在朝呢!
怎么現(xiàn)在年輕人一個個都想著回家吃了睡睡了吃?
重景帝早就聽謝寧提過這件事了,他裝模作樣的和明遠伯來回推辭了幾句,一個挽留一個堅辭,來回三次后,重景帝就準了。
然后為了表彰明遠伯在此次戰(zhàn)役中的功勞,重景帝又將侯爵之位還給明遠伯,從今天開始,趙明又成明遠侯了。
如此一來,明遠侯徹底將兵權(quán)上交,從文武之爭中脫身了。
處理完了明遠伯的事,吐蕃使者閃亮登場。
為首的是個大胡子,說話嘰嘰歪歪,重景帝一個字都沒聽懂。
好在理藩院里有能人,粗通吐蕃語,倒是能一邊聽一邊給重景帝做翻譯。
吐蕃被暴打一頓,雖然心中窩了火氣,卻也不敢在這時候爆發(fā)出來,于是那吐蕃使者就表示聽說陛下有個女兒,想要迎娶公主回吐蕃,兩朝永結(jié)同好。
這話說出來后立刻被吏部尚書張朝駁回去了。
“爾等蠻夷之地也敢妄想□□貴主?實在膽大妄為!”
重景帝聽后心里滿意,御史中丞出列說:“臣不贊同張大人的話,臣以為若是兩朝能結(jié)為姻親之好,未來兩朝將再無刀兵,倒也是喜事一件?!?br/>
重景帝聽后心里頓時膩歪。
不過他沒露出分毫不爽之色,只是點點頭:“楊卿此言有理,不過聯(lián)姻之事頗大,還需再議?!?br/>
然后重景帝就讓人退朝了。
一退朝,吐蕃使者的請求就傳遍京城,榮華公主早就盯著呢,她立刻要求何道去找林晞,將榮華公主畏懼外嫁,想要出家入道的事傳出去。
林晞被謝寧點破了他心中朦朧之思,再聽了榮華公主的吩咐,頓覺心疼。
榮華公主為了自己的婚姻和未來真是絞盡腦汁,可即便如此成功率也只有半數(shù)。
雖然心里憐惜榮華公主,但林晞動起手來卻不見拖沓,這邊接了何道的吩咐,轉(zhuǎn)眼間消息就傳遍京城了。
等重景帝知道這事時,已經(jīng)晚了。
重景帝勃然大怒,立刻吩咐蔡太監(jiān)去查這件事。
蔡太監(jiān)得了重景帝的命令,連忙動用暗衛(wèi),想要弄明白到底是誰在中傷公主。
根據(jù)傳消息的人查來查去,最終蔡太監(jiān)成功查到了一個賣菜的商販身上。
蔡太監(jiān)親自出馬盯梢,結(jié)果就見那商販三繞兩不饒,跑到了胡同里。
蔡太監(jiān)連忙跟上去,正和那商販眼對眼。
商販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去掉了偽裝,對著蔡太監(jiān)微微一笑。
呵,這不是太子身邊的陳太監(jiān)嗎?
蔡太監(jiān)頗為無語,如果這是太子搞的,那他怎么回去給重景帝匯報?
陳太監(jiān)笑了笑,彎腰行禮:“見過蔡爺爺?!?br/>
蔡太監(jiān)沒好氣地說:“你爺爺我不開心!”
陳太監(jiān)賠笑說:“殿下說了,您直接報就是?!?br/>
有了陳太監(jiān)這句話,蔡太監(jiān)安心了。
他回宮復(fù)命,重景帝怒氣沖沖地讓蔡太監(jiān)去將太子叫來。
太子是這么安撫重景帝的:“父皇,從上次阿姽上奏折卻被吏部尚書孫大人駁斥一事可看出,朝臣似乎對阿姽頗有微詞?!?br/>
“這次和親的事在吐蕃使者沒來之前就傳的沸沸揚揚,孤懷疑有人不希望阿姽留在楚朝,畢竟她是孤唯一的親妹,不管阿姽將來求孤什么,孤總不會一口回絕的?!?br/>
太子一副我看穿了朝臣不懷好意的表情說:“所以孤想看看到底都有誰對阿姽心懷惡意,這才派人放出了阿姽想要入道的流言?!?br/>
重景帝恍然大悟:“若是真有人希望阿姽和親,必然不會愿意她入道。”
太子一拍手:“沒錯,接下來就看誰會遞奏折,以公主當(dāng)肩負和親重任這種理由向您諫言了?!?br/>
太子這番言論很好的忽悠住了重景帝。
然而接下來的發(fā)展讓這對腦子有坑的父子都驚呆了。
整個朝臣,除了勛貴不摻和外,居然有八成的大臣都希望公主和親?
理由還是現(xiàn)成的,公主飽讀詩書,能更好的教化蠻族?
重景帝面上沒說什么,背地里氣的砸了好幾個心愛的花瓶。
榮華公主掐準了時機求見重景帝,表示自己要為國做貢獻,愿意外嫁和親。
重景帝暴怒,可以說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拉出去砍了。
緊接著三日內(nèi)就有了旨意,準榮華公主入道,道號清元真君,收謝寧為養(yǎng)女,封端寧郡主。
滿朝文武都炸開了鍋。
尤其是有女兒的勛貴人家,更是擔(dān)心重景帝下令繼續(xù)收什么養(yǎng)女。
能帶兵打仗的謝寧都即將被外嫁,那他們的女兒呢?
兩道旨意懵住了朝臣后,重景帝快刀斬亂麻,駁回了吐蕃使者和親的請求,并隨便給了點土儀就將人打發(fā)了。
然而事情還沒完,緊接著重景帝又下旨,封鎮(zhèn)國公之女謝寧為端寧公主,以公主之尊駐守西川之地,總督川、甘、涼三州的軍權(quán)。
同時重景帝也沒忘記將鎮(zhèn)國公調(diào)回來,他收了鎮(zhèn)國公手上的軍權(quán),原月氏都護府都督王壯戴罪立功駐守月氏,鎮(zhèn)國公回朝繼續(xù)去御馬苑養(yǎng)馬。
一連串的軍事調(diào)動讓朝臣看花了眼,等塵埃落定時,已經(jīng)年底了。
榮華公主借著這次楚朝大勝和朝臣對她的警惕,成功入道,搖身一變成了清元真君,可以說基本目標都達成了。
只是謝寧將以端寧公主的身份出鎮(zhèn)邊疆,無朝廷旨意,恐怕有生之年很難回朝了。
榮華公主只能悵惘地送走了小伙伴。
唯一讓她心生安慰的是,云瀾居然也跟著謝寧跑了。
哪怕韓涇侯老夫人開了祠堂棒打云瀾四十大棍,這廝依舊偷偷給林晞送了消息,希望林晞幫忙將他偷渡出去。
不得不說,云瀾跟著謝寧去邊疆轉(zhuǎn)了一圈,也認識了幾個鎮(zhèn)國公府的親兵。
他拜托親兵去找定國公府幫忙,還真超出了韓涇侯老夫人的預(yù)料之外,最終成功脫身,跑到了端寧公主儀仗隊里,變成了一個舉著棍棒儀仗的小兵。
本來榮華公主還因謝寧離開而心生難過,結(jié)果聽了林晞私下里說起此事,不由得忍俊不禁,總算沒那么難過了。
無論如何,謝寧總算是得償所愿。
榮華公主收回遠眺的目光,她垂眸,接下來就是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