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正是林如海曾經(jīng)的同年,如今的林府西席彭世興。
兩人在林如海書房內(nèi)密探了好一會兒,林如海才起身送了彭世興離開。
待到彭世興離開,書房中又重歸寂靜,林如海靜靜坐在桌前,望著書桌上的一個青色蓮紋小瓷瓶兀自出神,神情怔忪。
桌上的小瓷瓶看上去非常平凡,是大街上到處可見的樣式,質地也是尋常,然而,正是這個看上去稀松尋常的小瓷瓶,里邊裝的東西卻很是不凡——正是可以救回賈敏的救命良藥。
林如海也是到現(xiàn)今才知道,他這個仕途不順的同年竟也不簡單,身后之人更是大有來歷。
說實話,倘若彭世興能早些時候,哪怕只提前個半天拿出這瓶藥,林如海都要欣喜若狂,而無論彭世興的目的如何,他背后之人想要的是什么,恐怕他都要承他這份情。然而......林如?;叵肫鸾裉煜挛缰?.....
卻說今日下午,柳夫人先去歇息了一會兒,又等著賈敏被喂了藥,便挽起袖子凈了手,替賈敏施了針。
林如海同黛玉玄玉兩個忐忑地等在一邊,不敢喘一口氣,生怕打擾到柳夫人,待柳夫人終于施完針已是半個時辰后。待柳夫人拔出最后一針后,賈敏有些痛苦蹙起眉,卻是哇的一口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三人大驚,忙沖到賈敏床邊,林如海尤甚,有些失態(tài)地抓住柳夫人的衣袖質問道:“我夫人是怎么了,怎會吐出黑血?”黛玉和玄玉也是擔憂地望著賈敏,又看看柳夫人。
柳夫人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她此時已是大汗淋漓,擺了擺手,也不說話,先拿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也顧不得冷了。
待灌完茶,柳夫人才終于舒服的嘆了口氣,見三人焦急萬分的眼神,笑道:“放心吧,吐出這口黑血,林夫人病就好了一半,這次施針很成功,堅持再施兩次便無事了?!?br/>
聞言,林如海原還有些懷疑,但又看了看賈敏的氣色,卻是如柳夫人所言,臉色大為好轉,曾經(jīng)慘白的臉上倒有了些生氣,這才信了,真心謝道:“多謝夫人出手相救。”沉吟了一下,到底對賈敏的那口黑血有些不能釋懷,試探地問道,“不知我夫人到底得的是什么???這,怎的......”
柳夫人聽到這話卻不直接回答,只問道:“林大人是真心想知道么?”
林如海不解:“夫人何意,我自然是想知道的,莫非夫人不便告知么?”
黛玉和玄玉也同樣疑惑地看著柳夫人,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齊齊歪著頭,大眼睛里充滿了好奇。
柳夫人覺得自己的老毛病又要犯了,輕咳了一聲:“倒也不是不能說,不過,還請林大人揮退左右?!闭f著又加了一句,“林少爺和林小姐也請回避?!?br/>
林黛玉和林玄玉滿心不樂意,撒潑耍賴打滾求留下。
然并卵,他們還是被無情的大人們以正事為由趕走了,并且由林府大管家林福親自充當門神,警戒著四處來往的下人,不讓他們靠近。
見只剩下他們和昏迷著的賈敏三人,林如海正色道:“還請夫人告知,莫非這里面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心中卻是有些不安,總覺得事情恐怕會超出自己的想象。
柳夫人見林如海強自鎮(zhèn)定的臉色,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說道:“林夫人得的不是病,是中了毒?!?br/>
林如海愕然,然而還不等林如海消化這個消息,柳夫人就又丟下了一個驚天大雷:“不僅中了毒,這毒來處還不尋常,若是其他大夫恐怕根本診不出,只認為林夫人是得了怪病,林夫人估計也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我卻是恰巧知道它的?!闭f著柳夫人豎起食指指了指天,“它來自這世上那最高貴也最見不得人的去處?!?br/>
看見林如海臉色劇變,接著又解釋道:“這毒和解藥估計也就那里面有,我曾......我恰巧知曉這毒,卻一時也難以配出相對的解藥,不過是用針法配合湯藥將林夫人毒全部逼出來罷了。這也是林夫人為何吐出那口黑血,林大人若不信,盡可以找個什么試試那黑血的毒性?!?br/>
林如海心中驚濤駭浪,不敢置信:“夫人可確定?此話可不能亂說!”
柳夫人淡淡道:“我何必騙你,你我之前素不相識,我不過是看在大紅和小胖墩兒的份上才出手,若不是怕你糊里糊涂的卷進什么糟心事兒里,連累了小胖墩兒,我才懶怠說這些,林大人且多思量思量吧。”
林如海見柳夫人神色淡淡,卻并無心虛,他也是官場歷練多年之人,看得出柳夫人眼神坦然,并不似在說謊,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攤鮮血。
林如海心下惻然,他這巡鹽御史主管江南鹽政,江南鹽場又涉及到了諸多復雜勢力分布,鹽商、官員還有太子乃至大小各個皇子,誰都想要插上一腳,自太子倒臺,太上皇禪位后,各種斗爭算計看似就此沉寂,實際則轉入了暗下,越來越復雜,不知何時候就要破土而出。
當初,他上任之前也曾壯志凌云,想要肅清江南鹽場,然而這官當?shù)迷骄茫吹乖綗o力,他倒是想奮起一把,奈何上皇態(tài)度曖昧,暗示他只需監(jiān)督好江南鹽場,保證利益每年送到京中,余下則切莫妄動。
待到后來林如海有了兩個孩子,嬌妻幼兒,后繼有人,心也就漸漸淡了,甚至想離開江南這是非之地,曾上折子請求上京述職,奈何上皇遲遲不允,反而勉勵了一番,林如海就此也知曉了上皇心思,不敢再多言。上任至今,他也確實擋了許多人的路,官場上也被不少人明里暗里下過絆子,不過那都是各憑本事罷了,像這樣暗中背后下毒,涉及到無辜妻兒的還是第一次,未免也過于......
“可是......”林如海吶吶道,“這與敏兒有何相干,她不過一個后宅女子,何不沖著我來?”
“你怎么知曉這原本不是沖著你來的呢?”柳夫人卻反問道,“這毒雖無形,卻并非即刻致命,按林夫人的癥狀看,中毒時間應在一月之前,中毒后先是會有頭疼,渾身無力等癥狀,一個月后才會正式毒發(fā),林大人不如想想一月前有何異常之處,說不得林夫人是不巧給您擋了災,順便也再查查你這林府內(nèi)的人到底可不可靠吧?!闭f完柳夫人福了福身,不理呆住的林如海,直接告辭離去。
待路過林如海身邊時,林如海突然出聲問道:“知曉宮中隱秘,又有這等醫(yī)術,還會陣法,夫人到底是何來歷?”
“這就與林大人無關了?!绷蛉宋⑽㈩h首,就走過了林如海,出了門去。
待出了門,卻見有一個矮小身影飛速的躥過,速度太快,柳夫人只見到了一道殘影,然而瞧那身形和衣服,真是分外的眼熟。
柳夫人:......
柳夫人看了看隔了一段距離,被安排守著門的林福。林福正滿臉嚴肅地打量著四周,絲毫沒察覺有一只小老鼠剛剛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算了,柳夫人回頭看來看還處于思緒中林如海,也沒提醒,聳聳肩很不負責任的走了。
林如海在與柳夫人談過后,就回到了書房里,他需要時間冷靜,更要仔細回憶一個月前是否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還要仔細盤查林府的下人,就在他煩惱纏身之際,卻迎來了彭世興夜色中的低調(diào)拜訪。
彭世興的拜訪卻一下子讓林如?;靵y的思路清晰起來,若說之前,林如海對于柳夫人的話還不敢全然相信,也有諸多其他猜測,然而見過了彭世興后,卻如醍醐灌頂,前因后果一下子串聯(lián)了起來。
彭世興所說并不一定全是真的,但他應當確實是當今圣上的人,至于目的,也很好猜,上皇雖然禪位,但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仍舊牢牢把控著朝堂,圣上若不想一直當一個兒皇帝,自然會有所動作。而光稅收就占了國庫半壁江山的江南鹽政,局勢復雜的江南官場,與這二者都關系密切,又忠于太上皇的巡鹽御史林如海自然成了他的目標之一。
彭世興此次來訪,在表明身份拿出解藥的同時,也暗示了下毒之人恐怕來自之前就與江南官場有千絲萬縷關系的九皇子一派,如今的恭順王。而太上皇,對林如海這個似乎有了退意的前心腹也已有了不滿。
“如海兄若是不信,自可以查證,圣上也是不忍見如海兄夫妻分離,幼兒失母,更不忍見這般的國之良才不知所以,被蒙在鼓里,故在知曉此事后,便快馬加鞭遣人送來了解藥,也讓不才告知如海兄所有真相。如海兄,你我同年一場,又甚是投緣,我也實在不愿見你走上歧途,這天下,說到底還是圣上的天下?!?br/>
彭世興話說的很客氣好聽,也說明了自己對林如海未來的擔憂,然而,“不知彭兄當初,可當真是巧遇?”林如海直視著彭世興的眼睛問道。
彭世興也未回避林如海的視線:“當初確實是偶遇,后來如海兄相邀入府卻是順勢而為了,但我這兩年與府上相交卻也不是假的,我是當真把如海兄當做朋友的,如此也更不愿如海兄繼續(xù)錯下去,至少也要為夫人和黛玉玄玉想想,尤其玄玉資質不凡,將來恐怕能比如海兄更進一步,即使不入官場,那也是在當今圣上治下。何況當今乃是太上皇禪位,名正言順,如海兄對當今圣上盡忠,自然也是名正言順,歸順正統(tǒng),旁人又能說什么,此次對如海兄,何嘗不是一次機會呢?還望如海兄盡快抉擇?!?br/>
林如海很清楚,這是當今的一次拉攏和試探,同時也是威脅,恩威并施,若是黛玉未曾找到柳夫人的話,這次自己必是要承這救命之恩的......不過,即使有柳夫人又能如何呢?
林如??嘈B連,即使他明知道當今的人可能坐視賈敏中毒,更到他無力回天最為絕望之際才給了解藥,他又能如何?就好像他知曉太上皇可能早已對自己不滿一樣,至少當今是愿意出手的,但他也知曉,當今的耐心可能已快到了極限了。
他雖對彭世興不滿,但彭世興有一點卻是沒有說錯的,太上皇老了,此次賈敏中毒,上皇沒有任何反應,或是根本不知曉,或者知曉但沒有動作,若前者,可見上皇勢力耳目的衰落,若是后者......
林如海出自姑蘇林家,太上皇禪位之前一直對林家多有榮恩,后又娶了榮國公之女,向來是太上皇的親信,也因此,當今上位后,也曾有官員來暗示拉攏,但他一直是太上皇一系,向來忠心耿耿,雖有退意,但自問在任上時,對上皇的差事從未有所懈怠,甚至與恭順王的梁子也是因他未曾退讓而致。
到如今,林如海知道,他要做一個選擇了,皇權至上,而他不過一顆幾方角力之下隨波逐流的棋子罷了,他并不在意自己會如何,卻要為妻兒安排好后路。
這一夜,林府內(nèi)林如海的書房燈火亮了一夜。